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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匪石 我心匪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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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宗来的第三日,祁澜在藏书阁里遇到了沈怀玉。
便见沈怀玉立在书架尽头,手里握着卷半展开的竹简,见了祁澜,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师兄也在。”
并非问句,倒像是早预料他会来般。
祁澜脚步一顿,抱着那摞书打量了他一眼。前几日在议事厅只草草掠了个轮廓,今日近了看,生得确实清朗,眉眼温润,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度,偏又不端着,笑起来宛若清风拂柳,让人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
“沈兄也来找书?”
“宗中有几位即将飞升的先辈,听闻贵派藏书甚丰,来碰碰运气。”沈怀玉将竹简搁回架上,略带赧然道,“不怕师兄笑话,翻了大半日,一无所获。”
说罢又转头对祁澜笑笑:“师兄也是来找有关此事的书罢?不知可否一同?”
敷衍的借口。
南华宗藏书冠绝南域,犯不着千里迢迢跑来随山派翻旧纸堆,但祁澜只是笑了笑,把怀里那摞书往旁边桌案上一放:“那便有劳沈兄了。”
起初还各翻各的。祁澜寻的是天道降旨的成文记录,一本本古籍摊开又合上,正皱眉间,沈怀玉从隔壁架子后探出身来,递过一卷泛黄的竹简:“师兄看看这个——里头提过几句。”
祁澜接过来扫了两眼,顿时眼睛亮了。
“你怎么翻到的?”
“运气。”
祁澜轻轻笑了一声,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沈怀玉引了句话头,顺口提了一句某位先贤当年亲眼目睹飞升的传闻,说到关键处卖了个关子,祁澜一下就来了兴致,追着问,沈怀玉笑着说下去,不知不觉话题就跑到八百里外去了,说先贤,聊典故,以及仙门百家那些祖辈里头的陈年旧事,你来我往,越说越欢。
说到酣处,祁澜猛地拍了一下书架,道:“等等,我今日来是找什么来着?”
沈怀玉顿住,想了想,道:“是和飞升有关的吧?”
祁澜默默低头:两手空空。再看了看搁在旁边书架上那摞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经卷,沉默片刻,大大方方道:“那沈兄找到了吗?”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怀玉先撑不住,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祁澜被他一带,瞬间破功,直接向后仰去,靠上书架,笑骂了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日头西斜,在地上投下一片虚浮的金,祁澜猛地回过神,他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天色,同沈怀玉一起走出藏书阁。
本想就此分别,沈怀玉却在这时冷不丁开口道:
“此番出来,宗主特命我带了三卷手札,其中一卷乃飞升之人亲笔,详述天道另降旨意之事,此番便赠与师兄。”
然后他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另外,若有意与南华宗结这段缘法,宗主愿倾力相助,共参飞升大道。”
说完,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
祁澜眼底闪过一抹讶异,把那三卷手札在心里掂了掂——
亲历者亲笔!这可是绝世难求的好东西!
拿人手短,即便没有这个心思,他仍笑道:“替我谢过你们宗主,此事还容我想想。”
沈怀玉笑道:“自然,随时欢迎。”
阁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旁有潺潺的溪流,溪通悬崖,飞流直下;廊经客院,自客院之中走出几位南华宗随行的弟子,他们素衣规整,步态从容,见了祁澜和沈怀玉,齐齐行了一礼。
祁澜看了看,又看了看。
他忽然想起自家门派里那几个小师弟,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随口道:“我们门派那几个小师弟,天天拖着我问东问西,练剑偷懒,经卷不好好读,写字横七竖八,你们家这些弟子……”
差距。真的是差距。
他目光移回沈怀玉身上,这人发冠有些斜,衣角处也带了点灰,但站在那里同弟子说话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温润从容,两三句交代完,弟子们便安安静静退下了。
祁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南华宗。宗主亲笔盟约。飞升之人的手札双手奉上。弟子规整,宗门雅致,连派来的说客都知进退,这样的人,这样的宗门——其实也不是不行?
左右不过是个形式。结契而已,又不是真要在红尘里滚一遭,他跟沈怀玉聊得来,南华宗又能助他飞升,怎么想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他脑海里忍不住冒出那道黑色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就算贺逐肯,那大抵也是被迫的。
祁澜站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居然在这种事上盘算来盘算去,既然只是结契,那肯定是谁合适选谁。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其实——”
“若论端庄——”
沈怀玉的声音在同一刻响起。
祁澜猛地回过神,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下去,定了定神,道:“沈兄先说吧。”
沈怀玉温声道:“若论端庄,谁人能比得过贺逐师兄?那日遥遥一见,当真是叫人心生敬意。”
贺逐。
一片落叶飘飘然落到地面。
“那是自然。”他脱口而出,“我师弟自然是最好的。”
话甫一出口,祁澜便愣住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方才翻来覆去的思量忽然轻的像别人的事,风一吹,便只字不剩。
沈怀玉还在等他的下文:“师兄方才要说什么?”
祁澜摇了摇头,把锦袋往怀里揣好,轻快道:“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沈兄留步。”
分开后他本该御剑直接回洞府,可不知是不是今夜月色实在是太好,经过后山那片石径时,他竟生出了想走一走的想法。
银白的月光疏疏落落地自树杈中落下来,投下一片又一片银色,宛如碎银,夜风从山谷里漫上来,卷着草木的气息,夜虫在草丛里叫,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叫得抑扬顿挫,自成一曲。
祁澜听着听着,忍不住垫着脚,凑近草丛,双手一合,一只小虫便落进了手心,小虫乍一被一个庞然大物握在手心居然也没惧,而是扑棱了翅膀,落到了祁澜的大拇指上,叫得更欢了。
这小虫子。
祁澜乐了,用手指逗弄着它,人一虫,玩得不亦乐乎,而就在此时,一阵空灵的音乐飘了过来,宛若泉水叮咚,倒和虫鸣完美地结合到了一起,奏成了一曲二重奏。
祁澜这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是在上清峰的另一处雅径,此处茂林修竹,却又少有人驻足,曲径通幽处,名为幽篁里。
没想到他居然走到了这里!祁澜精神一振,他轻轻放下小虫子,一拍手,便顺着那条石径走去,不过片刻,便见到了那幢宅子。
贺逐比祁澜简朴更甚,偌大个幽篁里,只住着他一人,祁澜说过他几回,却愣是不愿召几个小童进来。
瞧瞧,只有一个人住的缺点这不就来了?祁澜一边啧啧摇着头,一边翻进了贺逐家院子,嘴里叼着竹叶,靠在竹竿上。
贺逐正坐在檐廊上,怀抱箜篌,月色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墨色衣袍和漆黑的发都染成了一种深沉的蓝,手指轻轻拨弦,动作不疾不徐,眼睫微微低垂,安静得像是这片竹林本来就是他的,月亮也是他的,而他却只有眼前这台箜篌,浑然不觉他处。
箜篌音色清脆,前半段宛如雨水急促地砸在屋檐上,后半段却又静了下来,像是雨停,雨水一滴一滴地自屋檐落向地面,一片雨后的潮湿,吹来的风带着清凉和雨水的味道。
月色落在他的乌发上,倒是真有点像被雨水淋湿了。
过了不知多久,曲停了,只余竹林的沙沙声,贺逐一抬头便对上了祁澜的视线,他似是愣住了,过了半晌才淡淡道:“怎么过来了?”
“当然是来听曲啊。”祁澜把竹叶从嘴里拿了下来,任它随风飞去,自来熟地在贺逐身旁坐下,曲起一条腿:“好曲配佳人,当真是一副名画,我只恨自己没带纸笔将它画下来,保准能流传千古!这曲叫什么名字?”
“无名。”
“怎的不取名字?我来取一个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一轮皎月遥遥挂在天边,思考片刻,一拍手:“有了,便叫《过雨》罢。”
“为何?”
“不——告诉你。”祁澜眨眨眼,轻轻抚弄了下琴弦。
贺逐却没有再说话,沉默良久。
久到夜风又来了一阵,把竹叶吹得又响了一回,然后再次慢慢静下来。
祁澜看着他,忽然想起今日的事,随口道:“诶,你知道吗,那个沈怀玉,这人真的挺不错的,我们俩唠了大半天,连书都忘了找,被他带着说了半天闲话。”
贺逐顿了一下。
祁澜却没察觉,继续道:“他还送了我三卷手札,正是此刻我所需,他们宗的弟子也知礼数得很,我想着其实应下倒也无妨?”
祁澜笑了一声,偏过头:“你说呢?”
贺逐坐在那里,月色落在他脸上,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只是手指落在弦上,过了良久,才开口:
“很好。”
祁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那若我选他们——”
“随你。”
贺逐立马打断他的话,语调却没什么起伏。
祁澜一顿,忽然笑了:“贺逐,我不记得师父有教过你打断师兄说话。”
“真是好一个随我。”他“腾”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
“……师兄。”
祁澜停住了,却没回头。
贺逐声音很轻,但语速却比往日要快许多:“抱歉师兄……我……你若选他们。”
他停了一下。
“也好。”
祁澜这才回头,两人隔着月色静静对视,贺逐的眼睛在月光下宛如最上乘的宝石,只不过在此刻却焕发不出一丝光芒。
过了良久,祁澜忽然开口:“那若是你呢,你愿意吗?”
这一次,贺逐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攥成拳,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虫鸣阵阵,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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