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第 204 章 国书与折子 ...
-
早朝那日，太和殿上的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朝会都要沉。
沈清霜穿着一身崭新的玄铁甲胄站在武将列的最前面，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上朝，甲胄是沈氏连夜让人赶制的，内衬加了厚棉，外罩玄铁片，既合身又不显得臃肿。
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的头顶，落在御阶之上。
极烬华今日穿了全套的玄金帝袍，十二旒冕，赤色玉珠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龙头。
云姑姑站在御阶侧下方的位置，捧着玉玺匣子，面容平静。
朝会开始后，几件日常政务过了一遍，户部奏报江南秋粮入库数目、礼部呈上年节大典的最终仪注、兵部递上北疆各镇冬防部署。
极烬华一一准了，朱笔在折子上勾画，动作利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后阿史那·咄陆出列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狼庭部朝服，深褐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狼皮，腰间束着银扣皮带，弯刀没带，但腰间空着的那块地方比挂着刀还扎眼。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国书，双手举过头顶。
“狼庭部使臣阿史那·咄陆，奉可汗之命，呈国书于大熙皇帝陛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文武百官的目光在咄陆和沈清霜之间来回转。
所有人都知道昨日正阳门大街上的事，卫雪打了咄陆一拳，刑部大堂上咄陆拍了国书，沈清霜当堂认了亲卫动手的事。
今日这封国书递上来，摆明了是要把事闹到御前。
内侍将国书接过，呈到御案上。
极烬华翻开看了一眼，没说话，合上放到一边。
她偏过头，看向沈清霜，赤瞳在旒冕珠帘后面亮了亮。
“沈将军。”
“臣在。”沈清霜出列，单膝跪地。
“昨日正阳门大街上的事，你来说。”
沈清霜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阿史那·咄陆在正阳门大街抓大熙百姓、马匹踢翻腊肉摊子、吃糖人不给钱，巡城御史的笔录、人证、物证俱在。
卫雪动手伤人，她这个做将军的不推诿，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内侍把折子呈上去，极烬华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
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御案上，左边是咄陆的国书，右边是沈清霜的折子。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旒冕珠帘，落在咄陆身上。
“阿史那，你的国书，朕看了。狼庭部可汗说，使团正使的人身安全由大熙朝廷担保，这话没错。大熙礼部接待使团的仪注里，确实有这一条。”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你国书里没写，你在正阳门大街上抓大熙百姓的事。也没写你踢翻百姓摊子的事。更没写你吃了糖人不给钱的事。”
咄陆的脸色变了变，但跪得笔直，没有辩解。
“沈将军的折子里写了。”
极烬华把沈清霜的折子往前推了一寸。
“巡城御史的笔录、摊主的证词、腊肉摊子和糖人摊子的损失清单，一样不少。阿史那，你说大熙轻辱来使，那朕问你，你在正阳门大街上抓百姓衣领的时候，想过他是大熙的人吗？你踢翻摊子的时候，想过那是大熙的营生吗？你吃糖人不给钱的时候，想过那是大熙的五文钱吗？”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旒冕上玉珠轻微碰撞的声响。
咄陆跪在殿中，脊背绷紧，拳头攥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极烬华没给他机会。
她从御案上拿起那份国书，翻开，看着上面的羊皮纸纹路。
“狼庭部年年朝贡，从未断过，这话不假。大熙也年年回赐，从未短过。两国交好，是好事。”
极烬华又把国书合上，放在御案边角，声音淡淡的。
“但交好是交好，闹事是闹事。你侄儿阿史那·骨勒在北疆做的事，大熙还没跟你算。他在乱石沟被沈将军生擒，手上沾了多少大熙将士的血，你心里有数。朕没在乱石沟杀他，押回京城候审，已经是看在狼庭部多年朝贡的份上。你倒好，人还没进馆驿，先在正阳门大街上闹了一出。”
她顿了顿，赤瞳在旒冕珠帘后面亮了一瞬，像熔了一半的琉璃。
“你问朕要说法？朕给你说法。卫雪动手伤人，罚俸三月，降一级留用，责十军棍，由沈将军亲自执行。这是大熙的规矩，沈将军认了，朕准了。”
极烬华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肩上。
“但你阿史那·咄陆在正阳门大街上的事，抓百姓、踢摊子、吃糖人不给钱，看在没有人员受伤的情况上大熙不罚你。因为你是来使，大熙待客以礼。但你记住，礼是给客的，不是给闹事的人的。”
她偏过头，看向殿侧的鸿胪寺卿。
“狼庭部使团入馆驿后，加派守卫，不许使团人员随意出入。年节大典照常出席，座次按原定仪注。大典之后，使团即刻离京，不得逗留。”
鸿胪寺卿躬身应了。
极烬华又看向咄陆，声音里带了一丝凉意。
“阿史那，你侄儿的事，大典之后朕会亲审。你回去告诉可汗，该认的罪大熙认，该罚的人大熙罚。但狼庭部若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大典之后朕有的是时间跟可汗慢慢谈。”
咄陆跪在殿中，沉默了几息，最终磕头行礼：“领旨。”
朝会散后，沈清霜从太和殿出来，走在宫道上。
日光正好，照在太和殿前的金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她走得慢，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肩甲上的铜钉一颗一颗亮得扎眼。
“沈将军。”
沈清霜回头。
云姑姑从后面赶上来，浅绿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摞折子，步子不快。
她走到沈清霜身边，偏头看了她一眼，面容平静。
“陛下让你去御书房。”
沈清霜点头，跟着云姑姑往御书房方向走。
两人走了一段，云姑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方才在殿上，陛下把狼庭部的国书压下去了，但没压阿史那·骨勒的事。”
“嗯。”
云姑姑偏头看她。
“陛下说大典之后亲审，你心里有数。”
沈清霜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云姑姑。
云姑姑的目光很平，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的了然。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她当然懂，阿史那·骨勒手上沾了北疆将士的血，极烬华不会放过他。
大典之后亲审，审的就是他的命。
至于狼庭部怎么想，极烬华根本不在乎。
在她眼里，狼庭部、北冥国、雪原三部，加起来也不如沈清霜一个亲卫的拳头重要。
而卫雪动手伤人责的那十军棍，是她亲自执行，至于打多重的力.....谁也不知道，阿史那·咄陆也管不着。
想到这里，沈清霜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连去御书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御书房里，极烬华已经卸了旒冕，换了常服。
她坐在案后批折子，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赤瞳在日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沈清霜进去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用下巴点了点案前的绣墩。
“坐。”
沈清霜乖乖坐下。
极烬华继续批折子，朱笔在纸面上划过，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沈清霜看着她批了几份，忽然开口：“陛下，今天在殿上——”
“嗯？”
“你把国书压了，但没驳阿史那·咄陆的面子。”
极烬华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赤瞳微挑。
“朕为什么要驳他面子？他是来使，大熙待客以礼。他闹事，朕罚了卫雪。但他闹事在先，朕不罚他，是因为他是客。等大典之后，他侄儿的账再慢慢算。两码事。”
沈清霜看着她，没说话。
“你那个亲卫，朕让云姑姑去看了一眼。”极烬华忽然说。
“云姑姑说她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没伤到骨头。”
沈清霜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陛下让云姑姑去看卫雪？”
“云姑姑自己要去的。”极烬华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看折子，语气淡淡的。
“她说卫雪那丫头脸上的伤到底怎么说也是她看着挨的，不去看一眼不放心，朕没拦她。”
沈清霜坐在绣墩上，看着极烬华低头批折子的侧脸。
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玄色常服的肩头，把那层暗金龙纹映得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极烬华坐在御案后面，旒冕珠帘遮住大半张脸，但赤瞳里的光压得殿中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大熙是她的，规矩是她定的，她怎么裁，别人就得怎么认。
这就是极烬华。
对她在意的人，她没有底线。而对她不在意的东西，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清霜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走在宫道上，迎面碰见陆惊鸿。
陆惊鸿正从沉香苑方向过来，玄青宽袍，冰凤剑簪绾着圆髻，怀里抱着一摞阵符，走得有些急。
“沈将军。”陆惊鸿停下脚步，冲她微微颔首。
“陆掌门。”沈清霜还了一礼。
陆惊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御书房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往御书房去了。
沈清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没多想，继续往宫外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御书房里，陆惊鸿正把一摞阵符摊在极烬华的御案上，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通道推演完了。”陆惊鸿说。
极烬华放下朱笔，看着她。
“天道裂缝在太和殿地基之下，年节大典祭天仪式会短暂打开。裂缝的开口不大，但足以让司衡仙降下一缕分神。分神的目标第一顺位是你，第二顺位是苏婉仪。因为天宪是唯一能反向解析她指令链的东西，她不会留这个后患。”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赤瞳微眯。
“知道了。”她说。
陆惊鸿犹豫了一息，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昨夜推演时发现，裂缝的活跃度在升高。司衡仙最近几天在频繁传递指令，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频繁。她在加快动作，像是在赶什么。”
极烬华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她赤瞳里映出一点冷冽的光。
“赶年节大典，她能通过柳文昭的意识知晓凡界的事务。”她说。
陆惊鸿点头。
极烬华伸手，从御案上拿起那份狼庭部的国书，翻到背面。
羊皮纸的背面空白处，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灵力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看了几息，把国书放下，看向陆惊鸿。
“继续推演通道封堵的阵法，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云姑姑说。”
陆惊鸿应了一声，收好阵符，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偏过头来。
“极烬华。”
“嗯。”
“苏婉仪那边，天宪最近解析出了一段新的东西。”陆惊鸿的声音很平。
“司衡仙的指令链里，有一段是专门针对你的。指令的内容是‘无论代价，年节大典，必杀极烬华’。”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极烬华坐在案后，赤瞳里的光没有变化，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伸手拿起朱笔，在下一份折子上落了一个“准”字，笔锋稳而有力，力透纸背。
“知道了。”她说。
陆惊鸿走了。
极烬华坐在御书房里，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格子。
她批完了一摞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在灯市上买的泥塑货郎，担子上挂着拨浪鼓和糖人，笑得憨厚。
她把泥塑放在御案角上，正对着自己。
然后她继续批折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第 20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