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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雨如晦 山雨欲来风 ...
幻境消散得更快了,草地、瓦房像是废弃的旧纸张,被一点点揉碎,最后只剩下模糊的残影。那些留在其中的喜悦、伤心与绝望,也终于失去了依附,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风暴里的情绪大抵仍会对修士产生影响。
祁澜看着那些他们在幻境里走过的稻田石路逐渐变为残影又彻底消失不见,第一次对他们经历过故友曾经历的事有了实感,而如今,一切都将彻底消失不见。
他心里竟难得生出一丝惘然。
身处这片风暴中心的贺净发丝狂乱,他修为最低,受到的影响也最大,此刻,他眼眶泛红,眼尾难过地下垂着,白玉骨扇随着他轻轻转动腕骨而舒展地展开。
伴随扇面拂过,轻软的风悄然升起,顺着狂暴的情绪盘旋而上。
风声掠过耳畔,似有人在低低叹息。情绪的风暴竟顺着风的轨迹被顺好了毛发,化作漫天微弱的光点,飘向云端,变成点点繁星。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上,但祁澜却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看向那幻境与原世界交融严重的那处。贺净仍在抬头看着天空,无知无觉。
但是——
祁澜瞳孔猛地一缩,脱口道:“贺净!小心!”
下一瞬,一条黢黑的触手猛地穿透交融的界线戳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贺净脸色唰地白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差半寸就将他穿胸而过的触手,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们看到没?!就差这么点,我就直接羽化登仙了。”
祁澜扶额道:“那你还不快些跑,再不跑就可以直接入轮回了!”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便先至。
眼看着贺净已经双腿酸软,迈一步就要瘫在地上,祁澜正要去救,却见贺逐已抢先一步,将他捞起放在自己的剑上,他这才放下心来,压下眉头,专心致志看那威压降临的地方。
比人影先到的是排山倒海的黑雾,紧接着,一阵沙哑低沉的冷笑钻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你们以为…你们能杀死我…”
步履蹒跚的老人背着手,自翻滚的黑气与扭曲的幻境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浑身爬满了类似诅咒的纹路,瞳仁泛着幽绿色的光。胸前的伤口往外冒着黑气,数不清的黑色触手从他身体长出,又在他身后张开,缓缓蠕动。
见到老人的一瞬间,祁澜心中的危机感便直接攀上了峰顶,但当他再细细看去,却发现,那居然是不久前逃跑的大巫!
他怎会去而复返,又变成了这幅模样?!
然而现实容不得他多想。
幻境并未彻底消散,铃铛的威力仍有残余,这里的一切几乎都等同于大巫的力量,甚至就连灵力都被压制大半。
黑雾偏在此时更浓重了,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四面八方都是翻滚着的黑气。
祁澜屏气凝神,偏头躲过一根破空而来的触手。霎时,鬓发乱飞,他皱起眉,在心底道:
“灵泽,你觉不觉得这力量有异?”
识海中,灵泽的声音嗡嗡响起:“何止有异?瞧这浑身的诅咒,散发着阴邪之气,简直要与这黑气融为一体了!”
祁澜心头一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两根触手便一左一右朝他横扫来。一根直直戳了过来,而另一根却在中途猛地拐了个弯,自头顶猛地扎下!
祁澜暗骂一声,脚下一发力,踩上其中一根触手腾空翻了一圈,接着惯性使然,两团触手在他身下撞在一起,炸开一大团黑雾。
果然不正常。
力量蛮不讲理,出击毫无章发,像是一个蓄了水的口袋破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不受控制地向外喷发……祁澜忽然想起那大巫身上泛着黑气的大洞。
皮肤上类似诅咒的纹路……
越来越浓郁的黑雾……
不受控制的触手……
以及伤口处泛着黑气……
逐多线索在识海盘桓已久,真相近在眉睫,答案呼之欲出——
“贺小哥!”
祁澜揉了揉眉心。
他推断的八九不离十,正迫不及待去找贺逐,然而灵泽这一嗓子却让他意识到有些许不妙。
不知何时,大巫的所有攻击都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贺逐。
黑雾太浓郁,战斗的场面他是半分也看不到,只能凭借着声音判断局势。很快,便传来了金铁交击的“锵锵”声。
贺逐的剑术较他要更盛一筹,如若不动用灵力,应该也不是问题。祁澜思忖着:铜铃已毁,而直到这时候他的心脉再未受影响……”
“看来之前心脉被控制确实是因为这邪门铜铃。”
祁澜稍稍放下心来,但就在黑气的另一头,却突然传来皮肉被刺穿的声音。
祁澜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将全身上下扫视了个遍,没有,都没有,他的衣服仍旧是洁白如新看不到一丝血迹。然而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三声,代表不知是谁被刺中了三下。可能是贺净被误伤了,或是贺逐占了上风,刺中了大巫。但绝对不可能是贺逐,不然,他的身上不会一点伤都没有。
祁澜彻底丧失了陪那老头玩躲猫猫的兴致。
他单手持剑,开始汇聚他仅剩不多的灵力,经脉里那些残存的灵力被一点一点被挤出来,往灵泽剑身上汇聚。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满了灵力的灵泽猛地向前一挥!
月白色的剑芒脱剑而出,以势不可挡之姿涤开层层黑雾,黑雾四散,也终于得见周围的环境……以及贺逐。
“贺逐!”
贺逐似乎正在愣神,听到祁澜的声音显然怔住了,顿了片刻才缓缓抬头。
“师兄。”他想向前迈一步却趔趄了一下,又被祁澜扶住。
离远了不觉得,然而方一近身,祁澜便发觉了。
贺逐身上的伤,简直惨不忍睹。
左肩一个几乎穿肩而过的血洞,皮肉翻卷,手臂上一道横跨了整个小臂的划口,更遑论其余大大小小的隐藏在墨色衣袍下的伤口。
祁澜眼神沉了下去。他觉得,被绑了死契的道侣其中一方是有权力知道这个破死契为何时灵时不灵的。
他不由分说拽过了贺逐的手腕,又一脸凝重地看着他原本漆黑的眸子中隐隐流窜的紫色:道心激荡,在崩溃的边缘,灵脉更是混乱不堪,里面两种灵力……嗯?
祁澜抬起头,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睛弯了起来,甚至嘴角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错不错地看着贺逐。
贺逐转过头,不与他对视,低声道:“……等这事结束。”
祁澜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再追问。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迎面劈来。祁澜侧身避过,灵泽横在身前,顺势挡开攻击。
“行。”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就以后再说。”
“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要再擅自动用灵力了。”他侧眸看向贺逐,“之后我来便好。”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也别乱动了,找个安全地方待着。”
黑色触手裹着风声劈面而来。
祁澜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半空中手腕一转,月白色剑光画出一道弧线,正要迎上那根触手,另一道更宽厚的剑光却先一步从他身侧掠过。
触手随之而断,黑血四溅,碎块擦着他耳侧飞过,带着一阵腥风。
祁澜一怔。
下一刻,他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带着向旁侧掠去。
轰——!!
方才立足之处被一条比人宽的触手狠狠贯穿,霎时,碎石四散,就连空气都微微颤抖,宛若山倾。
祁澜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人。
本来已经慢慢开始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鲜血将黑衣染得更深,虽说修仙之人皮肉愈合较常人快得多,然而如今灵力被压制,如何能架得住这般折腾?
祁澜默然片刻,忽然有些想笑,于是他便真笑了一声道:
“贺长离。”
贺逐微微垂眸,状似认真道:“嗯。”
祁澜抱臂:“我方才怎么说的来着?”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就当祁澜以为他是在真心悔过时,贺逐淡淡开口道:“可是我当时并未答应。”
“……”
仔细回想一番,似乎还真是。
“罢了。”祁澜无奈地摆摆手,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还能把你绑起来不成?”
他笑了起来,向前一步:“不过说好了,别再离我太远了。”
下一瞬,两道剑光同时亮起。
对于常年依靠灵力的修真者来说,灵力短缺不亚于缺少一臂,但尽管祁澜已经感觉到些许吃力,仍分了一半的心在离他不远的贺逐身上。
然而打着打着,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次他遇上格外难缠的触手,往往尚未斩断,贺逐便会从侧后方逼近,替他截下剩余的攻击。
第一次如此,祁澜只当是巧合。
第二次,仍是如此。
第三次,他终于皱了皱眉。
他将剩余专注在触手上的心神再次分给贺逐一半,如此,在下一次贺逐再次截下触手时发现了不对。
在他印象里,他这个师弟对自己严苛到发指。
祁澜往往卯正起身,到了松峰坪时,贺逐却早已在那里练了不知多久。即便是冬日天寒,晨光未起,借着尚未散尽的月色,他也总能看见贺逐额角凝着细密的汗珠。
除去练剑,便是修炼。贺逐对自身灵力收发掌控十分严苛,每一道灵力都无比精准,剑招的起落收放更是严丝合缝,几乎不会有半分偏差,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也尽在他掌握之中。
可此刻,祁澜紧紧盯着他每一式剑势起落,却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那些严丝合缝的剑招,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有时剑锋偏开寸余,有时行至一半便生生顿住,像是愣神般,甚至握剑的手都轻微地颤抖着。
尽管几不可察,但祁澜仍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贺逐的状态已经不容拖延了!
好在,周围的触手少了不少,那黑雾也淡了些许,露出一片难得清明的空地,祁澜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把扣住贺逐的手腕,将人带了过去。
“够了。”
祁澜不由分说,按住贺逐的肩膀,然而不知为何,贺逐却始终低着头,似是极不情愿与他对视般。
祁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额前的黑发早已被冷汗浸湿,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与鬓角,水珠顺着侧脸滑下来,没入衣领。那张脸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此刻露出的半张脸却没有半分表情,只能看到死死抿住的嘴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祁澜轻轻开口道:“贺逐。”
没有回应。
周围仍有零散的触手在黑雾里蠢蠢欲动,却都被贺净一扇子打散,他脸色煞白,强撑着喊了一嗓子:
“你们快些,我感觉、感觉灵力已经慢慢回来了!”
这一小块空地诡异地安静下来,祁澜静静看着贺逐,他依旧未发一言,手却仍在轻轻颤抖着。
“贺逐。”他再次道。
无人回应。祁澜眉心微蹙,终于伸出一只手,覆上贺逐的脸侧。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贺逐的脸竟然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祁澜的手猛地顿住了。
下一瞬,他两手一并托住贺逐的脸,指腹贴着他的耳侧与下颌,稍稍用力,将那张低垂的脸抬了起来,将他的脸面对自己的。
直到看见祁澜那双清亮的浅琉璃眸子,贺逐那双微微失焦的眸子才终于恢复一丝清明,他眉眼下意识柔和了,轻唤道:“师兄。”
但很快,紫光自他眼里转了一圈,那双深不见底宛如最上乘的墨玉的眸子再次混沌起来。
像是隔着一层雾,祁澜断定他是看到了极遥远的东西,不然为什么明明没有哭,眉眼之间却流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这样脆弱,情绪外露的贺逐,安静的近乎乖顺的贺逐,他从未见过。
他晓得贺逐的一招一式,熟悉他的灵力波动,一百年的师兄弟叫他能够读懂这个冰块师弟的小动作和不多的每一个语句,他会极具耐心地指导贺逐的剑术一遍又一遍,会读出这个冰块师弟言不由衷的“嗯。”并大笑着指着贺逐对师父说:
“师父!贺逐是说他也想去凡间玩一玩的意思!”
云顶真人问起时,他便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扬起头嘻嘻笑道:“我当然了解他,他可是我师弟!”
“我了解我师弟。”祁澜喃喃道,那换个身份,道侣呢?
他了解他的道侣吗?
然而此刻不容他再细想这些了,风从两人间穿过,吹散了贺逐鬓边湿透的发丝,就在那一瞬,一点湿意从他眼尾漫出来。
祁澜怔住了。
甚至像连贺逐自己都没有察觉。
一滴泪沿着眼尾缓慢滑下来,穿过清冷的眉眼和漂亮却锋利的轮廓,顺着脸颊落下,在将要坠落时,被祁澜的指腹接住。
温热的。
祁澜看着他指腹上的那滴眼泪,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叩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呼之欲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贺逐哭,也是这般静默且执拗。
这感觉来得莫名,却让他呼吸一滞,他忍不住开口道:“贺逐。”
这一次,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距,只是黑眸中仍有紫色的光在流转,像是终于从一场极深的梦里挣扎着醒来。他先是看着祁澜的眼睛,过了片刻,目光才缓缓落到祁澜仍托在自己脸侧的手上。
他抬起一只手,覆到了祁澜的手上,紧接着,像是要确认些什么般,缓缓收紧,带着祁澜的手,落在自己胸口。
“师兄……”声音又轻又哑。
祁澜转过头,点点贺逐的额头,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出不去,最后只叹息一声,摸了摸贺逐的头:“你辛苦了。”
接着,他转头嘟囔道:“我还不想下山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师弟,待回去直接变成死师弟了,那师父不得也把我变成死师兄?!”
“师兄……”贺逐抓着祁澜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道:“你不会死。”
“……………”
他忍不住扶额。怎么这么较真?
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当时光顾着贺逐的身体,却差点因此忽视掉了一个人:那个一身黑、看不清面容的人,究竟是谁?
更奇怪的是,自从见过那人之后,死契的作用便变得若有若无。按理说一损同损,贺逐的灵脉为什么会毫发无损?
那人究竟是谁???!居然会让贺逐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因为觉得原十四章写的不太好,所以将他分为两章重写,并且多补充了四千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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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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