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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独行 他这样的人 ...

  •   贺逐静静地立在青田镇房顶上,垂眸看着下方慌乱的镇民,半晌,轻轻掸了掸漂浮着的符纸灰尘,转身离去。
      南疆就连雨都带着几分未驯的野性,像是有谁在墨青的天穹上扯了个口子,倾盆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裹挟着漫天沙土与枯枝碎叶,将天地间一切喧嚣都吞没进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然而,这狂暴至极的风雨在靠近贺逐周身三尺时,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独立于风雨飘摇的荒地之上,神色漠然而沉静,没有分出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外界的恶劣,雨水落至他周身三尺,便自行偏折开去,将那泼天的雨幕与狂风死死隔绝在外,任凭周遭如何翻江倒海,他自巍然不动,宛如一尊历经风雨却纤尘不染的墨玉修罗。
      贺逐提着孤鸿,遥遥望向白榆城的方向,这时,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周身气场顿时一凛。那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弦被一只苍老的手同时拨动——无数凡人的祈愿、百年来积攒的恐惧、日复一日的狂热信仰,在这一刻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潮汐,顺着地下的脉络无声蔓延。
      他心头莫名一沉。这绝非寻常灵气波动,它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术法,如无意外,这便是南疆所有异常的源头。

      他第一反应便是祁澜。

      心口处,死契铸的线正平稳地盘绕在他的心脏上,没有传来丝毫因为危险而产生的疼痛,这让贺逐原本紧绷的肩背稍微放松些许,既如此,他便不需要立刻折返,以免带来额外的麻烦。
      有什么异样,便都由他解决。

      青田镇很小,不过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一片荒野上,多日的燥热天气将这里的土地炙烤得彻底失去了生机,地面龟裂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深沟,狰狞地张开着,即便是眼下这场瓢泼大雨疯狂地砸落下来,也只能堪堪打湿表层的干土。
      贺逐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透着一股诡异。裂开的黄土之中,没有枯死的植物根系,反而露出一截截呈乌黑色、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粗大根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木腥甜。
      “修士?”
      一个苍老且平静的声音突兀地自前方响起。
      贺逐微微侧过视线,只见前方的土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看似极其普通的老人,身形甚至有些佝偻,穿着南疆凡人常见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根枯木杖,杖头上挂着几枚风干的兽骨与残破的铜铃。

      大巫。
      他几乎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即便他瞧起来几乎同最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差别,神色自若,但那乌黑色的根须却在他露面的一瞬间就停止了蠕动,微微向老人倾斜,如同行礼一般。
      “年轻人,你走错地方了。”大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根须同时也跟着“沙沙”地转了方向,见贺逐并不接话也只是笑了笑,看向神像废墟以及聚在一起的镇民,自顾自道: “你是为了她来的吧,还有那个被我伤了的修士。”

      贺逐抱着剑,不动如山。
      他再次转过头,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死死勾住贺逐,枯木杖带动着铜铃发出浑浊的叮叮当当的声音,紧接着似是发现什么好东西一般,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啊……原来如此,你的身体不完全属于你自己……那少年还好吗?”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被抽干,周遭的喧嚣、风雨的呼啸、连带着远处隐约的雷鸣,都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被生生剥离,远去得无影无踪。
      周边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死寂。
      只有那铜铃还在自顾自地晃动着,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叮当”声。
      贺逐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缩。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如墨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冰封千尺的深潭底下捞出来的寒冰,每一个字都令人毛骨悚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内敛于周身的凌厉剑气彻底失控,以他本人为中心,周遭三尺内的雨水被无形的锋芒尽数绞成了齑粉。
      大巫微微一怔,随之发出一阵刺耳的低笑:“他是在……白榆城对吧……”

      话音未落,贺逐动了。
      剑光乍起,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直奔大巫咽喉而去!
      修士在凡间不能动用灵力,在这片被阵法侵蚀的荒野上,贺逐将自己多年来对剑的极致领悟催动到了巅峰。
      但大巫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面对裹挟着狂风和雨水刺来的磅礴剑意,他只是轻轻一抖手中的木杖,刹那间,龟裂的田地里,无数根黑色的根须如蛇般狂乱飞舞,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迎面抽来!

      当!当!当!
      剑刃与黑色根须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贺逐身形如电,在密集的根须网中腾挪翻转,他手中长剑带起片片寒芒,每一剑斩出,必有数根黑色根须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那根须仿佛无穷无尽,断了立刻再生。
      真正的源头在地下!他瞬间做出判断,身形凌空一翻,避开一记横扫随后借着下坠之势,双手握剑,对准脚下的地面悍然刺下!

      噗嗤——!
      长剑没柄而入。
      轰!
      以剑尖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整座青田镇都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悲鸣。
      大巫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找死!”
      伴随着一声闷雷,大巫枯瘦的手掌死死扣住木杖顶端,重重地将它砸向焦土!
      轰——!
      一股厚重而庞大的力量以木杖触地之处为中心,呈蛛网状疯狂向外暴掠,刹那间,方圆数丈内的干裂黄土猛地翻掀而起,无数黑色的根须如蛇般自地缝中争相钻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铺天盖地朝着贺逐绞杀而而去!

      “!”
      正在去往青田镇路上的祁澜忽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二人交战的方向。
      “?又怎么了祖宗?!”
      在他旁边的贺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脸崩溃地叫道,他浑身上下早已湿得彻底,衣物变成了紧身衣,头发也湿答答地贴在了脸上,他悲愤地看着有护体灵力的祁澜,吼道
      “我们能不能快点跑?!”
      “知道了弟弟。”祁澜乐道,“你好歹也修了一百多年仙,怎么连护体灵力都没……”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轰!
      远处天际的一声闷雷仿佛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紧接着,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一缩,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两人之间无形的红线狠狠倒灌而入!
      “嘶——”
      祁澜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剧痛之下,他左侧的肩膀处竟凭空渗出一抹刺眼的血迹,将素白的衣衫瞬间染红。
      是贺逐!贺逐出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一种滚烫的感觉忽然顺着血液直直冲进大脑,那是全然陌生的感受,紧接着,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像是某种东西在横冲直撞一般,要冲破冰层,冲出体内,变成一把火,烧向将他们变成这样的那个人。
      “祁、祁澜?”贺净的声音忽然惊慌起来,他一脸煞白地看着那处血迹,“你怎么了?!”

      祁澜回过神。他把手从胸口移开,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在不明显地发抖,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过头看着贺净,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只是那笑并未进眼底,仿佛只是为了掩饰什么般。
      贺净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咽了咽口水——他总觉得现在的祁澜下一瞬就要把他的头切下来。
      “你……”
      “我们得快点。”祁澜轻轻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贺净还没来得及点头,后颈就被一把揪住,整个人腾空而起,雨幕在眼前飞速倒退,风声灌进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贺净下意识地闭上眼喊道: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啊啊啊——!”

      大巫彻底动了真格。整片田地的黑色根须在同一时间暴长,铺天盖地朝着贺逐压来,空气中甚至浮现出无数张写满人名的残破纸片,带着怨毒的哀嚎声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贺逐孤身立于风暴中心,无路可退。
      就在此时,他心口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缠绕在他们两个心脏上的线被扯动了,这老东西在通过死契威胁他!
      贺逐原本沉静的黑眸中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戾气,他踏前一步,将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
      铮——!
      清越的剑鸣响彻荒野。贺逐横剑一挥,无形的剑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光,将周遭所有的黑色根须与纸片瞬间绞成齑粉,他顺势冲破阻碍,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鹰隼般欺身而上,冰冷的剑尖精准无比地抵住了大巫的咽喉。

      大巫僵在原地,喉结微动,只要再向前半分,那剑便能割破他的喉咙。
      然而,他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贺逐,沙哑地开口道:
      “你杀得了我吗?”
      贺逐眼中杀意未曾减退分毫:“试试看。”
      空气几乎静止,大巫那枯树一样的脖颈上缓缓流下来一行红黑色的血迹,他却并不在意,只是缓缓抬起干瘦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挂在木杖上的铜铃。

      “叮!——”

      清脆的铃声划破夜空。
      “砰砰、砰砰、砰!”
      心脏忽然猛烈跳动起来,最后几乎是砸了下来,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剧烈收缩起来!剧痛顿时顺着血管流经四肢百骸,贺逐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但他的手却不动如山,甚至又向前了一步,只听“噗嗤”一声,那锋利的剑尖已经没入喉咙一寸有余。

      “呃……”大巫嘴里立马涌起大股猩红的血沫,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钉死在地的濒死老兽,挣扎着想向后退,却牢牢地被钉在原地。
      “真是……真……后生可畏……”
      到这个地步他居然还能吐出声音!他涣散的浊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而诡异的亮色,死死盯着贺逐,断断续续地道:

      “你……知道吗……”他微笑起来:“像……他这样的……咳……的人……这辈子……不会理、理解……你为他做过……的一切……”
      “嗯。”贺逐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垂眸看着垂死挣扎的大巫,思忖着祁澜大抵想从他这里问出来点什么,还是放弃了将他就地斩杀的念头。
      但就在这时,一股极端危险的令人浑身发凉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在心头炸开!
      常年修行的第六感在疯狂发出警告,几乎是本能驱使,贺逐猛地侧身,足尖在焦土上一旋。

      噗嗤——!

      一根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黑色藤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刁钻至极的角度破土而出,它生生擦着贺逐的侧腰掠过,带起大片血花,随后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
      鲜血瞬间染透了玄色的衣衫,在湿冷的夜雨中化作刺目的红。
      贺逐闷哼一声,身形剧烈一晃。
      大巫见状,发出夜枭般难听的狞笑,枯瘦的手指猛地掐诀:“晚了——”

      嗡!

      以那根穿透肩膀的黑色藤蔓为媒介,一股阴毒至极的术法瞬间扩散开来,无数细密的黑色咒文顺着伤口疯狂钻入贺逐的经脉,宛如千万只蛊虫在四肢百骸中撕咬,贺逐只觉得周身经脉被一股蛮横的阴寒之气尽数冻结,连握着剑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体内的灵力与剑气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滞涩。
      他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巫狞笑着抬起仅能活动的手,五爪成钩,带着令人作呕的黑烟,直取贺逐的心口:“那就把这颗心,留在这片土地吧!”

      千钧一发之际!

      轰——!!!
      远处的夜空仿佛被人硬生生撕裂,一道璀璨夺目的青蓝色剑光裹挟着焚天灭地的怒火,化作一颗坠地的流星,轰然砸碎了周遭所有的雨幕与黑气。
      地面在这一刻疯狂震颤,泥土崩飞。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霄之上的厉喝,一道白衣身影如神兵天降般悍然横亘在贺逐身前。

      “拿开你的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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