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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依依 终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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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做什么?!”
清脆的喝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陈巫宁原本狰狞的神色顿时冻在了脸上,他僵硬地抬起头,不过只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扭头时便已换了一副神色,他瞪大双眼,眼里满是对陈愿出现在这的惊讶以及一丝足以别人察觉出来的惊喜,吊起嗓子道:
“你怎么来了?”
“……咦!”
祁澜顿时从脚底板麻到头顶,他瞠目结舌地想道:“这老头小时候居然就是个绝世大戏精!”
陈愿眉头紧紧拧着,她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打量着修到一半的建筑,怀疑地道:“我说,你们在修什么?”
临到东窗事发,陈巫宁却丝毫不慌,他背着手笑嘻嘻道:“这不是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村民们打算修个学堂,村里的孩子们总要开蒙不是?”
他眨了眨眼,语气自然:“这不寻思待建成再告诉你,也算一个礼物。”
周遭村民从没干过这偷偷摸摸的勾当,被这行云流水的说辞也唬地愣了瞬,片刻才反应过来,顺着杆子打着哈哈道:
“对对对!陈姑娘,巫小子说得对啊!”
“咱们镇上连个像样的学堂都没有,多亏这小子提议,大家伙儿才出了把子力气!”
“巫小子为了这个可操碎了心呢!”
陈愿盯了他半晌。
“学堂?”
“嗯。”
“你认识几个字?
“……”
陈愿沉沉地打量着陈巫宁带着讨好的表情,神情莫测,半晌一扬手“啪”地一掌糊在了他后脑上,带着他向村子里走,“滚去把你的课业写完。”
陈巫宁:“哦。”
“少掺和这种事,不写完,明日别想出门了!”
主角都走了,其余几个村民没了主心骨,也纷纷爬了下来,各回各家了。
唯有祁澜还托着下巴,凝视着那修了一半的祠堂,他后退两步,用肩撞了撞贺逐的肩,问道:“你能看到吗?”
贺逐凝视着祠堂墙壁处,轻轻“嗯”了声,揽着祁澜腰将他带到自己身后,而贺净则再次抓进了那把扇子,瞪着那祠堂——丝丝浓稠的黑气从半成品的砖缝瓦缝中飘了出来,祂们像是知道只能依附这半成品生活般,如蛇般在瓷砖上扭动。
这黑气居然和大巫身上的黑气如出一辙!看起来青田镇与白榆城的异变便是从此刻开始的,只是此时他还并不知情罢了。
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才导致了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幻境里的时间流的很快,不过眨眼间,这座偏远小村庄春秋便过了三载,有了陈愿协助的青田镇已经逐渐演变为他们熟悉的模样,却又有些不同,同时,砖缝里爬出来的黑气愈加猖狂,似乎随着村子的发展而力量逐渐壮大,甚至满过整幢屋子,祂们触手翻涌,像是在无声地冲着只有能看到祂的三人耀武扬威。
“……”贺净忍无可忍地展开扇子,遮住眼睛,语气崩溃,“真的没有方法能制裁一下这恶心的玩意儿吗?”
“最后必会爆发。”祁澜打量着被触手密密麻麻覆满的房子,忍不住呲了呲牙,偏头对贺逐道:
“你说若村民们能看到这些东西,住在里面会是……”
贺逐连眉梢都未动:“你若是想试……”
“打住!”
祁澜扶额,而就在他们谈笑间,周围环境不知不觉间嘈杂起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斜坡,坡上尽是风沙磨出的碎石,几丛枯黄的骆驼刺贴着地皮,从此处看,几乎将整个镇子尽收眼底,炊烟从镇子里升起,斜斜地飘向天边。
而此刻,这里人挤着人,衣服贴着衣服,皮肤粘着皮肤,但所有人却都无暇去计较,他们眼神专注且执着,一门心思想往上爬,人一波比一波多,嘈噪声嘤嘤嗡嗡,却又在见到最顶端的景色后化为震天动地的欢呼。
眼前人叠着人,不知有多少人从祁澜身前穿过,挡着视线,祁澜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拽住贺逐的手腕,另一只手拎起贺净的后领,只脚尖一点,灵剑便应召而出,稳稳托住了三人,衣袂纷飞间,便已至云间。
贺净在身旁轻轻“嘶——”了一声,祁澜瞪大双眼,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贺逐:“你看!”
风在此刻恰好吹散零散的浮云,山雀乍起,卷上云霄,眼前一切清晰起来——
坡下那片荒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田,从坡脚铺到天边,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垄间的水光映着将沉的日头,仿佛碎金撒于田间。田埂上的布条在风里上下翻飞。那些刚冒头的绿,稀稀疏疏,怯怯生生,在暮色里连成一片,从近处涌到天边,涌到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霞底下。
风从田上过,绿苗一波一波地起伏,恍若浪涛。
而在那坡的最顶端,人潮簇拥之处,陈愿立在土台正中。
她今日黑发高束,红衣猎猎,千岁刀万岁刀交叉负于身后,刀柄上的红绸在风中翻卷。
她站在老老少少数不清多少面孔的正中央,身形被落日烧成一道如墨般的剪影,半边脸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另半边沉入暮色的影中,眉眼间的笑意分明,连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她张扬的笑意。她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手随意地垂着,风把她的衣摆和碎发一并吹起来,她也不去管。
人群在她身边涌着,笑着,唱着,有孩子挤到她腿边抱她的膝盖,有妇人拽着她的袖口不松手,有老人拄着拐在她面前又哭又笑地说着什么。她被推来搡去,却始终没有挪动半分,风把她的红衣吹得烈烈翻卷,她偏过头,冲身后抱着石板的陈巫宁抬了抬下巴,陈巫宁把石板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底下的人跟着喊起来,一浪盖过一浪。
天边最后一丝残云彻底褪去,落日完完整整显露出来,金色的光终于毫无保留地落到每个人身上。
祁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不自觉地跟着陈愿的笑脸微笑起来,轻声道:
“真好啊……”
但忽然,他余光瞥见了什么,脸色骤变!
——就在土台边缘,陈愿脚边不远的地方,一道黑气正从砖缝里挤出来,那黑气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如同最狡诈的游蛇,悄无声息地直奔陈愿而去。
尽管那黑气极细极小,但修为高深如祁澜,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浓重深厚的邪气。
祁澜心底暗暗吃惊。这黑气究竟是何物?瞧着一年胜过一年,怕是……大巫的意念所化?但显然,此刻的陈巫宁并不晓得这黑气的存在。
“这到底……”贺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发紧。
那黑气已经爬到了陈愿脚边。它在她脚踝旁停了一瞬,居然真的如同蛇一般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祁澜几乎以为这黑气会发起攻击,然而,就在黑气距里陈愿皮肤不足一寸时,祂停住了,紧接着,猛地转了个方向,朝她身后那群孩子的方向蔓延过去。
祁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少女依旧毫无察觉。
一尺。
半尺。
随着距离的缩短,黑气逐渐拔高,很快便有半人之高——
陈愿忽然动了。
她神态自若,手上动作未停,甚至连动作都没变,只是随意地把脚往旁边一挪,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黑气最粗的地方,顿时,像是蛇被打了七寸,黑气在她脚下剧烈挣扎了一瞬,随即瑟缩着,飞快地缩回砖缝里,无影无踪。
如同拨云见日,祁澜霎时明白了些什么,身旁的贺逐也轻声道。
“她只是不在乎罢了。”
祁澜嘴角翘了起来,仿佛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日里在炉旁喝了一盏热气腾腾的姜枣茶般,就连声音都松快了:
“我大抵……能明白她的想法。”
下方,陈愿正将方才差点受伤了的女童举在肩上,旁的人递来一壶酒,她对着嘴仰起头一饮而尽,末了,又将酒壶抛了回去,大笑道:“好酒!改日待我去找你吃酒!”是几年难得一见近乎奢侈的其乐融融的景象,所有人眼底都漾着笑意,今日实在是太过美好,以至于他们竟在奢侈地想着那飘渺的未来。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贺逐的目光忽然某一处,他若有所思道:
“恐怕很快就要变天了。”
数月后,南疆的仲夏恰逢雨季,连天的雨下了好几日,所有人都蔫巴巴的,祈求着这场雨能快些过去。
然天不遂人愿,偏在这日,雨下的格外反常,雨丝连成雨幕,像屏障,将房里房外完全隔绝成两个世界。
天色阴沉得吓人,风咆哮着,把雨幕撕成一片片白茫茫的水汽,又重重摔在墙上、窗上、门上。天像被捅了个口子,雨水几乎是直接泼洒在地上,乌云压得极低,远处传来闷雷,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咆哮。
“陈愿——!!!!!”
比风声更尖锐的喊声悍然划破了雨幕。
“陈愿!!!”
“陈愿——!!!!!”
陈巫宁踉踉跄跄地跑在村间小路上,泥水没过了脚踝,他跑一步滑一步,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裤腿烂的看不出原形,膝盖磕出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却全然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往前追,嗓子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愿——!”
“陈愿!!!!!”
“别走……求你了……别走”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在悬崖边上看到了那抹红衣身影。
陈愿缓缓转过身来。雨丝密密匝匝地砸下来,石头树叶泥地无一幸免,溅起满地水雾,却偏偏绕开了她。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干燥而安静,衣角平整,发丝服帖,连紧攥着的那封信都未沾滴水。她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翻涌的乌云,脚下是泥泞的焦土,却仿佛都与她无关。
陈巫宁低着头。水与泥从头顶糊到脚底,裤腿破口处,血和泥水混成一道暗红的细流往下淌。他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的地方,雨水灌进每个有洞口的地方,以至于他每动一下都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无力地跪在原处,雨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陈愿将他捡回来提的第一个词便是体面,但如今她还没走,便要原原本本还给她了,真是……
太狼狈了。
“起来。”
陈巫宁仓皇抬头。
陈愿的脸被水汽削得模糊,但却依旧能看出她泛红的眼眶。她像是处在一种巨大的悲痛与震惊中,就连伸出去的手都微微颤抖,但她并未表现出来一分,只是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神色,轻声再次重复道:
“陈巫宁,起来。”
“我不!我不!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
“陈愿!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措不及防,祁澜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拉长。雨幕不再是雨幕,而是一道道崩开的灰白色裂口,脚下的焦土一块一块地折叠、翻卷、塌陷。远处的房屋、田地、土台,全部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朝四面八方溃散。
灵泽剑猛地一震,祁澜脚下一晃,险些栽下去,贺逐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祁澜反手攥回去,两人在崩坏的幻境中勉强站定,抬头看向前方。
贺净蹲在剑尾,他脸色煞白,见了他们俩互扣着的手,像是受了极大刺激般吼道:
“这还有人呢啊啊啊啊!!”
祁澜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前方。
陈巫宁跪在扭曲的中心。黑雾自他头顶盘旋,翻滚,越聚越厚,最后凝成一道高大的轮廓,随即一点一点收拢聚集,人形轮廓一点点浮现。
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形比陈巫宁高出一头,肩宽背阔,分不清手脚,也没有五官,只能勉强辨出来脸的形状。
灵泽剑在脚下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嗡鸣。祁澜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威压,非人非妖,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辽阔得仿佛大海,而他身处其中,渺小如沙。
陈巫宁也看见了。
他跪在泥里,仰着头,可惜此时幻境俨然崩坏的厉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大抵看清他猛地蹦起,又被无形的力量拍在地上,不知是否说了些什么,他居然开始猛地将头抢向地面,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头。
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大。
他扣在祁澜腕上的五指骤然用力,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祁澜吃痛,偏头去看他,却看见了一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只见贺逐的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形,瞳孔骤缩,紧接着就连呼吸都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变得急促而短浅,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贺逐?”祁澜心头一跳,低声道。
他不明白为何贺逐无情道心稳如磐石,情绪为何会突然有如此大的起伏,甚至已经通过死契的连接传入他的心中,叫他心脏无端狂跳起来,完全丧失章法。
但下一刻,贺逐的嘴角居然溢出一线血来!
“贺逐!”
祁澜声音顿时拔高,指腹压上脉门,触手便是一惊。那脉博极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横冲直撞,他连忙探向灵力,更糟——灵力在经脉中四处乱窜,毫无章法,俨然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怎会如此?!这黑影究竟是何人???!
此刻祁澜和贺净已经顾不得这些了,祁澜死死扣着贺逐的手腕,对贺净使了个眼色,贺净顿时心领神会,他灵力运转,一扇子下去,幻境果然开始消退,然而,就在那黑影消散的最后一刻,贺逐忽然声音嘶哑地开口:
“是他。”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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