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槐荫 生活废做饭 ...

  •   “汝心向独,便许广结善缘;汝心向冷,便需热泪盈眶……”

      祁澜斜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泛黄发旧的手札,轻轻念着。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把他拇指压着的那行字照得微微发亮,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微眯着双眼,细细辨认着下一行字。

      须臾,书“啪”地被扣到了脸上。

      “这字怎的如此奔放!”“咚”地一声,他将头磕在桌子上,书顺着他的动作掉到地上,也没去管。

      贺逐正一手端茶,一手拿书,看的认真,奈何身旁人东来动去,扰的这书实在是看不进去,方才偏了偏头,提醒道:“书掉了。”

      “不管不管,我既辨不得那字,那就是废纸一张!”祁澜没动,闷闷道。

      贺逐无法,只得放下书,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愿……陈愿的关系?”

      祁澜登时坐了起来,作洗耳恭听状:“昨日叫你说你偏不说。”

      “陈愿……”贺逐长睫微垂,看着茶盏里漂浮的叶子,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嘴角微微勾起:“是我还未上山时学堂里的师姐,性子直爽利落,平日里对我们多加照顾,她主修体术,灵力为辅,和我们不尽相同。”

      “还有呢还有呢?”祁澜端起贺逐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一饮而尽,道:“她是不是红衣,以双刀为武器?”

      贺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猛地扭过头,语气陡然急促起来:“你……!”一字末了,他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深呼吸,再次开口时语调已经恢复了平稳:

      “师兄从何处得知?”

      祁澜却不急着答,而是支着头,歪歪地看着他的侧脸,直看得叫人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才慢悠悠地开口:“师弟方才是想说我什么呀?嗯?”

      贺逐不动如山,反而端坐着拿起一本书,看的格外认真,一幅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

      祁澜才不会罢休,他早就习惯了贺逐这幅不想答就装听不见的模样,干脆一把将那书抢过,待贺逐欲来夺时又一把抓住他的手:“快说快说,你不说我就不放手!”

      贺逐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使劲要挣脱他的手,却反而被祁澜抓得更紧,只得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撇过头去。

      “贺逐。”

      贺逐没出声。

      “师弟”

      师弟变成了哑巴。

      “贺二——”祁澜把这两个字拖得极长极长,尾音从廊下一直绕到槐树梢头,扰得鸟雀振翅欲飞。

      见贺逐不为所动,一副打定主意不理他的模样,他只能撇撇嘴,无趣地松开他的手,将书扔到桌子上道:“我猜就我猜。让本公子猜猜,是——你怎么会知道?还是——”

      结合着贺逐那异样的表现,祁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此话一出,贺逐翻书的手瞬间不动了,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过了半晌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一副要走的模样,反倒是将正翘着椅子的祁澜吓得差点倒仰过去,连忙道:“哎!你等等!师弟,贺逐!你坐下,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见贺逐被他扯着袖子又重新坐下来,他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夸张道:“你这孩子,不想说就不说嘛,我也不是非要知道是不是?”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见贺逐这样反而让他有了些新的猜测,既如此,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可他正要摆摆手说算了时,一直垂着头的贺逐反而低声道:

      “陈愿……是师姐。”说罢,他有些忐忑地看了祁澜一眼,却见祁澜托着下巴,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紧接着笑着道:“这样啊。”

      他忽然感觉头发被人大力揉了一把,“好啦,我知道了,不提这事了,喏,这书还没看完呢。”一本书便被推了过来。

      祁澜像是真的并不把刚才的谈话放在心上,贺逐却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瞥过去:“看我干什么,看书啊。”

      祁澜目光落回手札上,片刻后声音又传了过来:“贺逐,无情道乃无挂无碍之道,若过于忧思于此,反而与修行有碍。”

      他翻了一页,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如果我真的有需要,到时候自会问你。”他偏过头,冲贺逐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届时你可不许赖账。”

      贺逐没有说话,但翻书的手停住了。祁澜看见他师弟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收拢了,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然后他缓缓合上书,手覆在封面上,掌心贴着书面,他转过头,看着祁澜。

      “不会。”

      感受着贺逐紧绷的身形慢慢放松,祁澜这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小孩子。

      他又翻过一页,心神顿时被这龙飞凤舞的字攫住,他瞧着实在是头疼的很,却还是不得不把头凑过去,细细辨认着字,半晌,喃喃出声:“心向独,却与人同行整日,疲惫不堪。”他偏过头看贺逐,“她说的这个人是谁?”

      “不知。”

      “你不是她师弟吗?”

      贺逐无奈道:“不过曾在一个学堂里罢了,况且我进学堂不过半年,她便离开了。”

      “也是。”祁澜道,依旧蹙眉,看得呲牙咧嘴。手札上叙的大部分是天道降旨后陈愿的所作所为,据祁澜推测还有如何才能触发飞升的方法,奈何——

      这位女侠的字实在是太过飘逸,也不是不堪入目,而是一种大开大合的潇洒,每个笔画都拉的极长,远看赏心悦目,近看……

      看不懂。

      眼看着他头几乎都要埋进书里,贺逐忍不住道:“师兄,我们一起看。”

      祁澜欣然将手札推了过去,同贺逐脑袋碰着脑袋,时不时窃窃私语些什么,直到这时,祁澜才发现,他师弟居然还是个天马行空的,认不得的字便一本正经编个出来,愣是将一整卷手札解读得七七八八。

      惭愧他以前居然认为贺逐是个小古板来的,他瞥了一眼正认真看着最后一页的贺逐,心里连连道抱歉。

      “切莫……”贺逐就在这时轻声道,祁澜闻言也凑了过去。

      只见最后一页上赫然用暗褐色的墨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等再定睛看去,写的居然全是相同的二字!一层干了便再叠上一层,干了便再叠……如此交叠,乍一看一片暗色,只能从字缝里隐隐看出形状来。

      切莫!

      切莫!!

      切莫!!!

      祁澜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双刀斩尽世间恩仇,从来问心由己的女侠,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贺逐也是一脸凝重,他指尖轻轻拂过那页,过了片刻才道:

      “……是血。”

      他忽然想起沈怀玉对他说的,叫他好好看第三卷,就是为了叫他看这个吗?

      切莫什么?是飞升登顶抑或是化作黄土一捧?大抵一切都已被时间碾碎,扬进了名为历史的长河里,再寻不到片刻踪迹,唯一本手札赠与后人罢了。

      祁澜看着那本厚厚的手札,忍不住想:这究竟是想传给后世的经验还是一本……遗书。

      他把目光从纸页上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慢慢松开手,掌心有一层极薄的冷汗。

      二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在了当下,风与鸟也暂停了,连树叶都飘落得小心翼翼,悄没声息地落在桌上,却惊醒了两人。

      祁澜“啪”地合上书卷,向后仰去,面朝天大声喊道:

      “我不要再研究这些啦——!”

      直到尾音消散于天际,他才又活过来一般,趴在桌子上,拾了一根贺逐发丝在手里转着圈圈,懒声道:“贺逐,我饿了。”

      “你早已辟谷。”

      “错错错。”祁澜高深莫测地摆着一根手指,“古人云’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足可见食物之重要性,即使是辟谷,也不可忘其根本。”

      贺逐向来是说不过他的,见祁澜执意要吃食,只好道:“我唤小童布膳。”

      祁澜摆了摆手:“小童不在。”

      贺逐一顿。

      祁澜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脚尖晃来晃去,轻描淡写:“我前几日让他们去明心堂听讲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槐花的香气送进来,把茶盏里残余的茶香吹散,檐下玉铃被拨动,叮咚响了一声便停了。

      贺逐静了好久才慢慢道:“是因为我吗?”

      “哪有什么因为谁的,小孩子,总要学点东西出来,有点招数傍身,省着被欺负了去。”祁澜轻描淡写道。

      廊下一时静极,许久才有人出声。

      “师兄。”

      他垂下眼,半晌才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俩都不会做饭。”

      “……”

      祁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他撇了撇嘴,满脸“此事确然是个问题但我绝不承认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我看过那帮孩子们做饭,我觉得和煮茶大差不差。”祁澜伸手去拽贺逐的袖子,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走走!你看过没有?”

      贺逐被他拽着站了起来,“没有。”

      “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学!”祁澜拽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经过那架箜篌时,祁澜的衣摆扫过琴弦,发出一串极轻极乱的嗡鸣,“我就不信了,做饭还能有飞升难?一顿饭而已,休想难住我!”

      他的膳房在院落的最里边,建的极宽敞,各种食材一应俱全,两人站在灶台前,面面相觑。

      “所以……面在哪里?”贺逐开口道。

      祁澜转过头,绕着膳房走了几圈,沮丧地道:“我不知道,平日里这些都是禾安打理的。”他在此刻真心实意地想念起他的道童来。

      “禾安?”

      “是做饭最香的一个孩子。”祁澜拉着贺逐蹲到炉灶面前,往里塞了三根柴,手一摊,冲着贺逐道:“符。”

      贺逐自袖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给他,祁澜嘻嘻道:“可算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他吹了口气,将符纸轻飘飘扔在木柴上,登时,火焰熊熊拔地而起,将贺逐的侧脸映成一明一暗两半。

      面最后是在一个角落找到的,白花花的面盛了满满一袋,祁澜解开袋子时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欢呼,舀了满满一盆面,一股脑地将面扣在了案台上。

      面粉腾起来,直接把两个人笼了进去,等白雾散尽,贺逐白玉似的脸上已经多了两道白印子——一道在左边眉梢,一道在下颌,像是被谁用手指抹上去的。

      祁澜正盯着他的脸看,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终于“噗”地笑出声来,紧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那笑声从厨房低矮的门框里弹出去,惊得廊下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兜了半圈又落回去。

      贺逐看着他笑成那样,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祁澜鼻尖旁边又抹了一道面粉。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鼻尖,又抬头看了看贺逐沾着面粉的手指。

      “好。”祁澜说,语气郑重:“这可是你先动手的贺逐!”

      然后他把两只手一起伸进面粉袋里,抓了满满两把,朝贺逐脸上抹过去,贺逐侧身一避,反手从案板上抹了一把面粉,回手点在祁澜的额头上,正中眉心。祁澜“哎”了一声,顶着眉心那个白点,双手齐上往贺逐脸上招呼。两个人就这么在厨房方寸之地里你一把我一把地抹起来,面粉在空中飞扬,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袖口上、睫毛上,落进灶膛边缘的火焰里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祁澜打得兴起,忽然一个箭步绕到贺逐身后,双臂从他肩头伸过去,把两只沾满面糊的手往贺逐脸颊上同时一抹,还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贺逐脸颊上顿时多了两道对称的白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贺逐整个人僵了一瞬,便给了他逃跑的机会,祁澜绕回他面前,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火光从灶膛里漫出来,照在贺逐脸上——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孔此刻沾满了面粉,左一道右一道,眉梢一道白,下颌一道白,颧骨到嘴角各一道白,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场暴雪袭击过,无奈地瞥了祁澜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眼睛被火光映得很亮。

      祁澜笑得直不起腰。他一手撑着案板,一手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抖,面粉从他头发上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笑出来的泪花旁边。“你的脸——”他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的脸——贺逐,你也有今天——”

      贺逐看着他笑成那样,没有说什么,转过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铜盆里,把巾帕浸湿了拧干,走回来递给祁澜,祁澜还在笑,伸手去接巾帕的时候指尖碰到贺逐的手指,那只手指上还沾着面粉,触感不似平时,而是带着被水浸过之后温润的凉意。

      祁澜心念一动,他拽住贺逐的衣襟,让他凑近了些许,先往贺逐脸上抹了一把,巾帕擦过贺逐的眉梢,把那道白印子擦掉了,露出底下一小片被火光映成暖色的皮肤。他又擦了一下,把另一边眉梢的面粉也擦干净了。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贺逐的脸:像一层薄雪在日光下慢慢化开,眉骨,眼睫,鼻梁,嘴唇……他的动作慢下来,慢到巾帕停在贺逐脸颊边,不再移动。

      贺逐垂着眼。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被火光映得像一粒极小的碎金,又像是一滴金色的眼泪。祁澜呆呆地看着,忽然觉得厨房里太安静了——灶膛里的柴火在烧,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廊外的玉铃被傍晚的风拨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但这些声音都忽然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死契让他们共用一个心跳。

      “果然,美人不管何时都是美人。”

      祁澜率先打破沉默,笑眯眯地站起身,将巾帕塞回贺逐手里,转过身去案板前,开始往面盆里倒水。水倒多了,面粉变成了稀糊,他又往里加面粉;面粉加多了又变成了干坨,他又往里加水。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盆里的面团已经大到快要溢出来。

      贺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不忍直视,伸手把面盆端走了。他把盆里那团巨大的、半干不稀的面团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揉。剑修力气大,他的手掌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力道沉实而均匀,面粉在他指缝间溢出又收拢,面团从最初的黏手散碎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面团又变成面皮——中间薄边缘厚,有几处甚至透出了案板的木纹。

      贺逐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把它叠了几叠,用刀切成宽窄不一的条,他用剑时,宛若游龙翩然飞舞,而此刻那把菜刀被他握在手里,切出来的面条宽的宽窄的窄,有几条中间还连在一起没有切断,像一群手拉着手不肯分开的小人。

      祁澜欣赏了片刻,发觉似乎也不难,于是跃跃欲试地从贺逐手里接过刀,把那条连在一起的面从中间切开,然后又把自己切的这条和贺逐切的并排放在一起:宽窄不匀,歪七扭八——面若有在天之灵怕是要气晕过去。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两排面条,又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一言难尽。

      “煮吧。”祁澜说。

      白气从锅盖边缘涌出来,又自窗口飘散开来,二人俱不知面要煮多久,恰逢祁澜又起了赏花的兴致,贺逐便任由祁澜拉着去了。

      后院开了一树红樱,此刻正是开的最美的时候,天色沉沉,吝啬地洒下半点金光,落在树上,给粉嫩的花瓣镀了层金,华贵起来。

      祁澜看了半晌,忽地一运功,飞身上了树,接着,一枝花便被抛了下来,祁澜紧随而下,落地时精准地托住了那朵花,一递:“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依我看,花配美人,再合适不过。”

      说罢,不待贺逐回答,便凑近垫脚,将花别在贺逐耳上,又后退两步,啧啧感叹:“竟是花在人前亦黯然。”

      今日贺逐一头乌发披散着,只挽了一根玉簪,在月光下不似往日冷冽,倒柔和了不少,再有红樱点缀,真是……

      祁澜在心底大肆感叹了一番,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觉得师父他老人家收徒的眼光可真不错。

      然而一阵煞风景的味道不合时宜地飘来,祁澜嗅了嗅,忽的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直到贺逐道:

      “面要糊了。”

      祁澜猛地跳了起来。

      ——

      面条确实煮过了头,有几条已经断成小段,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和面汤混在一起惨不忍睹,祁澜把面条捞进两只碗里,浇上面汤,撒了点盐,又切了点翠绿的葱撒在上面,两碗面端到廊下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贺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用筷子挑起一箸,面条煮得太烂,挑起来便断成两截落回碗里,便只能用勺子舀,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贺逐向来食不言,却把那一碗煮过了头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廊下很安静。玉铃在风里叮咚响了一声便停了。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石阶上,落在祁澜伸出去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上。祁澜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瓣槐花,忽然笑了一下。

      “贺逐。”他说。

      “嗯。”

      “下次还要一起做饭,我才发现,做饭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贺逐看着他。月光落在祁澜脸上,他的眉心还顶着一个极淡的白点,是方才抹面粉时留下的,擦了几次都没完全擦干净,在月色下像一粒落错了地方的星子。

      “好。”贺逐说。

      祁澜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干净。他把空碗搁在石阶上,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槐树梢头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槐树叶子之间,像一盏忘了吹灭的灯。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偏过头,看着贺逐的侧脸。

      贺逐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汪着一点面汤,映着月光,像一小片圆圆的天。他的睫毛垂着,鼻尖上那个小面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白印子。

      清修一百余年,这大抵是他二人难得轻松的时光了,虽说让他同自己结契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还是待他把那手札研究透了,完成了天道的要求寻个温吞的法子把契约解开的好。祁澜在心底盘算出了个满意的法子,再一抬眼却发现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一只白色的大鸟随之落在桌上。

      它优雅地梳理了下羽毛,张开鸟嘴,开口却是人话:“传云顶真人口谕:命徒祁澜,贺逐明日卯时来弥罗宫一趟。”

      祁澜浑身一僵,心中翻江倒海,他抬起头,撞上贺逐的目光,并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两个明晃晃的大字

      “完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