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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袍 愿君千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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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礴的杀意以祁澜为中心轰然荡开,连天的雨幕被撕开一道道缺口,他衣袍猎猎纷飞,灵泽剑剑芒大盛,紧接着,他身形一闪,只一眨眼便已逼至大巫面前,剑锋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朝那枯瘦的脖颈劈落。
然则那老巫却不闪不避,他直勾勾地盯着祁澜冷峻的面容,目光穿过漫天剑光,然后他咧开嘴,嘴角缓缓勾了起来:“终于……来了啊。”
“是啊,来收你狗命来了。”
祁澜手上动作未停,然而,在剑身即将斩到大巫脖颈的刹那,一股阴邪之极的黑气忽然从他身上涌出,如活物般瞬间缠上灵泽剑身,顺着剑刃盘旋而上,剑势在距他喉前半寸处生生凝滞,再难寸进。紧接着,重若千钧的力量迎面砸来,祁澜整个人被狠狠甩向半空,翻卷着滚入雨幕。
那力量强悍异常,竟直接将他甩飞数丈之远。
祁澜后背狠狠撞上屋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轻哼一声,正好对上了贺逐的视线,见他神色无异,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快些许,然而那黑气却穷追不舍,附着在灵泽剑身上。
刹那间,异变突生!周围黑气忽然铺天盖地翻涌而起!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祁澜却出奇地平静,他将手掌摊开,一簇月白色的灵力如同火苗般缓缓升起,每一次跳动都是一击足以毙命的能量,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手,缓缓扫视了一圈四周,忍不住在心底龇牙:
——早知道就不该因为一时心急贺净扔在房顶上了。
祁澜心头闪过一丝极淡的懊恼,修真者在凡间禁止动用灵力,而他又百年未下山,疏了体术,此刻倒让那老头白捡了便宜,这种不知源何,专攻刁钻的阴邪手段,一时间竟真有些束手束脚,应付得格外吃力。
但就在这稍一思考的电光火石间,大巫发出一声夜枭般的狞笑,数十道粘稠黑血凝聚而成的阴煞气刃,尖啸着铺天盖地朝着祁澜扎下!
这架势,是非要将他扎成筛子不可!祁澜眼神一凛,握紧剑柄,眼神死死盯着正朝他的脸刺下来的那条利刃——
“砰、砰砰!”
偏在这危急关头之时,祁澜正挥剑的手一僵,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心口衣襟。
像是有人攥住了拴住心脏的那条线,红线猛地勒紧,疼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至整个胸口,几乎叫人喘不上气来,祁澜大口喘着气,手臂却用不上一丝力气,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缓慢起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利刃离他越来越近,最后距他眼睛不足半寸,他几乎都能看清那利刃上的纹理。
这一剑,怕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下一刻——
一条手臂悍然揽住了他的腰,紧接着,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冷香撞入怀中。
天旋地转。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哼,贺逐强行揽着祁澜在泥泞的焦土上狼狈地滚出数丈远,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方才祁澜立足的地方,竟被那道阴煞气刃生生轰出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发什么愣?”
贺逐单膝跪地,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裂,染透了半边玄衣。他反手将孤鸿剑横在身前,黑眸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大巫,他脸色也不算好看,手指微微颤抖,显然也被影响得不轻,但开口却依旧吃了一斤冰碴子似的:“活一百年活够了?”
祁澜自知理亏,从贺逐的怀里挣脱出来,作揖以示求饶:“知错了知错了,收了神通吧师弟。”
大巫见一击不成,脸上的狞笑愈发浓烈,双手急速掐诀:“那正好,都留下来给她作伴吧!”
轰隆——!
四面八方的黑气化作无数兵器,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天罗地网般再次逼了过来,在不能肆意动用灵力的绝对压制下,祁澜与贺逐二人哪怕再强,此刻也陷入了极其危险的被动与窒息之中。
“啧……” 祁澜摊开手掌,灵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贺净这小子,来的实在是太慢了,实在不行——
“让开——!”后方却突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怒吼。
紧接着,贺净夹杂着风和雨从天而降。他浑身湿透,头发宛如水鬼般耷拉在脸前,从房顶一跃而下时还因为石砖过于湿滑在半空打了个趔趄,缓冲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喘着粗气,弓着身,一只手杵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祁澜和贺逐,咬牙切齿:“谈恋爱死的快听说没?”
“哦?怎么个说法?你说说看我们两谁会先死?”祁澜饶有兴致地扶着贺逐站直,等着贺净的后半句话。
然而大巫却并没有听他们胡扯的兴致,他冷哼一声,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机会,只铜铃轻响,原本僵在半空的黑气顿时如雨般砸下。
“啊!我靠我靠!”贺净一口气没喘匀便要迎接这么铺天盖地的一通,几乎是心神俱疲,冲着祁澜贺逐二人吼道:“我死的快行了吧!”
“行行行。”祁澜抓着贺逐一边躲闪着攻击一边叫道:“你快些罢弟弟,不然我们三个都要折在这了。”
贺净抹了一把冷汗,强行控制住哆哆嗦嗦地手臂,小心翼翼地自袖袋里拿出一把泛着流光的白玉骨扇。
那大概是一件极为重要的物件,拿出来的瞬间祁澜便发现贺逐的身形僵住了,他眉心下压,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洁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扇子,接着,在贺逐的凝视中,那把扇子“唰”地展开,狠狠向下压去——
一阵强劲的旋风随之而出,呼啸着,张牙舞爪着朝大巫扑去。
而大巫却丝毫未动,他轻轻一挥木杖,不等那风扑到他眼前便烟消云散,他眼中是毫不掩饰地轻蔑,隐隐看去,居然还有一丝怜悯,摸着胡子缓缓道:“修真界……居然已经式微至如此了吗……她若知,怕是要痛心了……”
“说什么呢臭老头!”不知何时,贺净竟又跑到了大巫后方,紧接着又是一阵旋风刮过,他咬牙讥讽道:“若是愿姐知道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这么恶心的人惦记她,怕是要一日沐浴更衣三次去去晦气!”
大巫却并不恼,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秽黄的牙:“无知小儿,以为仅凭这样便能够伤到我,穆尔岱……是上天赐予南疆的神!今日,我就在天地之间,穆尔岱面前,替修真界去污除秽。”
他看向已移到面前的贺净,举起木杖,无数黑雾在他身后跃跃欲试。
“死、死鸭子嘴硬。”贺净跑了这么一遭,给自己累的够呛,他强行平复呼吸,“啪”地将扇子合上,握紧扇柄,举向天空,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雷鸣,一道黄色的闪电竟直直劈了下来。
“轰!!!!”
贺净猛地向下一挥,扇柄接引着闪电,与大地相连,刹那间,风云骤变!下了半个夜晚的雨戛然而止,夜空中雷云翻腾,以众人为中心,半径开外,东南西北四角猛地亮起,几乎将黑夜映得恍若白昼,接着,那光开始缓缓逸散开来,却并非消失,而是化作了宛若星光般的光光点点,以不容拒绝的架势将众人围了起来,最终化作一道倒扣而下的星幕,将三人连同大巫一并笼罩其中。
“阵起之后,此地便暂时脱离凡间界限。”这阵法极损耗灵力,几乎抽干了贺净全身灵力,他喘息着抬头,“现在——可以动手了。”
大巫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敛了笑,手指微微一动,那黑雾便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向着明显脱力的贺净袭去!而就在这危急关头,动弹不得的贺净却凭空消失了,大巫一怔,猛地朝着天上看去,只见祁澜架着脸色煞白的贺净,冲他挑衅一笑。
祁澜随意将贺净扔给贺逐,在大巫面前站定,下一瞬——
灵泽剑鸣,三人高的灵火轰然自剑锋上腾起。
祁澜抬起眼,方才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老头,现在——”
他握紧剑柄。
“该我了。”
话音未落,他单手握剑,磅礴的灵力几乎凝成实质,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大巫破空而去。
大巫那皱若树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慌,但他却依旧强撑着露出一丝狞笑,企图催动铜铃,再似方才那般控制住祁澜,然而,就在那铜铃晃动,欲响未响的瞬间——
一只玉白的手抓住了铜铃。
大巫顿时瞪大双眼!他眼珠微微凸起,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球缓缓向后转去,紧接着是整颗头,宛如被锈住般,骨头“咯吱咯吱”着,一寸寸扭向身后。
只见贺逐那双漆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只手死死箍住铜铃,任凭那上面的黑气侵蚀着手心,无论大巫如何拽着木杖都分毫不动。
“你!黄口小儿!”大巫终于气急败坏起来,他操纵着黑气抓向贺逐的咽喉,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祁澜已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巫身侧,灵泽剑横斩而出,裹着三丈青焰,将黑气连根搅碎。大巫仓皇回护,他果断放弃了木杖,向反方向掠去,并以黑气掩护,朝结界外奔去。
然而比大巫更快的是祁澜的剑。
轰!!!
伴随着一声裂石穿云的巨响,灵泽剑后发先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自半空中轰然下坠!
“刺啦——”
雪亮的剑锋贴着大巫的鼻尖堪堪擦过,直直没入前方的焦土之中。整柄剑剧烈震颤,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瞬间向下凹陷数寸,无数道青蓝色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大巫生生逼停在结界边缘的寸许之地。
只要他的鞋尖再往前多迈半步,那汹涌的剑气便会瞬间将他整个人连同神魂一并绞成齑粉!
大巫僵在原地,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脚尖前那寸许深的焦黑裂痕,再抬头时,迎上的便是祁澜那双淬了冰般的双眼。
他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狠的厉色。他自知被死死缠住便绝无生路,当即发狠,也不再隐藏,咬破舌尖,一口黑红色的精血狂喷而出,洒在焦土上。
“既然你们非要找死,那就都留下来,成为祭品吧!”
大巫双手疯狂结印,面目因极致的痛苦与怨毒而彻底扭曲,伴随着他嘶哑可怖的咒语,整座青田镇竟然散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虚空之中,原本呼啸的风雨声竟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两道、无数道嘈杂而炙热的呢喃,那些声音重重叠叠,男女老幼皆有,像一张网,笼罩在众人之上:
——“求穆尔岱保佑我阿爹病体痊愈……”
——“求神明赐我丰收,免受灾荒之苦……”
——“穆尔岱在上,信徒愿以十年阳寿,换全家平安……”
那是青田镇乃至整个南疆的人们,数十年间日夜跪在神明前许下的愿望,可此刻,这些曾经虔诚而卑微的祈求,在邪术的催动下化作了最恶毒的枷锁,无数张由香火功德扭曲而成的惨白人面从地底挣扎着钻出,带着滔天执念,铺天盖地朝着祁澜撕咬而去!
“拿无辜百姓的愿力当护身符,你当真连畜生都不如。”
祁澜眼中寒芒暴涨,那一瞬间,他面对那黑压压扑面而来的万千愿景,无情道法相在身后轰然凝聚成实质,非但没有退避,反而提剑踏空而上,迎了上去!
但剑锋触及那张惨白的人脸时,他却忽然停了一瞬:那是一张不过十二三岁女童的脸,此刻正哭的凄惨,嘴里喃喃着:“求神女……救救我娘。”
祁澜眼神微沉。
下一刻,他剑锋转了个漂亮的花,紧接着穿过所有人脸,直直刺向那躲在最后的幕后黑手。
——
“皇兄!你没事吧?!”而在祁澜与大巫交战之时,贺净趁机跑了过来,他看着贺逐血肉模糊的手掌,登时大惊失色:“这铃铛居然如此要命!”
贺逐的视线从半空移了下来,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摇摇头:“无碍,小伤而已。”
他垂下眸子,将目光移到贺净攥着的那把白玉扇子上,目光柔和了一瞬,轻声问道:“何时拿的?”
贺净浑身登时僵住了,他低着头,闷闷道:“第二日。”
尽管没有明说,但贺逐还是了然,他拿过扇子,轻轻展开:扇骨修长,每一根都严丝合缝,展开时却分毫不滞,像一泓水从指间哗地流开。那是一把通体不含半点金铁之气的兵刃。十八根骨骼不知是以何种稀罕材质细细打磨而成,触手生温,透着一层凝脂般的润泽。扇面虽历经岁月,却洁白如新,唯有极细微的冰蚕丝隐没在骨络间,风骨疏朗,干净得近乎执拗。
像是展开了旧岁月般,尽管时逾百年,但扇面却并无半分变化,仿佛故人的笑容也在犹在眼前般。
贺逐定定地凝视着扇面,目光也不自觉柔和下来,半晌无言。
贺净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毕竟这行径并不光彩。然而,贺逐却始终没有说话,终于,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让贺净彻底慌了神,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狼狈地开口辩解:
“我就是觉得……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祁净渊身上,包括、包括他自己,应该有人也记住他……”
话音刚落,大滴大滴的眼泪便从贺净通红的眼眶里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焦土上。
风雨凄迷,残破的土丘旁一片死寂。
贺逐静静地看着他,将白玉骨扇仔仔细细地合拢,复又递回到了贺净颤抖的手里。
“收好。”贺逐声音极轻,却多了一丝温和与笃定:“无人真正忘却他。”
“砰!!!”
巨大的撞击声打断了略显伤感的氛围,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地面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大巫正不知死活地躺在坑内,而祁澜紧随其后,轻飘飘落下,他并未第一时间管躺尸的大巫,而是如一阵风般卷到贺逐面前,焦急地问道:
“贺逐,你没事吧?”他的视线从左肩移到手心,露出了一种心疼又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灵力修哪去了,怎么遇到这种情况还上手去抓?等回山非让你去山顶思过去!”
“……”贺逐正色道:“师兄,我觉得当务之急是从大巫口中问出什么来。”
“你少转移话题。”祁澜瞪了贺逐一眼,但还是随着他走到坑边,抱着臂,睨视着大巫,他的衣袍随动作猎猎翻飞,眉梢扬起,故作叹息道:
“早就跟你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看,现在好了,成这么个模样,多难看,还不如老实交代,那雕像,陈愿,怎么回事?嗯?”
“嗬……嗬……”大巫嘴里发出漏风似的叹息,“你们……又怎么配提她的名字……你们!”
他不知又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暴起,撕心裂肺地吼出最后一句后,身体化作一团黑雾,朝着木杖卷去。
祁澜眉心一跳,行动比脑子更快,他指尖一扬,一道极亮的灵光破空而去,却恰好擦着雾气的边缘掠过,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那根木杖上悬着的铜铃。
“当——”
铜铃从中裂开,两片铃身坠入泥水,那团黑雾在半空猛地一滞,像是不敢置信般,结结实实愣住了,但他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仅仅愣了片刻,便头也不回地朝地底钻去,连那木杖也顾不上了。
雨已经停了。夜风从原野深处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那枚碎成两半的铜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一道极细的光从旁的裂缝中溢出来,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漫上来的回音,在夜空中慢慢凝成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影子看不清面容,辨不清是谁,只能看出个人形来,正站在一片风沙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支着膝盖,一只手向前伸去,声音断断续续,却无比清亮,落入所有人耳中——
“我叫陈愿,字逢春,你唤我逢春便可。”
“嗯对,愿君千万岁,无处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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