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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契阔 结婚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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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宗将行之日,天光正好,山门外风轻云淡,来往弟子不多,偶有飞剑掠过。
沈怀玉一身霜色广袖法袍站在最前头,他已在昨日得知了祁澜的选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耸入云霄的山峰,转身高声道:
“启程!”
“沈兄!”
与此同时,自山巅遥遥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沈怀玉猛地转过身!
接着,一阵清风拂过,白衣身影眨眼间便落到了他眼前。
“沈兄!怎的不告而别!”
“不过是不想叫你我徒生离愁别绪。”沈怀玉也笑了起来,“师兄来送,怀玉愧不敢当。”
祁澜“哈”地一笑,拍了拍沈怀玉的肩膀:“天涯何处不相逢。”他顺势将锦盒递过去,“喏,这个还你。”
沈怀玉摇摇头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祁澜笑了一声:“那我便占你便宜了,下次请你吃茶,可不许不来!”
沈怀玉笑了:“一定一定。”
山门外的队伍还候在原处,谁都不曾催促。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道:"对了,手札里头那位前辈,师兄可知她叫什么?"
“不知道,”祁澜说,"手札我还没来得及看。"
“陈愿。”
名字甫一出口,祁澜便僵住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井水,“咚”地溅起一串涟漪,又快速掀起惊涛骇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陈愿。”
“陈愿?”
这次声音大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个问句。
沈怀玉看着他,有些担忧,正要说什么,就见对面的人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但眼神却还是楞楞的,脑子里有个画面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
红衣掠过,双刀如雪,那一刀落下时,他心跳猛地擂了一记,全身的血都往一个方向涌。
他一把抓住了沈怀玉双肩!
“她用的是不是双刀!”
沈怀玉怔了一下,问道:“师兄怎么知道?”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手无力地垂落,指尖离开沈怀玉肩膀的刹那,脑海中的画面也随之无影无踪,仿佛他刚才抓住的是冒出头的线索,松开了,便又狡猾地缩了进去,他低头看着掌心,惋惜地握了握。
风从山门外吹进来,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向来不记事,可这个名字却在他心里久久不散,过了好一会儿,祁澜才甩了甩手,意识到沈怀玉还站在他对面,心中暗道了一声“惭愧”,客人站在这,自己却神游天外去了,却看见沈怀玉嘴角慢慢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师兄。”沈怀玉压低声音,“你那位师弟……”
他往祁澜身后抬了抬下巴。
祁澜忙道:“嗯!嗯?”他顺着沈怀玉的目光向后看去:
贺逐正从山道那边走来,不急不缓,一身墨色,见了他们,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祁澜转回头,看着沈怀玉:"怎么了?"
“昨日遥遥一见,我只道是个端庄的,”沈怀玉轻声道,冲祁澜招了招手,祁澜顿时领会,凑上前去,“今日近了瞧……”
他刻意停了一下,直到勾出了祁澜那点子好奇心,抓心挠肝地催着他快些说,他才眼角轻轻扫了一眼贺逐,高深莫测地吐出几个字:
“还怪凶的。”
祁澜“哈哈”笑了两声,回头又看了一眼贺逐,贺逐正在和随行的弟子点头致意,似乎是察觉到祁澜的视线,贺逐微微侧目,二人视线碰撞,贺逐的眉心松了松,冲他点点头。
祁澜转回头,冲沈怀玉眨眨眼:“我觉得尚可。他只是性格如此,其实人挺好的。”
沈怀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正了正神色道:“师兄,务必要细细看那第三卷。”
陈愿。
第三卷。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不安,却又有小钩子在挠似的,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将他钉在原地,直至南华宗离开还尚未回过神。
“走了。”
贺逐站在不远处道。
“这就来。”祁澜转过身,两步搭上贺逐肩,搂着他的脖子,像是在说悄悄话,“沈兄说你凶呢,嗯?”
贺逐瞥了他一眼,一句“胡言”刚要脱口,就见祁澜面色严肃地后退半步,故作老成地道:“师父是怎么说的?和以处众,宽以待下,然——”
他话音未落,却见贺逐当真认真地“嗯”了一声,瞬间破功,率先迈开步子:“走走走,回去了。”
二人一路拾阶而上,自山脚到半山腰,一路无言,却并不显拘束,偏在这时,两只鸟雀缱绻地自两人面前飞过,如胶似漆,反倒点醒了祁澜,开口道:
“你说……咱们这个道侣……就靠嘴上说说?"
“什么意思?”
“就是……”祁澜挠挠头,“就是我说我愿意你说你愿意,然后就算是道侣了?”
贺逐沉默了一下,道:“需灵气相融,天道感知,方能认可这段缘法。”
“灵气相融,”祁澜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是……双修?”
贺逐:“……”
山道上一时只有风呜呜刮过,格外安静。
祁澜歪着头等着贺逐答复,却见着贺逐的耳朵逐渐从淡粉变成深粉,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是,害羞了?
他恍若觅得方外洞天,凑近些许,又忍不住戳了戳他耳朵,疑惑道:“这有何害羞的?”
贺逐干脆道:“没有。”说罢扭头就走,老远才丢下一句,“去三清石结契便是灵气相融,此外再无旁的。”
祁澜跟上去,这才回过味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没再追问,只用手肘碰了碰他,两人便往山顶去了。
——
三清石立在玉清峰顶,云雾漫过石阶,长得望不到头。
天光倾泻,落在高坛中央,三方神像各雕其态,正中那块古青色的巨石静静立着,石面上刻着一眼望不透的符阵,不知年岁地驻守在这里。
两人拾级而上,山风拂过,衣袂微动,直至石前。
祁澜站定,仰头看了看那块石头,低头看了看那符阵,抬手在石面上虚虚划了一下。
“就是这里?”
“嗯。”
祁澜拍了拍手,撸起袖子,“我准备好了!”
贺逐抬起右手,食指划破掌心,一滴血顺着指缝滴落。
祁澜见状,也划破了掌心,两滴血珠,一前一后,精准落在三清石正中符阵的核心。
巨石蓦地亮起,契文自石面浮现,一股辽阔而古旧的灵力自地底深处涌上来,无声漫过脚下的石板,漫过高坛的台阶,最后在两人腕间凝成一道细纹,缓缓沉入皮肤之下。
契成。
天风忽止,四方一静。
祁澜低头看向手腕,那青纹已沁入血脉,只留下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点,他又扭头看看贺逐,最后将目光移向天空,忽然咧嘴笑了,朗声道:
“瞧好了,我结契了!您老人家要是再劈我,我就是死也会拉着你那破鸟陪葬!”
灵泽剑忽然冒出头:“主人……”
“闭嘴。”
话没说完,耳边忽然传来扑翅声,那只通体漆黑的小鸟自云层里钻出来,翅膀扑棱两下,嚣张地落在契印中央,站定了,昂首抖了抖羽毛。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慢慢收起表情,盯着那只鸟——小畜生。
小鸟黑亮的眼珠望向他们,声音肃然:
“结契者,祁澜、贺逐,天道垂询:可愿彼此牵系,共守此生?”
祁澜深吸一口气。
“愿。”
“愿。”
天穹无声。
风也停了一瞬,像是连这座山都在等着什么。
然后那小鸟昂首,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清鸣,契印骤然重新亮起,光芒比方才更盛数倍,符纹如活水翻涌,仿佛被什么力量重新刻写。
祁澜眸色微凝,声音压低:“它在改契文。”
——
早那小鸟落在三清石上时,四周便有人驻足了,起初只有两三个下了晚课的弟子路过,看见祁澜与贺逐一左一右立在石前,便停住了脚步,不多时,不知是谁先对谁耳语了一句,那人脸色霎时就变了,转身冲着另一个人低声说了什么,消息便如野火般蔓延,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真结了?这俩人?”
“两个修无情道的,真能结契吗?”
“怎么不能,只是不能动情罢了,又没说不许结契——只是近千年来,无人敢试,也无人……能成。”
最后半句话说得极轻,但听见的人都沉默了。
那这……这都能成???
这些窃窃私语声虽不高,却被山风带得很远,祁澜并未回头,只略一偏头瞥了贺逐一眼:他此刻极沉静,眉眼线条凌厉,唇色略淡,面容无波无澜,只是眉峰微微下压,看上去有些凝重。
就在这一片窃窃私语里,那只小鸟忽然再次昂首,一道由金光凝聚而成的纹路自虚无中骤然腾起,霸道地一笔划落——
一个声音直接灌入所有人脑海:
“三清立契,双生同道,阴阳同命,死生同归。”
死契。
远处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几只站在树梢的鸟腾空惊飞,四方风动,云层压低,山风倒卷。
死契,天道亲降,不容更改,不容违逆,一人殒,契双亡,被立下的,鲜有善终。
祁澜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他早料到到天道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会是死契……看来日后再一起行动时要再多护着贺逐一点了,毕竟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同时失去两个弟子,怕是受不住。
他正思忖着,下意识瞥向贺逐,恰巧对上他的目光,贺逐的神情未起波澜,沉静如一泓深潭,良久才开口:
“你不愿?”
祁澜看着他的眼睛,贺逐却垂下眼睫,肩背绷得笔直。
祁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贺逐打定了主意不去看他。
他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直直烧向这段莫名其妙的契约和这片乱糟糟的天,于是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喊道:
“谁说我不愿!”
声音在山顶炸开,灵力将那一声“愿”送出去很远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在山谷间来回荡了好几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尾音慢慢消散。
山风掠过,再无人说话。
祁澜这才意识到周围有多少人。
贺逐猛地抬起眼,眼眸被那盘旋的金光映得亮亮的,像最上乘的宝石,他看着祁澜,嘴唇微微动了动。
被这么多人看着,祁澜难得有些不自在,他摸摸鼻子,又抓了抓头发,最后清清嗓子,声音低下来,尾音却仍有刚才的余劲,拉的极长,:“我就是觉得……”
“凭什么它说死契就死契。也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一点道理也不讲。”
贺逐还没回答。
祁澜等了一会。
又一会。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愿意是他自己的事,万一贺逐不愿,岂不是耽误人家大好前程?
于是伸出手,在贺逐眼前晃了晃:“喂。”
贺逐眨了眨眼。
祁澜凑近了些,催促道:“那你呢?你愿不愿意?”
贺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祁澜,看了很久,祁澜忽然没了底,怀疑他下一句便是“师兄,要不还是算了。”
贺逐就在这时动了,他抬起手,放到嘴边,用力喊道:
“愿意!”
祁澜怔了怔,他转过头,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他眸色被映成了一种很亮的金色,顾盼神飞,叉着腰,冲着那只玄鸟扬了扬下巴:“死契便死契。往后少来烦我。”
金光向内收缩,交缠,旋转,凝成一道比任何符纹都更深沉的契印,朝两人落下,没入手腕,覆盖了原来的纹路。
祁澜的心神猛然一震——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心脉,细细收拢,他感觉到了贺逐的心跳,清晰得像是隔着衣料也能触碰到,然后那心跳和他自己的逐渐重合,两个人的血脉在那一瞬仿佛汇成了同一条河。
“砰。”
“砰砰。”
直到金光减退,三清石缓缓恢复原状,那只鸟原路飞回云层,那奇异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风重新吹了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眼贺逐,忽然笑了,说:“你的心跳好快。”
“不遑多让。”贺逐回敬道。
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他无意多待,侧过脸,懒声道:“走吧,道——侣。”
说罢不等回应,便转身下山,而待他下了两三级台阶,才听见贺逐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跟上来。
两人沿小径拾级而下,暮色沉沉压下,山风穿松而过,带着几缕细碎的松香,衣袂微动,影子在石阶上拖得极长。
走到半山腰,贺逐开口:“结契之后,该如何安排?”
祁澜正漫不经心地用脚尖踢着路旁一颗小石子,这件事毕了,那个名字立马又从心底冒了出来,他心里想着第三卷的事,听到贺逐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开口便是一句:
“陈愿……”
“什么?”
祁澜反应过来,忙道:“嗯?哦哦,不如你搬来同住?天道这几日盯我盯得紧,契文既成,若行止各异,只怕又要劈我一道雷,不让人安生。”
“……”
无人应答。
祁澜忍不住看了贺逐一眼,见他正盯着前方,似乎也在出神,纳闷地问道:
“想什么呢?”
贺逐摇摇头,垂下眼:“无事。”
“那我刚才说的……”
贺逐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前方云气渐淡,石阶尽头,一座楼阁自暮色里显现出来。阁前数株老松高耸,枝干盘曲苍劲,藤蔓自檐角垂下,开了簇簇白藤花,在夜色下泛着淡淡的微光,风过时,檐下玉铃叮叮咚咚,声如清泉击玉。
祁澜步履轻快,带着贺逐穿过回廊,步入东廊,抬手一指:“这间空着,你去瞧瞧,哪里不合适告诉我,到时候让人收拾。”
说完,他扭过头,摸着下巴思考道:“还是说——你想住我屋?”
他冲着贺逐挑了挑眉,“这样还省去了我找你的时间。”
祁澜抱着臂,兴致勃勃地等着他的冰碴子师弟一脸羞窘地叫他别说了,可谁知他竟不动如山,半分反应也无,顿时兴致全失,转身便要走。
“师兄。”
贺逐却在此时出声,钉住了他的脚步。
圆月悬在房梁之上,其光芒落在贺逐脸上,神色认真的近乎郑重,开口道:
“与你近些,我便知足。”
只此一句,倒让祁澜说不出话来,怔了半晌才转过头,背对着他挥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歇着!”
说罢,刚想脚底抹油跑了,却不料贺逐又叫住了他:
“师兄!”
廊下的玉铃轻轻碰了一下,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缓慢且坚定道:
“若我没听错,陈愿……我应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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