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97、第97话 借一步说话

　　罗大生和李老师正在结款。

　　“罗老师，李老师，你们怎么在这儿？”

　　胡允澈只是打个招呼，并非对他们的举动不知情。

　　李知柔在场，胡允澈招呼也打得认真，不敢造次。大圣，柔柔，那是李知柔不在场的时候，方可喊出来的花名。

　　见到两个学生，两人都是瞠目结舌。

　　罗大胜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都见怪不怪了，班上学生一作妖，他的反应就这样。

　　可就连平时不管遇到什么都心如止水的李知柔也这样，这事可就非同一般。

　　李知柔略显尴尬，但眼神里的威力不减，直勾勾地盯着胡允澈，紧咬着嘴唇，好像他不是打了一个招呼，而是发射了一颗导弹。

　　裹杆草埋老头，丢了个大人。

　　胡允澈和朱糯揭开帘子走进店门的时候，李知柔从裤袋里摸出几张纸钞来付钱。

　　罗大胜一边把李知柔的钱挡回去，一边从屁股兜里摸出个皮质的黑色钱夹来，从里头拽了几张不同数额的纸钞递给老板娘。

　　两人抢着付账，像那种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老爷们，一切落在杯弓蛇影之中。

　　都是白花花的银两，没有挑三拣四之说，老板娘不知去接哪个上帝手上的货币。

　　摸钱包的时候罗大胜还轻松无比，此刻却紧张得如临大敌，双手死死地攥住皮夹子，指关节处已经发白。

　　“你们李老师鞋子坏了，我陪着来挑选一双。”

　　如果是这个原因，双方能在鞋店碰上就情有可原了，镇上就这么一家鞋店是年轻人爱光顾的，鞋子款式新颖潮流，比市场上那些灰扑扑的旧款鞋子好看得紧。

　　如果对足下风采店里的鞋子还不满意，就只能去县城挑选了，那儿有一条步行街，店铺林立，每个店家都入了做生意的法门，五花八门的鞋子摆满一张张货架，任君挑选。

　　话是这么说，可天气这么热，也不想大老远跑到县城去买吧！

　　“哦，这样，”和老师拉家常，胡允澈简直信手拈来，“你们周末没有回家么？”

　　要是朱糯在学校之外的地方见到班主任，肯定鬼鬼祟祟地扭头就走，很显然，胡允澈不是这样的人，他有着令人钦佩不已的社交能力。

　　“我家远一点儿，没有特别的事情，周末我一般住校舍，”李知柔开口说，“你们罗老师家近，但为着要陪我来买鞋子的原因，这周也勉为其难留下来了。”

　　“勉为其难”这个成语用得很有味道，至少胡允澈能听出其中的门门道道，对罗大胜眨了一下眼睛。

　　恐怕对当事人而言，也没有那么“勉为其难”，而有极大可能是“欲擒故纵”。

　　老板娘又在为收费的事情和罗大胜与李知柔僵持，又在为要对刚走进来的朱糯和胡允澈笑脸相迎转换表情，而况两者还认识，插不进去话，店里温度又高，急得满头大汗。

　　“老板娘，我们就买这双吧！”

　　这时老板娘大概也回过神来了，明白男人和女人一起来买鞋子，男人十有八九是要献殷勤的，要从男人手中收钱，才不会得罪人。

　　老板娘热情似火，接过钱，照着看了一眼，就知道数是对的。

　　罗大胜这人讲究得很，给的钱有零有整，店家都不用找零了。

　　“好嘞，老板，我这就去给你们包装好。”

　　胡允澈觉得老板娘对罗大胜的称谓很好笑，凑近朱糯的耳朵小声说：“我们这地方的老乡都这么客气的么，做生意的是老板，照顾生意的也是老板？”

　　“那可不，各行各业都有老板么，你来买鞋子，老板娘喊你老板，是认可你的财大气粗，是保佑你升官发财，喊得你心花怒放了，下次就还来这买。”朱糯憋笑，笑声抽搐着。

　　老板娘从李知柔手中接过一双凉鞋，拿到柜台那边去打包。

　　胡允澈悄悄地摸近了罗大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称兄道弟似的说：“老板，大气。”

　　罗大胜眼皮眨得跟刚通电的灯管，弯下腰，避开李知柔和朱糯，“你少跟我贫嘴。”

　　胡允澈摇了摇头，不说话，一直笑，笑得他心发慌。

　　“好嘞，老板，你们的鞋子。”老板娘双手把鞋子奉上。

　　“谢谢！”罗大胜没伸手，李知柔把鞋子接过去了。

　　招呼好下一批客人，老板娘才有闲暇照顾下一批客人，两只手紧握在一块，像手冷一样搓着。

　　“同学，你们看看要买什么鞋子，我这店里有的鞋子都摆出来了，都是最新款的哦，”老板娘的嘴皮子都快赶上播音员了，“这边是男款，这边是女款，有凉鞋、拖鞋、运动鞋、松糕鞋、老爹鞋、帆布鞋等等，要是码数不对，我去仓库给你们找出来，可以试穿的哈！”

　　“好的，我们先转一转。”朱糯很有礼貌地说。

　　一般客人说这种话，意思就是不让店家跟在屁股后面了，大多数人购物都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哪怕再想把某一款鞋子推销出去，如果客人本人没有意向要一个导购，硬要跟着就是自讨没趣。

　　“行，那你们慢慢挑，挑好了到柜台来找我就好。”客人下了逐客令，老板娘很识趣地走回收银台。

　　鞋子买到手，罗大胜和李知柔也没有立即就走，逗留在店里头，继续着和胡允澈以及朱糯的谈话。

　　“你们也是来买鞋子的吗？”

　　“大圣，你这话说的，”胡允澈勾着唇角，“谁走进鞋店不是为了买鞋子。”

　　“朱糯，胡允澈，你们两个住得很近？”罗大生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

　　“没有，没有。”朱糯急忙摇头，生怕被误会了。

　　“非也非也……”胡允澈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食指，很灵活地左右摆动。

　　“我就说，我记得你们的家庭地址压根儿不在一个地方。”解开了心结似的，罗大胜舒坦地喘了一口气。

　　“我们不是住得近，我们是走得近！”胡允澈补充说明。

　　朱糯总有一种感觉，她刚才说错话了，胡允澈眼风扫过她的脸，眼里满是不平和愤恨，像是为了刺激他，故意说了那么一番话。

　　胡允澈说话太直接，又太真诚无畏，反而让罗大胜和李知柔无所适从了。

　　一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周末相约一起上街买鞋子，在这种前提条件下，走得近似乎是个比住得近还危险的词汇。

　　“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好嘛！”李知柔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那种看到学生团结友爱的欣慰之情。

　　“是不错。”胡允澈不假思索地说。

　　朱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越解释错的越多，干脆任其发展。

　　胡允澈偷偷地瞄了朱糯一眼，看到朱糯脸上的表情有够风轻云淡的，意识到这意味着朱糯的真实感受正好截然相反。

　　“我作为生活委员，要方方面面帮衬同学不是，”胡允澈严肃认真地打着官腔，“朱糯不会买鞋子，我来帮这一块儿挑一双。”

　　朱糯惊讶地看着胡允澈，“不是你说要买鞋子，不知道怎么买鞋子，让我陪你一块儿来的吗？”

　　“你少说两句。”胡允澈感觉很没有面子。

　　李知柔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两个学生对每句话的反应，看得越久，越觉得有意思。

　　“哎，胡允澈，你不能厚此薄彼啊，”罗大胜笑得怪异，用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地击打胡允澈的后背，“我总是见到你照顾女同学，没见你照顾男同学啊！”

　　“嗐，”胡允澈不屑一顾地说，“那一群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有啥值得我照顾的？”

　　“那行，你们慢慢挑吧！”罗大胜扬了扬手，在学校外边拉着学生讲话，也有种在找学生训话的感觉。

　　“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和罗老师就先走了。”

　　眼珠子一转，胡允澈忽然想到什么，又把罗大胜和李知柔的脚步给喊停了。

　　“大圣，你到门口来，我跟你商量件事儿。”胡允澈扯着罗大胜胳膊往门外走，浑身上下透露着“咱们进一步说话”的猥琐气息。

　　朱糯习惯了胡允澈的没大没小，再次见识到，仍旧觉得他与长辈打交道的方式好随心所欲，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这大概是天赋异禀吧！

　　朱糯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李知柔相视一笑，一起沉默地等待着。

　　“有事？”罗大胜扬了一下眉毛。

　　“没事？”胡允澈讨厌他的叨扰，“怎么会没事，没事，我拉你出来干嘛？”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罗大胜埋怨地说，“我可跟你说，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谁跟你拐弯抹角了，”胡允澈指天发誓，“做人就是要痛痛快快的。”

　　“那你倒是说啊！”罗大胜急赤白脸。

　　难得陪李知柔出一趟校门，可不能让这小子搅混水。

　　“是你给朱糯布置了那么繁重的一个任务吧？”胡允澈的语气不是在询问，只是让罗大胜亲口承认这件事。

　　胡允澈具体指的是什么事情，罗大胜想了一会儿，“你说黑板报？”

　　“是的呀，”胡允澈咄咄逼人，“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了，怎么，你要揽过这个活儿？”

　　“我才不想，我就是看不惯，”胡允澈把嘴一撇，“我是看工作量那么大，朱糯太辛苦了，不值当。”

　　“你心疼朱糯了？”罗大胜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允澈不爽的样子。“心疼的话，你就也出一份力。”

　　“心疼归心疼，可我一丁点儿绘画的天赋都没有，如果我掺和进去，这事指定得黄。”

　　“你们副班主任和我说了，你可是让朱糯接下这个任务的第一驱动力啊！”

　　“是的，那时我和朱糯在怄气，也是因为我信任朱糯的能力，我才想用那种方式撺掇朱糯接下这个案子。”

　　“现在反悔了？”罗大胜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意思是说现在后悔已经太迟，班上也找不出有意愿也有实力出黑板报的第二个人。

　　“没有反悔，我想着，要出一个黑板报，别说后边工程量有多浩大，光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就要让人耗掉不少心血，我试试，我们能不能力所能及地去帮助朱糯。”

　　“那肯定的呀，我和你们张老师分工合作，一个收集文字，一个收集优秀作品，忙活了两天，我们把这些辅助资料打印出来，让朱糯作为参考，我们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字字句句都透露着一股子委屈，好像胡允澈刚才的话是在指责他这个班主任当得太失责，这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圣，我的想法很简单，你得给朱糯提供适当的便捷，你想想，朱糯是那么墨守成规的人么？”

　　罗大胜迷茫地看过来时，胡允澈手往车把手上一指，“朱糯是个有头脑风暴的女孩子，就那么薄薄一叠资料，只会扼杀人的创造性！”

　　“你们逛个街买个鞋子，怎么还把工作带出来了？”罗大胜满是困惑和不解。

　　“这要问你呀！”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胡允澈这边有个烂摊子，需要罗大胜出面收拾一下。

　　“朱糯太有责任心了，我估计她一早醒来就开始设计黑板报了，要不是我把她骗出来，向她保证假若她在黑板报上的绘制上遇到什么困难，我可以给她出谋划策，我估计她周六周天不会走出家门一步。

　　“身体老是这么待在房间里，脑子却又转个不停，别把人给熬坏了。”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罗大胜，你就是你的不对了。”

　　“怎么说？”罗大胜虚心求教。

　　到这时，罗大胜还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掉入一个漩涡，要被耍得团团转了。

　　“朱糯家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脑，她以往也没有绘制过黑板报，没有一丝经验之谈，你们就给了她一点儿参考，这怎么能行？”

　　“朱糯不能上网这个问题我倒没有考虑到，听你这么一说，我发现这还真是个问题。”

　　见罗大胜跟上了思路，胡允澈手握空拳咳嗽了一阵，“我把朱糯人给喊出来了，说我有地盘给她画画，下一步你看着办吧！”

　　“你这是让我给你擦屁股吗？”

　　没想到和学生偶遇一场，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就不该今天下午带李知柔出来，偏偏还挑中这个时间点，以为学生都在家里吹风扇吃雪糕呢！

　　脸皮老老，肚皮饱饱，众所周知，这都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班级体的荣誉着想？”胡允澈煞有介事地说，“在完成黑板报之前，朱糯可是我们二班的心肝宝贝，我们能亏待朱糯么？对啊，不能够，要是待在屋子里，多沉闷啊，我带朱糯出来散散心有错吗？没有吧，大圣，我就知道你是个开明的人，我们肯定要给朱糯创造更好的条件啊！”

　　罗大胜也不想动脑筋去思考胡允澈的话可不可信了，直接表明了态度，“你说，我要怎么做？”

　　“你能不能大发慈悲，给我们安排一下去处呢？”胡允澈用手指在空气中爬行了一段路。

　　“是指你们买完鞋子要去的地方吗？”

　　胡允澈打了个响指，“聪明。”

　　“周末，我也不能把你们带进学校啊！”

　　“这……”胡允澈脸色黑如包拯。

　　罗大胜挠了挠后脑勺，“不对，好像能，做班主任的人，不可能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提，办公室多敞亮，有网络，有电脑，那你们待会儿就来呗！”

　　胡允澈捏住心口，怀疑罗大胜再多说一个字，鲜血就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大圣，不管门卫放不放我们进去，我们都不想进去的，周一到周五在学校还没呆腻歪不成，周末了还要去挑战一下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事情也就是这么件事情，”罗大胜挑战似的看着胡允澈，“保姆，你是有更好的建议？”

　　“有。”胡允澈心中有些忐忑。

　　罗大胜看到了胡允澈的紧张与不安，很爽快地说：“但说无妨。”

　　罗大胜说了这句话，好比扔了块免死金牌下来，胡允澈也不扭捏了，“街上有家网吧！”

　　胡允澈不敢跟踪罗大胜后续的脸色，垂下脑袋，看到就连他的影子都在炎热的旱地上蹦了三蹦，更别提他本人什么反应。

　　罗大胜可谓气得汗毛直立，铜铃大的眼睛瞪出眼眶，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是说，让我这个当老师的，带学生去网吧？”

　　“正有此意。”胡允澈像在捉弄人，可偏偏一脸热忱的诚实可靠。

　　“正有此意”里的挑衅成分多加一勺，就可以调和为“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