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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靡有朝矣 雨!雨!雨 ...

  •   但显然,他不可能去问贺逐。
      好在,幻境最后的力量也将殆尽,漫天的黑雾逐渐消散,周遭的房屋和田地的轮廓也显现出来,就连触手都不如方才嚣张,祁澜知道,如今的大巫已经强弩之末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如同雀跃的泉水,慢慢充盈着他的丹田,周深也逐渐萦绕起淡蓝色的光晕。贺净的玉骨扇每掀起一阵狂风,那黑雾便减淡一分,不一会,那所有过往,那些不甘,求不得,怨憎会便随着一阵夹杂着泥土清气的春风远去了。

      天地间的样貌终于彻底清晰了。

      四人呈三角之势,将大巫围在田野中央。灵力在暗中流转,像是隐藏在暗中随时会扑食猎物的猛兽,谁也没有贸然行动。大巫身上的黑雾时涨时落,几次骤然窜起,又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便要扑来,又像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但无论被再多人敬仰,再拥有什么通天的本领,说到底,这个干巴巴的瘦小老头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
      祁澜抿了抿唇,他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惋惜。
      如果按照凡间的年岁来算,大巫甚至要比他们还要年轻些。但天道便是如此不公,有些人困于虚无的情感之中,数十年不得解脱,有些人却执着于舍弃情欲,求得一身清净。

      田野上的风大了些。
      祁澜衣袂翻飞,墨发越过肩头。远处的田埂、荒草与天际连成一片,天地辽阔,渺小的人影立于其间,仿佛连那些纠缠数十年的爱憎,也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场微不足道的波澜。

      在祁澜看来,人既已身陷泥沼,便该想办法挣脱;若执念成了枷锁,斩断便是。世间道路千万条,总不至于非得在一处死地。他尚且不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想象的那样,轻易地从命运手中抽身。
      灵泽在手中翻飞,极致纯粹的灵力化成火焰,熊熊燃烧着。祁澜不动神色迈了一步,挡在贺逐面前,又悄悄分出一半灵力化作结界挡在他面前。
      省着某个不听话的木头又不听他的话擅自跑出来挡什么伤害。
      祁澜攥住贺逐的手腕,看着他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眸,贺逐还想说什么,但祁澜抢先一步,生怕贺逐再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截下话头:“就一刻钟!”
      贺逐摇摇头:“我没事师兄。”
      “我有事行不行。”祁澜呲了呲牙,做出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灵力乍一恢复还颇不适应,灵脉像是着了火似的。贺逐,你总不会忍心看着师兄这么难受着吧?”
      “可……”

      但祁澜眨眨眼,急急忙忙转身就跑,只撂下一句:“好了好了!就这样定了!左右我设了结界,你可莫要乱动!”
      乌云自天际翻涌而来,转眼便遮蔽了整片旷野。风声渐紧,荒草伏地,沉沉云层间有银光游走,时隐时现,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有什么正蓄势待发。
      祁澜忽然动了。
      他和贺净对视一眼,紧接着整个人几乎化为一道白色的流光朝大巫奔去。
      大巫“嗬嗬”地笑了两声,喃喃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的……嘴脸……”

      话落,他操控着触手同样迎了上去,祁澜唇角一勾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这是他下山之前闭关修炼新习得的招式,虽说用在这老头身上总归有点大材小用,不过也正好拿来练手。何况贺逐就在一旁,若是使得漂亮,往后兴许还能教给他。
      思及此,祁澜偏头,若无其事地瞥了后眼方的贺逐。

      贺逐仍在原处,黑色的眼眸沉沉地看着他,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祁澜收回目光,嘴角地笑意反而深了些许。他重新望向大巫,指尖灵力流转再次强了几分。风掀起他的衣摆,乌云在头顶翻滚,他原本浅琉璃色的眸子在此刻忽地亮了起来,宛若鎏金。

      下一刻,指尖微动。
      银白游龙挣脱云海,裹挟着万钧雷霆轰然坠下,刺目的电光将整片田野照得亮如白昼!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大巫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便将所有力量尽数聚拢于周身。下一瞬,银白雷霆轰然落地,那道佝偻的黑色身影顷刻间被刺目的白光吞没。
      轰鸣声渐渐散去,田野间只余焦土的气息与未散的电光。
      贺净还保持着向前冲的姿势,手里的玉骨扇僵在半空。他方才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谁知雷光骤降,他硬生生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栽进地里。
      他踉跄站稳,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地面,又望向祁澜,轻轻吞了吞口水,结巴道:
      “……死、死了吗?”

      “可能吧。”祁澜耸耸肩,他没贸然上前,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方后,再次看向银龙落下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滴雨无声落入泥土之中,接着,密密麻麻的水珠连成线落下,雨水再次光临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
      贺逐闭上双眼,他体内的两股灵力斗得厉害,一股深蓝色夹着金,一股却是月白色的,二者互相纠缠,又互相排斥。深蓝色的厚重,月白色的跳脱,瞧着轻佻,却总能出其不意压制住那深蓝色灵力。

      他满脸平静,像是早就做过这件事千万遍般,开始慢慢将他们捋顺。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它们的相斥与共存,甚至在做这些事时会感觉到一丝心安。
      可就在灵力即将归于平稳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雨不知何时下大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

      贺逐猛地睁开眼!
      天色不知何时暗透了!

      雨水从天幕倾泻而下,早已不再是先前细密的雨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周遭的房屋全被雨幕吞没,连近在咫尺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不清。雨声沉重得惊人,万千水声汇成一片,仿佛整座天地都被压在水底。
      贺逐怔怔地看着前方。

      一个瘦高的细长的人影无声地立在他不远处的前方,就像是不久前他看过的那样。
      本该属于脸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浓重的、仿佛能将人吞没的黑,雨水穿过祂漆黑的轮廓,落到地上,溅起一连串水花。
      紧接着,空灵的声音响起:“嗯……这怎么还有一个……”

      “那就……”

      贺逐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可仿佛又什么东西将他钉在了原地,他竟然半步也动弹不得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伸出一只同样看不清轮廓的手,朝他抓来……

      后来有人说,那是千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江河暴涨,山道尽毁,城镇在洪水中失去踪影。就连灵力屏障都没能撑过几日,修真世家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那场雨下了多久,众说纷纭;又有多少人没能等到天晴,早已无人能够说清。

      可贺逐记得。

      百年来无数次修炼结束后睁开眼,无数次冥想时耳畔都回荡着那场雨的声音,就连哪滴雨落在哪里,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像是一场延绵了百年终未醒来的噩梦。
      又是雨。

      又是雨。

      又是雨!

      贺逐忍不住攥紧拳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已经有一半都被紫色的流光占据,他头痛欲裂,在一片混沌中忍不住想——

      如果……如果彻底走火入魔会怎样?会堕入魔道吗?

      ……只是这样的话以后怕是不太方便见到那人了。

      “贺逐!贺逐!!”

      贺逐猛地睁开眼睛!

      狂风暴雨被祁澜取代,那张精致白皙的脸和浅琉璃色的双眸占据了他所有视线,透亮的瞳孔毫不保留地映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与阴鸷,叫他忍不住再次闭上眼睛。

      “干什么?就这么不想看见本公子?”一双凉丝丝的手托上了他的脸颊。

      “快点!睁开眼睛!”

      师兄……”贺逐喃喃道。
      “嗯?”祁澜见贺逐应了声,便没再追问,转头望向远处仍未散尽的烟尘,“那老头还剩一口气。走不走?我们一起下去。”

      祁澜嘴角勾起,连哄小孩的话术都翻了出来,在得到贺逐“嗯”的应答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贺逐:
      “贺逐。”

      贺逐闷闷道“嗯?”

      却没想到祁澜居然满脸认真地开口道:

      “看我。”

      贺逐抬起眼。

      祁澜便冲他一笑,眉梢轻扬,神情颇有几分自得:“那种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看你师兄。”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论起相貌,我总不至于输给它们吧?”

      贺逐没说话。
      祁澜也不在意,笑着朝他伸出手,仿佛不过是随手一说。
      “走了。”

      那只手穿过细密的雨帘,最终停在两人中间。
      贺逐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握住。

      祁澜顺势将人拉近了些,转身往前走,嘴里还不忘念叨:“待会儿如果那老头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只管揍他,可不用手下留情。”

      贺逐跟在他身侧,听着祁澜轻巧的声音,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了,低低道:“好。”
      ——
      “这也能算是留一口气吗?!”贺净蹲在大巫身旁,手里捡了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枝,隔着老远戳了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雨仍在下。

      此刻的大巫早就没了不久前嚣张的气势,他宛若一块被人使用了很久的烂布,在彻底使用不了之后,便被无情地丢弃。
      方才还在硬扛银龙一击后与他们缠斗的人,如今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连动弹一下都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所有人,包括大巫自己都无比心知肚明——他活不久了。

      “嗬…嗬……你们……赢了…你们毁了青田镇…毁了白榆城…我…无心求活。”

      “唔,知道就好。”祁澜随意地摆摆手,话锋一转,“——只是,我仍是想不通,你做这一切的目的,真的只是单纯怀念陈愿吗?”
      大巫没理他,只低低咳了几声。

      雨势未歇,整座镇子都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一时只有雨水落在泥土里的沙沙声。不远处残破的屋檐下挤满了人,大部分是老人,执着地望着一堆残破的石块,不肯离去。
      大巫似乎也看见了。他眼珠慢慢转动,目光扫过四周,先是落在那些惶惶不安的镇民身上,紧接着落在了石块上,最后,落到了面前三人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绿光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底的憎恶却丝毫未减。

      “还想要我说、说什么?!”

      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血块,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

      “我的一切、一切,我这么多年的杰作都被你们毁了!”他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然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祁澜微微挑眉,他哂笑道:“可惜……”
      他眼睛弯了起来,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接着和贺净对视一眼,干脆利落地夹起一片血写的黄符,扔到空中。
      那黄符甫一落地,便自动燃烧起来,很快便化为飞灰,飘向天地间了。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镇民仍跪在残破的神像前,远处不知谁压抑着哭了一声,而后,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祁澜抬起眼。

      散落在长街上的碎块开始轻轻颤动。起先只是几块不起眼的石片,紧接着,整片废墟都像被什么从沉睡中唤醒。碎块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泥水从断裂的缝隙间簌簌落下。
      一块神像的手臂缓缓离开地面。
      紧接着是无数断裂的衣袍、破碎的肩背、坍塌的底座。
      它们穿过雨丝,在低沉的天幕下缓缓旋转,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散落满地的残骸一一拾起。原本支离破碎的神像逐渐显出轮廓,断裂处严丝合缝地拼接,碎裂的石面重新归于完整。
      所有神祠里的神像,街边随处可见的石像,以及那街道尽头比房屋还要高的铜像,在这一刻,皆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仿佛不曾碎裂。
      镇民们被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惊呆了,原本惊恐的或是悲伤的表情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凝固在了脸上,接着呼啦啦地,大街小巷的村民全部跪了下来。
      所有人额头贴着地面,发出低低的啜泣声,无数压抑着的祈祷声从每条巷子里传出来,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祁澜静静地欣赏着这近乎奇景的一幕。
      倒真像是陨落的神明重新归位。

      他微微仰头,望向那张被雨水洗净的面容,幻境里的陈愿却在此时浮上心头。
      那是个会笑、会骂人,会提着刀满不在乎地闯进别人生活里的活人。她走过许多地方,最后却只剩下眼前这张不会再做出任何表情的脸,供后来的人跪拜、祈求,供香火与岁月一点点将她塑成另一个模样。
      他怎么可能为了逼问一个将死之人,便随手毁去她留在世间的痕迹,更何况,这或许已经是为数不多,还能让后人记得她曾经来过的东西。

      “好了,”他笑吟吟道,“这下能说了吧。”
      大巫像是没有听见,他仍痴痴望着那座神像,眼中映着模糊的石影,然而下一刻,他慢慢转过头。
      “你杀了我吧。”大巫咧开嘴,露出混合着黑血的牙床和那一口黄牙:“你、你们一个字也别想从我嘴里知道。”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修士,还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以为这样便能让我感恩戴德了吗?!你也是,那个自不量力的修士也是,最后结果呢?还不是被我打的灰溜溜回到了你们那个什么门派里。”

      他口中那个自不量力的修士大抵便是宁止容了。
      “怎么,是知道你不死,你背后之人也不会放过你吗?”祁澜诈道。
      可大巫嘴角的笑却僵住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惊惧到极致的神色,紧接着笑道:“你们知道了……但知道了也无妨……嗬嗬……左右,你们已是将死之人……”
      “不过……”他越过祁澜肩膀,怜悯道:“你若是想知道,你后面这位大概会想告诉你……一些事……呵呵呵。毕竟心脏…可、可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啊……”

      心脏?

      祁澜没有动。

      他脑海中飞快掠过几条线索,却没有哪一条能立刻串联起来。那些念头刚冒出头,便被他暂且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祁澜没追问,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拍拍贺逐的胳膊:“走了,我们回家。”他转头看向贺净,笑道:“还劳烦弟弟,将人捆了,扔进置物袋。”
      贺逐站在他身侧,他的表情仍旧平静,若只看神色,几乎与平日没有分别,可祁澜知道,从见到那神秘人开始,贺逐便极少再看他了,他伸手牵住贺逐的手腕:“走了。”
      贺逐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挣开。
      只是在即将踏上剑身时,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扯住,贺逐欲言又止:“师兄。”
      他回过头。

      贺逐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他说的那些……”那句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完。
      他忽然想起百年以来,贺逐数次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那时祁澜觉得,既然贺逐不愿说,便总有不愿说的道理。他从不觉得师弟有必要事事向自己交代。
      如今想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我是不是说过?”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我若是想知道,自会问你。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追着你问。”
      贺逐抬起眼。

      “无挂无碍之人,何必为了几句闲话烦忧?倒是你。”祁澜屈指,在贺逐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才还伤成那样,现在又想这些有的没的,嫌自己走火入魔得不够深?”
      “走了走了,回去我定要买几块糕点吃!”

      他说完,牵着贺逐踏上灵泽,像是生怕这人又要找出什么理由推拒,连让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贺净,快点!”
      远处传来贺净手忙脚乱的应声。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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