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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甘棠 我叫陈巫宁 ...

  •   伴着那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片柔和到晃人耳目的白光,所有人的眼前顿时陷入一片空茫,待白光彻底散去,众人才彻底看清眼前景象。

      “嘶——”贺净悚然地倒吸一口冷气,祁澜下意识地将贺逐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剑柄。

      眼前的景象出乎所有人意料。

      黄沙白骨,空气中飘的是石子,风吹过不亚于刀子砍过,仿佛下一刻就要在人脸上划出一道血呼啦差的大口子叫人毁了容去。大街上遍地都是面黄肌瘦抱着孩子讨水喝的老人,活活饿死渴死在路边的尸体更是屡见不鲜,砌房的砖早已开裂掉出石块来,房屋摇摇欲坠,人人朝不保夕。
      全然与如今的青田镇大相径庭。

      “这……这是哪?”贺净将玉骨扇紧紧抓在胸前,小步挪到二人身后。
      这时另一个清亮利索的女音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他们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窄袖玄色劲装的女子拎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自几人面前大踏步跑过,那女子身着月白短襦,窄袖束臂,下身是裁得合身的束脚布裤,裤脚牢牢扎进后布靴筒,她衣裳利落,说话也利落:“我跟你说,下次再有吃的,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抢就完了!都快饿死了,还要什么仁义礼智信?!你就……”

      女子渐渐跑远,声音也随之散去,只留下呆愣在原地的三人。
      “…是她。”贺净整个人颤抖起来,他像是急需一个肯定的答复,急切地看向贺逐,而厚着在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是。”
      那是百年未见的故友,是尚存的时光。
      祁澜默默地看着陈愿跑过去,这又何尝不是他丢失的那段记忆的一个缺角,是曾经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活生生的人。思及此,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虽说他并不会因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生出多余的情分,可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时,却还是忍不住想道:她要去哪里?

      他下意识想跟上,然而,还不等他付之行动,一阵强大的拉力不由分说将他们向前扯去,在经过了三个路口,观赏了一排破破烂烂的石房子后,他们再次见到了那个身影。
      “看来这是把我们拉进幻境去了。”祁澜思忖着,“而这是陈愿的视角,我们便不能离她太远。”
      只见陈愿随意进了一间石房子,她将那奄奄一息面色土黄的小孩放在床子上,又送了些水下去,小孩的嘴唇才慢慢红润起来,他咳了两声,睁着迷蒙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忙碌的陈愿,哑声问:“你……你是神吗……”

      陈愿被逗笑了:“什么神不神的,你们还信这种东西?”
      那小病秧子明显急了:“你就是神!!”
      “去去去,我看你是神经!”她一脚将他从床上踹下来,却忘了长时间没吃饭的小东西此刻虚弱得很,一脚下去,小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地归西去。
      “!对不住!!”陈愿大惊失色,急忙又将人扶上床。

      这个年纪的小孩格外轴,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陈愿的每一个步骤,最后,一碗并不算精致的糊糊被端上桌,冲他点点头:“吃。”

      小孩抖着嘴唇,看着陈愿的侧脸,一眼瞟过,尽是威严,终于像是再也憋不住般,“哇哇哇”地叫着,连滚带爬下床,紧接着四肢乱七八糟地朝门口跑去,喊道:“叔叔!婶婶!我们村有救啦!!!”

      “………”

      陈愿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一是为这孩子,他父母均不健在,自己在这沙子吃人的地方独自活的艰辛,二是因为整个青田镇旱灾实在太重,若不强行干预,恐怕用不了多久这地方就得变成一座死寂的空村。左右她本就是出门历练,救人一命也算积攒功德。

      只是这救赎的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要接地气得多,甚至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为了找水源,陈愿亲自带着几个村民拿着寻水木棍在村里转了好几天。奈何当地人世代习惯了靠天吃饭,连什么是地下水都一问三不知。村长顶着满脸褶子,颤颤巍巍地拍着马屁:“那不是还有您呢吗……”

      陈愿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叉着腰把老头数落了一顿:“我长得像水吗?去找铁锹!挖不出来谁也别想吃午饭!”
      在她的威逼利诱下,十几个壮丁没日没夜地凿石挖坑。终于,在村尾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一汪清透的水渍怯生生地渗了出来。
      消息传开的当晚,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民们把那处水眼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甚至连夜用石头砌了围墙。当第一桶清凉的地下水被摇上来时,几个老头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人群边缘,一个青年看着正甩着手上泥水的陈愿,喃喃道:“她真不是神吗?”
      旁边壮汉擦了把脸,斩钉截铁道:“她就是活神仙!专门来救咱们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对!给恩人修生祠!立神位!”

      “诶诶诶,你们想都别想!”陈愿面无表情地踹向最闹腾的一个青年,“我只是来帮助你们的,莫名其妙给我安个神格,我可无福消受。”
      周围人才总算安静些许。

      几天后,当水井彻底修缮完毕,村民们的狂热信仰也逐渐在陈愿日复一日的冷脸和棍棒底下收敛了许多。

      此刻的陈愿正抱着臂,坐在桌旁,看着她捡来的那个小孩端坐在桌旁,咬着笔杆,皱着眉,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简,半天都没下笔。
      她次来只是为了游历,没想到倒捡了个孩子来,她大刀阔斧横在小孩书桌处,拎起一本课业——

      砰!!

      不过半柱香,她便将书简拍在桌上,一脸忍无可忍地扶额,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道:“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你叫什么?”
      祁澜不正经地坐在桌上,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闻言不可置信地想道:“这相处了起码四五天有余,连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倒真是心大。”
      “阿巫。”

      “什么破名字??”陈愿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父母,真是不负责任,起名字怎么会如此草率?”她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抱着臂,思忖了片刻,开口道:“这样,我给你起个新名字,不如……你便叫陈巫宁罢?宁是安宁的宁,小名依旧是阿巫,怎么样?”

      那小孩愣住了,他嘴唇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握着笔杆的手都抖了起来,眼眶也迅速聚集起泪水,像是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般。
      陈愿从没想过这小孩居然是这反应,她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擦眼泪:“哎!!你别哭啊,我就随口一说罢了,大不了……大不了不换便是。”

      “不是……”

      但阿巫的眼泪反而愈加汹涌起来,大颗大颗地落下,他泣不成声,像是某个求了多年的愿望终于在今天变为现实一般,他哽咽着泣不成声:“不……陈巫宁……我叫、我叫陈巫宁!!”
      他固执且偏执地一遍一遍重复着,直至最后,声音陡然高昂起来,紧接着,然后像是被这个名字点燃了似的,他"噌"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陈愿还没来得及伸手拉住他,他已经冲出了门。

      "喂——你跑什么——"

      阿巫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挨家挨户地拍门,第一家门板被拍得"砰砰"响,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已经跑开了,窜到第二家窗下仰着脸大喊:
      “我叫陈巫宁!我叫陈巫宁!!宁是安宁的宁——!!”
      “我叫陈巫宁!!!”
      他跑得飞快,像一只撒欢的兔子,从巷头蹿到巷尾,从东边到西边,刚会走路的小孩被他撞了个趔趄,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婆婆被他吓了一跳,手里那把菜"哗啦"撒了一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瘦猴似的背影已经蹿到了十步开外,只留下一串炸开似的喊声:

      "我叫陈巫宁——!!!"

      陈愿跟在后面,眼看逮不住这兔子似乱窜的小孩,气得叉着腰站在巷子中央喊:"嘘!!嘘——别叫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阿巫根本停不下来。他跑过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嗓子已经开始嘶哑,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笑得却依旧灿烂,仿佛得了天大的好事。整个村子都被他惊动了,各家各户探出头来,有人皱着眉,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头雾水地嘟囔道"这孩子疯了吧",也有半大小子跟着他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学着他的调子嗷嗷乱叫:

      "陈巫宁——!!!"

      然后一个传一个,莫名其妙地,整条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喊声。

      "陈巫宁!!"

      "陈——巫——宁——!!"

      祁澜坐在低墙上,摇晃着腿。他已经看出来了那小孩便是日后的大巫,忍不住心道:“有的人,还真是与生俱来的偏执。”
      一旁的贺逐像是猜到了祁澜的心声,摇摇头淡声道:“环境所致罢了。”

      闻言,祁澜歪着头,看着一眨不眨盯着陈巫宁的贺逐,思绪忍不住飘远:既如此,那他这个冰碴子师弟从前生活的环境会是如何呢?怎么能养出来两个——他左偏偏头看了眼微弓着背,眼神柔和怯懦的贺净右歪歪身子,打量着靠墙抱剑,神态平静整个人却透露着一股生人勿扰气势的贺逐。
      他实在是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如此极端的一对兄弟。

      思绪飘散间,街上热闹却只增不减,陈愿喊完那一嗓子后便不欲管此事,任凭下方笑语阗然,她只是端坐在楼顶,望着远处,小孩叽叽喳喳,倒不由让她想起远在千里外的故人来,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惦念,她盘算着:迎鹤喜辣,此次回倒可以多带些回;此处茶点别有风味,长离、净渊和寂言大抵会喜……

      “陈愿!你快下来!”清脆的嗓音打断了陈愿的思绪,她轻轻落地,指了指陈巫宁的额头:“没大没小。”

      刚在村里疯跑完、满头大汗的陈巫宁毫无规矩地往她旁边一坐,语气里还带一股子兴奋劲儿:“喂,你怎么说走就走,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喊的什么?!”
      陈愿斜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大没小,连名带姓叫师父呢?”

      紧接着,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从灶台上端了碗温水过来,塞进他手里,碗有些粗鲁地沿磕在他下巴上:“喝了。”
      陈巫宁吃痛,乖乖闭了嘴。他捧着粗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边咽边抬眼偷看她。

      此时的陈愿正蹲在他身侧,一只手撑着膝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勾得很深邃,眼神也始终敏锐,像是一只伺机而动且永远不会放松警惕的狼,那种游离于天地之外的疏离感,让刚因名字而感到滚烫的孩子瞬间清醒过来。

      “你……”陈巫宁喝到一半,忽然问,“你会留下来吗?”
      陈愿没动,迎着他的目光,耸耸肩坦然道:“不知道。”

      “你会走吗?”

      “会。”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冻结了。陈巫宁登时不说话了,他像是一只淋了七天七夜雨的小狗,尽管还有满肚子话要说,最后却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看着像是恨不得直接把自己淹死在水缸里算了。

      陈愿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接过“作案凶器”搁在床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门口走了两步。
      就在孩子眼里的光彻底熄灭时,她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

      “你是傻子吗?我没说是今天。”

      陈巫宁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像是在黑夜中抓住了最后一颗星。他猛地转身一把将被子往上一拽,直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却泛红的眼睛,将差点爆发出的执拗与庆幸俱藏进被窝里。

      三人站在门外,谁都没有出声。
      贺净的鼻尖有点红。贺逐安静地看着屋里的光,神情平淡,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最后,还是祁澜叹惋地道了一句:“如果她早发现这小孩偏执的性格就好了。”

      只可惜,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注定。

      不知何时,在青田村最不起眼的一隅,一座神似神祠的建筑悄然拔起,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近乎虔诚的表情填上每一砖每一瓦,而在前方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最前方,对着用烂纸勉强勾勒出来的建筑轮廓满意的点点头,紧接着慢慢开口道:

      “你们小心点,她不喜欢别人为她做这种事。”
      闻此言,一个正在擦汗的大汉开口道:“既然陈丫头不喜欢,那为啥还执意要给她修祠堂呀?”
      “没有为什么。”那小小身影顿了顿,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张带着极致崇拜的狂热微笑,陈巫宁冲着他们的住所方向虔诚地行了几个礼,才道:

      “因为她拯救了我们。”

      “因为她救了青田镇!”

      “她拯救了我们镇上上下下几百条老少的性命!”

      “这,就是她值得被我们所祭拜,当成神明的理由!!”

      一番话慷慨激昂,透着一股洗脑般的狂热。在场的人受其感染,无不点头叫好,口中齐声附和,再次热血沸腾地撸起袖子,抄起工具,一边干活还一边兴奋道:
      “再高些,再高些,神位得朝着陈姑娘住的方向。”
      “对对对,正门也得重新修!!”

      “她不是不喜欢吗?”

      “哎……那就是她的事了”

      而陈巫宁却在众人的狂欢中慢慢退至阴影里,他将头越压越低,任由碎发遮住那双泛着亮光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畸形的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黏稠而沙哑的呢喃:

      “因为……她是我的……神明。”

      “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甘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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