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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月 sos并不 ...

  •   祁澜发现今日山道上的弟子格外多。

      他从藏书阁出来时还没察觉,走了几步,便觉出不对劲了:前头三三两两站着人,见他来了,目光便齐刷刷转过来,又飞快移开,等他走近,那些人便“恰好“也往前走,走不了几步,便又“恰好“回过头来。

      “我们山上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多人?”他纳闷地问灵泽。

      “或许……”

      “祁澜师兄。“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灵泽的猜测,祁澜循声扭头,只见一位明媚娇俏的女修,手里托着只瓷瓶,见到祁澜看向她立马摆出更灿烂的笑容,声音甜润,说那日的雷劫吓坏她们了,见师兄无恙也便放心了,她这儿新得了瓶丹药,最是安神定魄云云。

      祁澜认得她,是位极稀少的丹符双修,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可不等他接话,旁边忽地又闪出一人。

      “祁师兄,别来无恙。“是一个年轻修士,笑容爽朗,拱手行礼,“听闻师兄欲寻道侣共参大道?在下虽不才,于剑道却有些心得,或可——“

      不等女修说完,祁澜便被一位素来文静的男修神秘兮兮地拽到了旁边,只见他双手郑重地捧着一只玉盒,说家师所赐的灵芝,于固本培元或有微效。

      祁澜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前头正往这边走的几个……

      无师自通。

      他渡劫失败的事和那句“结道侣契方能飞升“,怕是三座山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知晓了。

      太不妙了。

      祁澜咬着牙,认命地一个个应付过去,先是笑着说多谢师妹好意,这丹药我收着,再是拍着师弟肩膀声音抑扬顿挫说诶呀真是有心了改日论道哈哈哈,最后拱着手道灵芝贵重替我谢过尊师。

      幸好那些人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于他们而言,只要把东西递到他手里,就代表目的已经成了一大半。

      至于他领不领情,那是后话。

      祁澜一边苦哈哈地应付,一边在心里划了个清单,应付完一个人便在心里划掉一个。

      早春花开正盛,常有乱飞的花瓣精准地贴到他脸上,他捻起花瓣,一抬头却愣住了。

      道旁有棵老松,松荫如盖,在地上投出浓墨般的影子,影子边缘,远离人群扰攘处,站着一个人。

      ——他一脉传的师弟,贺逐。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这边的热闹沸反盈天,而他孤立于树下,像和周围一切都隔着一层屏障,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祁澜身上,然后又移开。

      祁澜便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咦“了一声,却像是提醒贺逐般,他退了一步,拢袖行礼,随即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一瞬,然后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云海之中。

      “诶——!”

      祁澜下意识抬脚,险些撞上一位热情未减的师弟,师弟一脸憨笑,满眼崇拜,几乎要冒出星星地看着他。

      祁澜:“……”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一转身又变成了一幅笑脸:“师弟有何贵干?”

      “星星师弟”大抵真的是祁澜的狂热崇拜者,开口便是一句:“祁师兄我愿嫁你!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甘为你为炉鼎!”

      祁澜:“?”

      “不好意思啊师弟,我这是正规飞升的……”

      而等他终于将人打发走,一抬头,天空一碧如洗,他真正的师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 ……”

      祁澜后来才知道,那天山道上的人,只是开胃菜。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反正自那日后,他这本来平日几年见不到一个人的洞府门口,就没断过人,送丹药的、送灵草的、送自己手抄经卷的、送亲手绣的香囊的——祁澜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觉得自己这要变成山脚下集市了。

      他也试着不出声,敲门的人先敲三声,等一会儿,再敲三声,再等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去,如此反复到了第三日。祁澜趴在桌上,闷闷地想:这劲头,怎么没用在修炼上。

      第四日,门口又响了。

      “笃、笃、笃。”

      “咚!!”

      祁澜将自己的头磕在桌案上,闷声道:“有完没完了!”

      他兀自在桌案上埋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再没有敲门声响起来了。

      ?奇怪,今日居然这么快便罢休?

      他索性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出去,扫过庭院、回廊,乃至更远处的山径——确实不见人影,但……

      祁澜睁开眼,一丝疑惑闪过,门口被人放了什么东西,小小的一瓶,灵力却深厚得反常。

      他起身打开门。

      木阶上静静置着一只月白釉的小瓷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蓝,即便瓶口紧塞,仍有一缕清苦中带着回甘的香气丝丝逸出,沁人心脾。瓶底还压着一张素白纸条,字迹端正,只有寥寥几字:

      “萆荔,可医内伤。”

      没有署名。

      祁澜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接着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揣进去又掏出来,再看一遍,才重新揣好,紧接着片刻也没犹豫,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

      灵泽飘上来:“去哪?”

      “自是道谢喽。”

      “认出来这字了?”

      “废话。”祁澜顺手捏住它,往空中一抛又接住,“这字,烧成灰我也认得!”

      说完人已经掠出去了。

      灵泽难得没有接话,随他往前飘。

      贺逐住在上清峰最西头,居所名幽篁里,平日里清净,等闲无人打扰。

      祁澜一路掠过去,轻飘飘停在屋檐上,翻了个身,腿勾着檐角,整个人倒悬下来。

      窗子开着。

      贺逐正专注写着什么,四周无风,一时静极,见是祁澜,神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站起身,为他让开地方。

      祁澜便大大方方翻了进去,衣摆带倒了窗边一叠纸,他又弯腰捡起来,胡乱堆回原处。

      贺逐的书房布置得比他的还要简单,唯一不同的便是廊桥边放着一架颇大的箜篌。

      祁澜打量了那箜篌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贺逐对面,笑道:“特意来道谢的。”

      贺逐在他对面坐下,道:“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祁澜学他的口气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我也举手之劳地问你一件事——”

      贺逐看着他。

      祁澜故作深沉,双手交叉支着脸道:“和我结契吧,师弟。”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风吹过竹梢,叶响簌簌,贺逐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稳:“不妥。”

      “哪里不妥?”

      “你我同修无情道——”
      “诶诶诶,这正是最最妥的地方!”祁澜支着下巴,颇为理直气壮,“无情道修士结契,你我都清清白白,省了很多麻烦。”

      贺逐没有答话。

      祁澜也不催,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转着茶盖。

      他生来就是这种人,眉眼间有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叫人拿他没有办法——对他动气,他淡然处之,对他冷淡,他也无所谓,就好像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他慌乱。

      贺逐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移开目光,道:“让我想想。”

      “好。“祁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不急,我等你。”

      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对了,萆荔确实好用,师弟有心了。”

      贺逐没有应声。

      祁澜也不在意,转身离开,仿佛这不过是寻常的一次登门拜访。

      贺逐坐在原处,看着祁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许久没有动,桌上的经书还翻在原处,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次日一早,山门来报,说有客至。

      祁澜正在府里发呆,听到通传时颇为意外。随山派地处偏远,三座主峰个个是泡在云海里的,上山之路更是迢迢,等闲不接外客,来者既肯跋涉至此,怕是轻易打发不得,他整了整衣衫,往山门去。

      远远便望见了那行人。
      打头的是一位身着霜色广袖法袍的年轻修士,眉目清朗,通身气度沉静,腰间玉佩以金丝悬系,随行四人皆着同色外袍,垂手立于其后,连站立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再往后,一名弟子托举着一只锦盒,锦盒四角以银丝镶边,盒面以苏绣云纹相配,顺着锦纹生出几分仙家气度,显见是精心备下的贽礼。

      祁澜心道:嚯,这排场好气派!

      他走上前,拱手行礼,对方亦还了一礼,举止得宜,自报家门,说是南华宗弟子沈怀玉,奉师命来访,有要事相商。

      门派掌事师叔在旁引着,将人迎进了太清峰上的议事厅。

      厅中早已备好了茶,檀木椅、湘妃榻,一应俱全,香炉里燃的是派中自制的松烟香,烟气细细袅袅,无声地往上散。

      祁澜在师叔右侧坐下,贺逐跟着进来,在他身后侧的位置站定。

      沈怀玉在下首落座,接过茶盏,微微颔首致谢,动作里有种浑然天成的雅致,然后抬起眼,直接看向祁澜,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是为道侣契之事。“
      祁澜端着茶盏,挑了挑眉:“哦?”

      “师兄飞升之事,已传遍四方宗门。“沈怀玉不疾不徐,“南华宗与随山派渊源颇深,我师门此行,乃是诚意而来。师兄若愿与我南华宗结一段道侣缘法,南华宗可倾宗门之力,协助师兄完成飞升,此乃两全之事。”

      说话间,身后弟子将那只锦盒呈上,盒盖轻启,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玉简,温润无暇,灵力氤氲,隐隐流转着南华宗的山门印记,显见是宗主亲笔所书的盟约草文,不是随意说说的场面话。

      厅中安静了一瞬。

      松烟香的烟气无声地在梁间散开,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铺出一片浅淡的金色,祁澜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没有立刻说话,一时大殿寂静无声,连鸟叫也无。

      而贺逐站在他身后,始终没动,他的目光似乎落到了那玉简上一瞬,却又很快移开。

      祁澜轻轻搁下茶盏,抬起眼,朝沈怀玉笑了笑:“沈师弟有心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还需细细考量,不知可否宽限几日?”

      沈怀玉颔首,神情从容:“自然,师兄但请便。”

      此后又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怀玉始终言谈温和,叫人如沐春风,掌事师叔安排了客院,将人引下去好生招待,厅中的人这才渐渐散了。

      祁澜起身,随口朝贺逐道:“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晰而均匀。

      走出了议事厅,穿过回廊,又走过一道垂花门,拐入一段僻静的夹道,四面的声音都被隔开了,只剩下风声和两人的脚步。

      祁澜忽然停下来,他把一直端着的肩膀塌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抻了个懒腰,道:

      “累死我了——”

      贺逐跟着停住,看向他。

      祁澜转过身,斜斜倚在贺逐身上,大吐苦水:“端着这仙者架子同人交谈简直累人!至于此事……”

      “什么?”
      “南华宗这桩事。“祁澜说,“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贺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最终还是平静地开口:“师兄自有主张。”

      “我在问你。”

      贺逐没有接话。

      祁澜也没再问下去,他站直身体,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道:“算了。“他手指点了点贺逐的胸口,“不过……加紧思考啊,师弟。”

      身后没有动静。

      祁澜也没有回头,再次大步往前,衣袂随风而动,转过夹道的拐角,消失不见了,夹道里只剩贺逐一个人。

      风吹过来,拂动他的衣角。

      他站在原处,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只手——那只手安静地摊在袖中,掌心中印着几个弧形的印,周遭的皮肤泛着白。

      贺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拢好袖子,抬起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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