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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话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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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走吧!”罗大胜揭开门帘。
李知柔像踢到了一块硬骨头,表情一言难尽,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捂住额头,像是没脸见人了。
老人说从人裤/裆下和从人腋下钻过个子会长不高,胡允澈倒也不讲究,从罗大胜腋下钻进鞋店。
“朱糯,你们慢慢挑鞋子,我和你李老师先走一步。”罗大胜放下帘子,把遮阳伞打开,小跑着去追李知柔。
“柔柔,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听到没,大圣又‘柔柔来柔柔去’的了。”胡允澈笑得贱兮兮的,像那种喜欢暗中使坏的人。
朱糯扑哧一笑。
“真没想到,大圣也有这么一天。”胡允澈细细回味着刚才他是怎么把罗大胜拿捏得死死的。
“对了,你和大圣刚才出去说啥了?”
“谈妥了。”胡允澈神清气爽,再难实现的困难,不还是让他给搞定了么。
“也就半支烟的功夫,”这个形容时间的句子,是朱糯新近在一本漫画书上看到的表达,“你们谈妥了什么?”
“一会儿再告诉你吧!”胡允澈笑得肆意。
从胡允澈对那个问题避而不答起,朱糯就明白时机不对,想从他嘴里扒拉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无可能的。
“来吧,我们挑鞋子先。”胡允澈招了招手,带着朱糯径直走向女鞋区。
女鞋区在店铺左半边,占了鞋店三分之二的空间,中间是童鞋区,巴掌大一块,男鞋区在店铺右半边,面积只占三分之一。
“你不买鞋子么?”朱糯见胡允澈傻愣愣地站在身边,好像无从下手的样子。
“啊,我……”像在为什么事为难,胡允澈张口结舌。
“没事儿,你不用陪着我,你去挑你要买的鞋子就好了。”
“我不是……”胡允澈一脸为难,手臂伸到身后挠着后背。
要是这么直白地承认这趟出行的初衷,毫无遮掩地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朱糯眼里他会不会变成一个油嘴滑舌的骗子呢?
朱糯很善解人意地说,“我不知道什么运动鞋脚感好,待会儿我挑几双心仪的鞋子出来,你帮我敲定吧!”
“行吧!”胡允澈一头雾水地往男鞋区走,频频回头,像是不知道来这干什么来了。
看到胡允澈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朱糯就觉得好好笑,嘴角上扬,心情愉快地挑选起鞋子来了。
大概五分钟后,胡允澈就转回女鞋区来了,手上一只鞋子也没有,默默地守在一旁,看朱糯什么时候能发现他。
鞋架靠墙,朱糯从上排鞋子看到下排鞋子,微微弓着背脊,像一只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靠近了鱼塘的猫咪,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一只只鞋子的做工。
朱糯挑鞋子的时候太认真了,就跟她专心致志地听课,或是聚精会神地解答应用题一样,能长时间沉浸在思考中,让人不忍心打扰。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朱糯回头,胡允澈用粗壮浑厚的假声咳嗽了一声。
等朱糯真的看过来了,胡允澈却又摆了摆手,“别管我,你继续吧!”
不知道胡允澈是选好了鞋子,还是马马虎虎过去转了一圈,但没看到想要买的鞋子。
如果说胡允澈已经选好了鞋子,朱糯也觉得正常,女性通常在柴米油盐上操劳更多,好像天生就对购物比较敏感,男性不太会货比三家,买东西迅速也正常。
胡允澈又盯着朱糯的身影看了良久,才转过身望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下,一切踏实又宁静。
一辆维修了一半的自行车倒放在烈阳下,老谢在店门口阴凉处摆了一张摇摇椅,他就躺在上面午睡,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要掉不掉。
靠窗同样摆放着一个货架子,摆着二十来款凉鞋,大部分华而不实,有的一闪一闪像灰姑娘的水晶鞋,有的蝴蝶结大得能盖住整个鞋面,可小女孩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胡允澈撤回目光,往角落处一扫,有那么几双凉鞋朴素又低调,因此没有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刚才那声咳嗽,像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可她一望着他,他就又想降低存在感,似乎刚才决定要说什么话,可稍后又决定秘而不宣了。
朱糯扭头去看胡允澈,看到他站在凉鞋鞋架面前,鞋店店面狭窄拥挤,让他的身体过分挺拔。
他眺望着窗外的街景,光辉刺眼,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身体镶了一圈金边,朦胧又模糊。
一会儿,胡允澈微微低头,往鞋架低层看了几眼,视线像被哪双鞋子给折服了,身体跟着弯了下去。
遇到美好美丽的事物,人都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胡允澈的手指动作轻轻的,怕指纹上的汗打湿了凉鞋一样,细细地抚摸着鞋带。
没想到胡允澈还有这样的癖好,朱糯无声地笑着,笑容的角度在增加。
任何人都不知道,这是朱糯第一次来鞋店买鞋子,尽管多年以前就知道镇上开了一家鞋店,很受中学生欢迎,但那时候她还小,对鞋子要买什么款式的还没有什么概念。
这家鞋店开了有几个年头了,它的前身是一家服装店,老板娘是同一个,后来经营不善,服装店倒闭了,就改门闭户开了家鞋店。
这次押对了门路,生意从此倒是风生水起,虽然靠一家鞋店不能大富大贵,可起码比开服装店有奔头一些。
以前朱糯穿的鞋子都是爷爷奶奶去市场二楼买回来的,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有时适逢假期,朱糯大清八早被爷爷奶奶领着去买鞋子,没睡够,脑子空空如也,什么也不想要参与。
鞋子由爷爷奶奶选中,朱糯唯一的用处就是试一试新鞋子合不合脚,从来没有从头到尾为自己挑选一双鞋子的经历。
习惯了这样的流程,以后就一直这样,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爷爷奶奶挑选的鞋子款式不算特别出挑,但也不是特别老土,市场上卖的鞋子都是那样的风格,同学们穿的鞋子花色也是如出一辙。
既然朱糯没有特别的爱好喜恶,那么买什么样式的衣服,买什么款式的鞋子,就由不了本人做主了。
每次春节,新衣服和新鞋子都是爸爸妈妈从他们上班的那座城市买回来的,他们买之前只会问一下爷爷奶奶朱糯是不是长高了,现在要穿什么尺寸,是不是身体长得快了,衣服鞋子要买大一些。
尺码是很客观的,爸爸妈妈每回给朱糯添新衣都会问一遍,因为他们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不知道朱糯身心的确切变化,生长速度是无法预估的,只能打电话回家问询一下。
而那些主观的东西,他们从来不过问,朱糯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长裤还是短裤,喜欢紧身裤和休闲裤,喜欢羽绒服还是棉服,没有人了解过。
爸爸妈妈每次放年假带回来的衣服都很时髦、很潮流,朱糯只要好好地打扮一番,就像个城里的孩子,可将那一套套新衣穿在身上,心里却不是滋味儿。
真正的需求从来没有被人注意过,所有的感受也一概被过滤甚至忽略掉了,朱糯心里由此缺失了一块。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准备给朱糯买一个棒棒糖,还会问朱糯想要什么味道的,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如果别人问朱糯童年是否过得幸福美满,朱糯肯定会回答是的,可这种回答总归有那么一点儿言不由衷。
和平的年代,日子不富足,但也不会缺衣少食,像其他孩子一样,朱糯也看似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可有太多想法被压抑着,有太多诉求发不出声音。
在家里,朱糯时刻能感受到温暖,可另一方面,这种温暖又不是那么纯粹。
生活中需要什么,生活中缺乏什么,朱糯很少去思考,家人给什么,她就拥有什么,没什么,她也不会哭闹着要。
退一步说,相较于其他孩子,她连内心中真正匮乏的是什么都搞不懂。一直不曾拥有过的,哪怕突然之间跳到眼前,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握住。只能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现下所能看清的就是幸福的全部面貌了。
这个从不撒泼打滚的女孩子,长大后却成了个没有主见的少年。
中学生为拥有一双帆布鞋引以为傲,似乎这是成熟了些的一个标志。小学里,成百上千的小学生穿着花花绿绿的鞋子,可没有一双帆布鞋。到了初中,几乎人手一双。
理所当然的,开学前,朱糯买了两双帆布鞋,这鞋子还不是亲自到鞋店里买的,而是委托张冬优买的。
当时张冬优要和父母一块儿到县城去采购生活用品,问朱糯要不要一起去。
和长辈一起,势必扭扭捏捏的,朱糯立马拒绝了,又问张冬优能不能帮她买鞋子,买那种中学生都会穿的帆布鞋。
“你要什么颜色的?”张冬优问。
这个问题可把朱糯难住了,她知道要买新鞋子,也知道是要买帆布鞋,不是买其他鞋子,可她连买什么颜色的都没想好。
帆布鞋都一个款式,倒也不用在款式的问题上动脑筋,关键是颜色,要选什么颜色。
好像每个人在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他自己最喜欢什么颜色,即使以后这个颜色还会变动,但当下喜欢什么颜色一定是确定无疑的。
可朱糯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她太习惯让别人代替她做出选择了。
“随便你买什么颜色的吧!”朱糯随口一说。
有句话朱糯不敢说,她觉得什么颜色都很好看,可当别人问起,她又会犹豫,在慎重的思考之后,她或许会说蓝色和蓝色,这是两种最接近大自然的颜色。
“别这样,朱糯,是给你买鞋子,又不是给我买鞋子,我喜欢的颜色你又不一定喜欢,你喜欢的颜色我也不知道,等我买回来了,你又不喜欢,那我可不就成了罪人了吗?”
听了张冬优这番话,朱糯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一个这么麻烦的人。
搞什么嘛,一个人拜托最好的朋友买鞋子,却连要买什么颜色的鞋子都不知道。
朱糯不想让张冬优为难,确切地说了两种颜色,可这两种颜色也不是蓝色或蓝色。
尽管个人的喜好倾向于这两种色彩,但朱糯很少把这两种颜色搭配在身上,就连爸爸妈妈在感受到朱糯像个神父,并不像其他小孩儿一样喜欢那些颜色鲜艳的服装,反倒喜欢那些丑不拉几庄严肃穆的黑白灰服装,心里也挺多意见的,但又默默地不再给朱糯买那些大红大紫的衣服。
长到这个岁数,朱糯并没有经历过太多起伏,外界的什么风啊什么浪啊,都不曾劈头盖脸地袭来,可心中似乎始终横亘着一根刺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人弄疼,还找不出根源在哪里。
就好比张冬优问朱糯想买什么颜色的鞋子的时候,短时间内朱糯没有办法回答出来,而这偏偏是需要她本人来定夺的。
朱糯不知道在其他人看来,这种给不了准信的做法是不是像在推卸责任,可她真的只是没办法第一时间回答上来。
今天,朱糯第一次走进鞋店,仔仔细细挑选着鞋子,发现给自己选鞋子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不管什么颜色的鞋子都有好看的样子,不必非得揪着某个颜色不放。
一个人想要什么,都是这么个理儿,不能先在头脑中幻想出一个答案里,再去现实里不对,而是先到实地查勘了,再从中挑出最为心水的来。
幻想只是幻想,可能永远落不到实处,现实中那么多触手可及的礼物,视而不见的人不可能得到。
说实话,一个人来买鞋子,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勇气,知道胡允澈就陪伴在身旁,一转身就能看到,朱糯的的确确安心了很多。
心中那根刺还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拔除,但当下,这根刺没有再冒头了。
在这段静谧的午后时光,在这个很鼓舞人心的时刻,胡允澈不用说什么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饶是如此,就让朱糯很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