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93、第93话 字帖我是一

　　谁也不知道罗大胜说这么多，下一步想干什么。

　　平日里课堂上最有勇气冲撞和冒犯他的学生，恰恰也是字写得最丑的那一批，在他千言万语的抨击和说教之下，催生出了那么一点儿自知之明，不敢再与他当面对峙。

　　好学生也不敢顶嘴，默默地承受着这场枪林弹雨。

　　“班上有几个同学字还写得端正，依依啊，珊珊啊，男同学中，我看来看去，也就恒毅那一手字可圈可点。”

　　罗大胜咳嗽了几下，“课后啊，你们可以接这几位同学的练习册或者作文本看一眼，看看你们的差距究竟在哪里，否则，你们太嚣张了，自以为大手一挥，写的字还挺艺术。”

　　谁也不能否认罗大胜的眼光，七个科目的老师中，就他写的板书称得上端正整洁。

　　“胡允澈，借一下你的练习册。”朱糯用笔戳了一下胡允澈的脊梁骨。

　　“干嘛？”胡允澈很有警惕心，毕竟被戳了一下脊梁骨。

　　“借来看一眼。”

　　“字不如其人的哈！”胡允澈找补了一句，尽管心里不情愿，但还是给朱糯了。

　　“翟恒毅，借你的练习册给我看一下。”朱糯很想知道字好看和字不好看的差别在哪里。

　　翟恒毅对他的一手字很自信，才会二话不说地递给朱糯，胡允澈是自卑了，才会那么拖拉。

　　“朱糯，张老师有和你说黑板报的事情吗？”

　　“有的！”

　　朱糯本想打开练习册对字体进行对比的，突然被罗大声点名，只好不动声色地把三本练习册摞在一起，不想被人看到这么傻气的一面。

　　“黑板报图画的板块就交给你了，需要你多花点心思在这上面，在黑板报完成之前，就算你在学业上有所懈怠，老师也不会怪你的。”

　　听着还挺开明，朱糯忍住笑，“好的。”

　　“朱糯，如果你忙不过来，我把翟恒毅推荐给你，他写字好看得很，让他帮你抄写那些文案，你们两个坐上下桌，离得近，交流也方便。”

　　朱糯点点头。

　　胡允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糯一眼。

　　了却了一桩大事，罗大胜咧开嘴笑出声来，不笑了，又想了一下，又笑了几下，搞得大家一头雾水的。

　　“叶可欣，罗大胜这是当众犯花痴了吗？”许家泽揪着叶可欣的小辫子。

　　“别动！”叶可欣把发辫子拽回来。

　　“叶可欣，你有空叫朱糯小心点。”李海滨想砸桌子发泄快乐。

　　“行，当个事办。”叶可欣一脸敌意地盯着罗大胜。

　　实不相瞒，要不是张丹颖眼尖细心，把朱糯这个好苗子从一堆稗子杂草中找了出来，罗大胜还真不知道谁能胜任这个岗位。

　　“我强烈建议你们买一本字帖好好临摹，不好好练习写字，将来你们休想拿到一分卷面分。”

　　“我在办公室听到其他几个班级的班主任都给学生订购了字帖，他们班没有一个学生不买的，我们二班同学也统一购买一下吧！”

　　“大圣，你怎么又强迫我们掏钱？”李海滨声讨。

　　“我这是为你们好，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能提升个人魅力的。”

　　“我长得就不歪瓜裂枣，哪怕我字写得再乱七八糟，我也是个精力无限的帅小伙啊！”李海滨盛气凌人地说。

　　李海滨的话一出口，全班同学“咦”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悠长，像“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的尾调。

　　“什么意思嘛，什么意思啊你们？”李海滨身上有一股平静的疯感。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与全世界为敌的时候，兽性就会变得不受控制展露出来，“我们还是不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好战友了？”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许家泽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是被人误会他和他沾亲带故的，人家就知道他字也写得不咋地的了。

　　“翟恒毅不买字帖还说得过去，你不买几本好字帖勤加练习，高考了字气还那么臭，改卷老师想给你点友情分都无从下手。”

　　一个人太自信，能力又不匹配，长相又不倾国倾城，会遭世人唾弃的。

　　“大家都看到了，李海滨就是我们班上写字丑的同学中的典型例子，我本来觉得大家相爱就好，不要相杀，就不一一指出是谁写字不太理想，可要是有同学自己站出来了，我也拦不住。”

　　“什么鬼？就针对我呗！”李海滨没法了，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大家相信我，中学是你们漫长的学习生涯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你们不但要把各个学科的基础学扎实，也要摒弃从过往学习生活中继承下来的不良习惯，要从方方面面修正自己……”

　　“大圣，你少说一点吧，快下课了……”江正坚点了点手表。

　　“好，那好，我长话短说。”罗大胜双手交握，像一个在公交站台等心仪的女孩子到来一起乘车去上学的男孩子，又害羞又期待。

　　“我和其他班级的班主任讨论了下，一致认为书法家邹慕白的一款字帖很适合当下的你们用来练字，大家就买这一款好了。”

　　“我不买。”徐文恩小声嘟哝了一句，他可不畏权威。

　　“大家听好了，”罗大声拍了拍巴掌，把同学们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你们买不买字帖，是以自愿为原则，我不能逼迫你们，我也没这个权利。”

　　“那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徐文恩，我课前夸你两句，你就又要上房揭瓦了？”

　　“哇噻，您那是夸我嘛，你确定你不是在上纲上线？”徐文恩很不服气地说。

　　罗大胜叹了口气，“有一些实话，我必须要跟你们说清楚，你们的字写得太杂太乱，看得我头昏脑胀，我要你们练习字帖，真的是为你们好，我又不圈你们的钱，我去干工地，也比从你们手里掏钱容易吧？”

　　这都没有人否认，班上同学个个是貔貅。

　　罗大胜恨铁不成钢，恨同学们看不到他的良苦用心，痛心疾首地说：“你们写的字真的是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啊……”

　　“以当前的市场行情来说，一本字帖要不了十块钱，大家凝心聚力一起买，买的量大，还能有折扣有优惠。”罗大胜还在怂恿大家下单。

　　江正坚像个与世无争的得道高人，仔细又专注地写着英语作业，争取在语文课上做完。

　　家里那么多字帖，随便拿一本来临摹就可以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问题。

　　“江正坚，你有什么想法没有？”罗大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把麾下学子们环视一圈，见班长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当下就有点挂脸了。

　　笔划一顿，江正坚脑袋嗡嗡响，像被哪家熊孩子丢了一手碎石子，“我个人认为，这书法该练还是得练，咱们不奔着成为书法大拿的目标去，咱们至少也得确保卷面整洁，把该拿的分全都攥紧在手里。”

　　“言之有理啊！”要是罗大胜有山羊胡子，这会儿指定捋着胡须称赞他一句：爱徒所言极是。

　　“班长，你的骨气呢？”许家泽的话像个乒乓球，蹦了一下，跳过叶可欣的桌子，又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钻进了江正坚的耳朵里。

　　江正坚只当没听见，他身上很少那种不惹事也不怕事的少侠风范，同学们买不买字帖他都无所谓。

　　“哎，对了，江正坚，你家不是开店的吗？”罗大胜忽然想起件事来，又紧张又期待地措手搓手。

　　“对啊，您又有何高见了啊？”江正坚很江湖气地接了句。

　　“你家有那个邹慕白的字帖吗？”怕江正坚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写，罗大胜提笔在黑板上写下“邹慕白”三个大字。

　　“有的。”这个名字江正坚眼熟得很。

　　“有邹慕白的《中国汉字规范钢笔字帖》吗？”

　　“我没留意。”

　　“那你中午找一找，下午告诉我。”罗大胜挠了挠头。

　　“大圣，你想从我家订货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有个现成的助手在，罗大胜也懒得去其他文具店打听了，“你能给同学们什么价位的折扣？”

　　“九五折应该没问题……”

　　“八折都没有，小气。”李海滨和许家泽抱怨道。

　　“但一次性要三四十本的话，恐怕有点难啊，店里基本上没有库存。”

　　字帖又不是什么快销品，有多少本摆在架子，就意味着店里统共有多少本。

　　“有货源的吧？我们从内部渠道订购一批。”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急不可耐地想逃离课室，吱吱哇哇，像一群粉嫩嫰的小老鼠。

　　“要不还是等我中午回去问问我爸妈再说吧！”

　　朱糯扭头去看江正坚，只见他低下头颅，唇角悄然上扬。

　　少年意气风发，可是好装啊！

　　论谁不知道他在暗爽呢？

　　“也行，记得第一时间跟我联系，物流运输要好几天时间，我想争取让你们早点照着字帖进行书法练习。”

　　罗大胜搓着手，目露精光，兴奋得像杰瑞找到了一大块奶酪，仿佛这样一来，全班同学就能华丽蜕变，全变成颜真卿或柳公权咯！

　　“下回啊，等你们的字帖到了，班会课上要是没什么要讲的，那节课就给你们临摹字帖，下课铃一响，就要把字帖交上来给我检查的哈！”罗大胜开始谋篇布局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徐文恩咬着指甲说，“急什么？”

　　伟大的计划被人泼冷水，罗大胜怒目圆瞪，又拿徐文恩没什么办法，索性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下课了喂！”李海滨把书本卷成传声筒。

　　“好吧，下课！”罗大胜把教案往胳膊下一夹，兴致冲冲地走出教室。

　　字帖的事情告一段落。

　　上午只剩余一节课了，下午是好玩的历史课和英语课，大家蛟龙一般在教室里游弋起来。

　　“朱糯，你买字帖吗？”

　　胡允澈一回头，看到朱糯面前摊开三本练习册，翻到涂涂改改满是手写字的同一页。

　　“买啊！”朱糯不假思索地说。

　　看出了胡允澈的犹豫，朱糯反口就问，“你不买吗？”

　　“我不太想买。”

　　“为什么？”私心里，朱糯认为胡允澈的运笔方式很需要改进。

　　“小时候老师罚我抄十遍校训，我都是用复写纸写的，让我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去抠，我感觉我缺乏这种耐心。”

　　“能理解。”朱糯假装很善解人意。

　　“你在干什么？”胡允澈眼眸里闪动着纯真的光辉。

　　“没什么，我就欣赏一下。”朱糯心里有鬼，不敢和他对视。

　　三本练习册上的字迹能被分为优良差三个等级，优的是翟恒毅的，良的是朱糯的，差的是朱糯的。

　　“大圣讲得不错，翟恒毅的字写得真不错呢！”

　　“我的呢？”

　　前方高能，准备好石化了吗少年？

　　“你的也能看出是个汉字。”

　　这就是为何事后，胡允澈抓耳挠腮，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问出一个如此白痴的问题。

　　看着看着，朱糯就忘了胡允澈视线还没挪开，笑声窃笑起来。

　　“朱糯？”

　　“？”胡允澈那一声可把朱糯在教室天花板上游荡着的魂魄给喊回来了。

　　朱糯把唇上的弧线绷直，敛起笑意，望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的胡允澈。

　　一半心虚，一半探寻。

　　胡允澈势在必得地攥紧了拳头：

　　李海滨和许家泽两个活宝堵在后门口高歌：

　　李：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许：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李：
　　我去炸学校，
　　校长不知道，
　　合：
　　一拉线，
　　我就跑，
　　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朱糯笑眯眯地等待着。

　　“字帖我是一定要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