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 203 章 月下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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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极烬华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狼庭部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沈清霜和苏婉仪同时看向她。
极烬华把帕子叠了叠放在桌上，偏头看着正阳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赤瞳里的神色淡淡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评点街边哪家铺子的糕点做得好。
“阿史那·咄陆要递国书，让他递。北冥国三王子要单独献礼，朕不准。雪原三部带了萨满说要祈福，朕让他们在馆驿待着，别进宫。这三拨人——”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跟后院那几只叫春的野猫差不多。叫得烦了，伸脚踹开就是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沈清霜愣了一下。
苏婉仪端着碗的手停住，看着极烬华的侧脸。
月光还没出来，街边的灯笼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狼庭部、北冥国、雪原三部，朕建大熙十年，它们年年朝贡，岁岁来贺，看着恭顺得很。但恭顺底下是什么，朕心里清楚。”
极烬华继续说，声音不大。
“狼庭部可汗的胞弟带着四十多个青壮年进京，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是来探大熙的底。北冥国三王子单独献礼，要的是在使团里压狼庭部一头。雪原三部的萨满要祈福，祈福是假，试探大熙对草原诸部的态度是真。所以阿史那·咄陆拿国书压人、李承泽拿朝贡要挟、雪原三部拿祈福说事，说到底都是一回事，他们知道打不过，才来跟你讲道理。”
她偏过头，看着沈清霜，赤瞳里映着灯笼的光。
“朕不指望它们安分，但朕也不怕它们闹。狼庭部想拿阿史那·骨勒的事做文章，可以。但咄陆今天在正阳门大街上抓大熙百姓、踢翻摊子、吃糖人不给钱，这些事朕都记着。他闹得越大，理越亏。他递国书，朕就裁。裁完了，他若还不安分，朕不介意让他知道知道，大熙的京城不是狼庭部的草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沈清霜听出了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想起极烬华在北疆一剑抹杀上百土匪的样子，想起她在临安府行宫斩杀三十七名贪官时玄金帝袍染血的样子。
这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对她在意的人她可以纵容到没有底线，对她不在意的东西，比如那些使团，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在极烬华眼里，狼庭部、北冥国、雪原三部，确实就是几只叫春的野猫。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压根没当回事。
苏婉仪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看着极烬华：“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阿史那·骨勒？”
“大典之后再说。”极烬华站起来，理了理朱红外袍的衣摆。
“他反了大熙，手上沾了北疆将士的血，朕不会放过他。车裂也好、凌迟也罢，到时候再说喽。”
她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抬步往街尾走，朱红外袍的衣摆在夜风里翻动，像一片烧着的晚霞。
沈清霜和苏婉仪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
吃完面，三人继续往街尾走。
街尾的摊位和街中段不太一样，摆的多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卖旧书的、卖老瓷器的、卖异域香料的，还有一个摊子摆着一排巴掌大的泥塑人像，捏的是大熙各地的风物。
有北疆的牧羊人、江南的采莲女、西陲的驼队商人，还有京城本地的货郎和卖花婆子。
泥塑捏得精细，眉眼生动，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上沾着泥浆，正在捏一个新的泥人。
苏婉仪在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个北疆牧羊人的泥塑看了看。
那牧羊人穿着羊皮袄，手里握着一根长鞭，脚边卧着一只卷毛小羊，神态憨厚。
她偏过头看沈清霜：“像不像你在北疆的样子？”
“哪里像了。”沈清霜蹲下来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我在北疆又不放羊。”
“你那傻样子跟放羊也差不多。”苏婉仪把泥塑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江南采莲女的，看了看，塞进袖袋里。
“这个我带回去。江南的，我自己。”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从摊子上拿起那个北疆牧羊人的泥塑，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也塞进了袖袋。
苏婉仪看到了，嘴角弯了弯，没点破。
极烬华站在摊子旁边，看着她们俩一个买江南一个买北疆，赤瞳里浮起一点极淡的东西。
她伸手从摊子上拿起一个京城货郎的泥塑，那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上挂满针线、脂粉、糖人、拨浪鼓，笑得眉眼弯弯。
极烬华翻过来看了看底座，上面刻着一个“熙”字。
“这个，朕要了。”她开口
摊主听见那个“朕”字愣了一下，沉默了两秒连忙摆手：“这位娘子，您喜欢就拿去，不要钱——”
极烬华没理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碎银放在摊上，转身就走。
苏婉仪和沈清霜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沈清霜快走两步追上极烬华，偏头看她手里的泥塑。
“陛下要这个做什么？”
极烬华把泥塑举到面前看了看，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灯火下笑得憨厚，担子上挂着的拨浪鼓和糖人做得尤其精细。
她看了几息，把泥塑收进袖中，语气淡淡的：“朕在凡界十年，没逛过灯市。带一个回去，搁在御书房。”
沈清霜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极烬华往前走的背影，朱红外袍在夜风里翻动，素银簪绾着的高马尾在灯影里微微摇晃。
极烬华统一了天下，建立了大熙，但她没逛过灯市，没买过泥人，没吃过路边摊的汤面，没在过年的时候跟谁一起走在人群里。
苏婉仪从旁边走过来，跟她并肩，看着前面极烬华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她好像……挺高兴的。”
沈清霜偏头看她。
“你看她步子，比方才轻了半拍。”苏婉仪用下巴点了点。
“而且她买了那个泥人，她以前不会买这种没用东西的。”
沈清霜看着极烬华的步子，果然比方才轻了些，朱红外袍的衣摆翻动的时候，偶尔能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素银镯子，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
那镯子是云姑姑给她戴上的，沈清霜在北疆见过，极烬华没摘过。
“她高兴就好。”沈清霜说。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三人又逛了几个摊子，苏婉仪买了一包桂花糕揣在怀里，沈清霜买了一对耳坠子。
极烬华在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翻了两本泛黄的话本，最后买了一本《大熙风物志》，翻了两页，塞给沈清霜：“你拿着，里面有一段写北疆的，写得挺有意思。”
沈清霜接过书翻了两页，果然有一段写北疆白水城的互市，文字粗犷生动，跟军报完全两回事。
她把书收好，嘴角弯了弯。
逛到街尾的时候，人流渐渐稀了。
极烬华站在一盏两丈高的走马灯下面，仰头看那灯面上转动的彩绘。
灯面上画的是大熙的山水，从北疆的雪山到江南的烟雨，从西陲的戈壁到东海的渔村，一幅一幅在灯火里缓缓转动，像把整个大熙的疆域收进了一盏灯里。
极烬华看了很久，灯火映在她赤瞳里，那些山水在她眼底流转。
苏婉仪和沈清霜站在她身后，也仰头看灯。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街面上的喧闹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远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朕小时候，极氏仙门没有这样的灯。”极烬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灯影里几乎听不清。
“仙门的年祭在冬至，祭天、祭祖、祭灵脉，庄严肃穆，没人笑，没人说话。朕那时候想，要是有一天能像凡人一样过年就好了。”
苏婉仪和沈清霜同时看向她。
极烬华没有回头，依然仰头看着走马灯，朱红外袍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她的侧脸被灯火映得明暗分明，赤瞳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极了灯面转动时从山巅滑到水底的那片光影。
“后来朕来了凡界，建了大熙，做了皇帝。”极烬华继续说，语气平淡。
“朕在宫里过了十个年，每年都是宴席、朝贺、祭天，跟仙门没什么两样。朕有时候想，是不是做了皇帝也过不了凡人的年，所以朕才想要不要再过个几年就回玄苍界去。”
她终于偏过头来，看着苏婉仪和沈清霜，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极烬华式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但赤瞳里的光比方才亮了。
“今天还行。”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没出声。
沈清霜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想伸过去做点什么，但又停住了。
极烬华收回视线，抬手把朱红外袍的衣摆一撩，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灯市快散了。”
苏婉仪和沈清霜跟上去。
三人走在正阳门大街的回程路上，街边的摊主们已经开始收摊了，有的在卷红绸，有的在灭灯笼，有的把没卖完的吃食装进担子里。
人声渐渐落下去，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几句招呼。
灯笼一盏一盏灭掉，街面暗下来，月光从屋顶的间隙里漏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三人走得慢，沈清霜和苏婉仪不知不觉落在了极烬华后面几步远。
极烬华走在前面，朱红外袍在月光下变成一种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火焰。
她步子不快，偶尔偏头看一眼街边收摊的摊主，或者抬头看一眼渐暗的灯笼，姿态懒散，像是在等她们。
沈清霜和苏婉仪并肩走着，互相看了一眼。
沈清霜的杏眼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苏婉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沈清霜开口了。
“陛下。”
极烬华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看她们。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赤瞳里映着最后几盏没灭的灯笼的光，整个人像从什么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怎么了？”
沈清霜看了一眼苏婉仪，苏婉仪回看她，两人都没说话，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沈清霜转回头，看着极烬华：“陛下能不能……先走一段？我们有点私事要谈。”
极烬华的眉梢挑了一下。
她看了看沈清霜，又看了看苏婉仪，赤瞳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慵懒的、了然的东西。
“又要商量造反？”
沈清霜没回答，苏婉仪也没回答。两人就站在月光下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像是真有什么大事要谈。
极烬华盯着她们看了两息，收了笑，微微点头，转身往前走，朱红外袍在月光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前面的巷口拐角处。
苏婉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提高了声音补了一句：“别用神识偷看啊！看了我造你一辈子的反！”
巷口拐角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模模糊糊的哼声，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苏婉仪弯了弯嘴角，转过头看着沈清霜，月光在她杏眼里凝了一层清亮的光。
“说吧。”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把视线从巷口拐角收回来，看着苏婉仪。
月光照在她脸上，左脸颊那道旧疤在暗处看不太清，但眼底的东西很清楚。
她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被夜风带走。
“我在北疆的时候，跟她坦白了。”
苏婉仪看着她，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跟我说她是极氏仙门的嫡长女，大乘初期修为，来凡界十多年，统一大熙，斩尽异族，做了皇帝。”
沈清霜顿了顿。
“她跟我说她喜欢我。”
苏婉仪的目光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淡了些，但没变。
“她还说，她喜欢你。”沈清霜的声音低了些。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远处传来摊主收摊时铜盆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苏婉仪偏过头，看着巷口那盏还没灭的灯笼，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她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苏婉仪说。
沈清霜看着她。
“她来天牢看过我。”苏婉仪转回头，目光平静。
“她跟我说北疆之行不全为你，但也没说全为我，我大概猜到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那个兔子剪纸，在月光下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的系统升级了，在江南修完堤之后，积分够了，换了一个叫‘太一玄穹·天宪玉律’的东西。”
苏婉仪开口，声音平缓。
“系统核心升级成了天宪，有完整的智能对话能力，跟原来的司衡仙系统断开了链接。我现在能反向解析司衡仙的指令链，陆惊鸿需要我配合她推演司衡仙通道。”
沈清霜听得很认真，眉梢微动。
“司衡仙？就是她说的那个仙座？”
“嗯。系统是司衡仙分神所化，通过天道裂缝向凡界传输指令。柳文昭、沈昭、李沉舟、刺杀柳如烟的那个人，都被司衡仙操控过。柳文昭的系统附了五年以上，每隔几天操控他一次，在朝堂上弹劾你和我。”
沈清霜皱起眉。
她想起方才在灯市上极烬华说的那些话，想起狼庭部、北冥国、雪原三部，想起年节大典和太和殿地基下的天道裂缝。
“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些？”沈清霜问。
“她大概觉得还没到时候。”苏婉仪说。
“她在等一个契机，年节大典就是那个契机。陆惊鸿在推演通道，天宪在解析指令链，她在等一个能把司衡仙一举封堵的机会。”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巷子两侧的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细密的格子。
她低头看着那些格子，忽然说：“她在北疆的时候，虚弱到连说话都费力。我每天给她擦脸、抱她睡觉。她那时候很安静，不折腾人，也不说‘朕’了。”
苏婉仪听着，没插嘴。
“她跟我说‘朕想见你’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沈清霜抬起头，月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是真喜欢我。后来她又说喜欢你，我就想……她是不是也真喜欢你。”
苏婉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苏婉仪式的狡黠，但底色是认真的。
“她跟我说‘别死了’的时候，留了一块御令给我，见令如见人。”苏婉仪说。
“我在江南修堤的时候把御令掏出来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沈清霜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收住。
“我在湖边追她的时候，跟我说‘北疆之行不全为沈清霜’。我当时气疯了，但后来想想，她大可以什么都不说，让我继续误会下去。她偏要说这一句，说明她至少在意我的想法。”
“她在意的事多了。”沈清霜偏过头，看着巷口。
“在不在意你，在不在意我，在不在意云姑姑，在不在意那些百姓。她嘴上说‘朕找乐子’，做的事一件比一件认真，但她不会说。”
苏婉仪点头，轻声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朕累了，你们俩别吵了，陪着朕就行’。”
沈清霜一愣。
“那是她跟我说的。”苏婉仪看着沈清霜愣住的表情，笑了一下。
“不过是梦里说的，我睡觉的时候她在梦里说的。”
沈清霜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没别开脸。
她看着苏婉仪，月光下那个人的杏眼清亮，面容温婉，嘴角挂着淡淡的、熟悉的狡黠笑意，但眼底的东西比平时深了一层。
“苏婉仪……”沈清霜开口。
“你说，我们三个人……”
苏婉仪没让她说完，抬起手打断了她。
“别急着说，我们两个都是从那边来的，你我都清楚，我们以前的世界里，这种事不是这么办的。但这里是大熙，她是皇帝，她是修士，她不懂我们那套规矩。”
她顿了顿，把怀里的桂花糕摸出来，拆开油纸，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不讨厌她。”苏婉仪说。
“但我也不讨厌你。”
沈清霜看着她，没说话。
“你也是吧？”苏婉仪偏过头，嘴角的弧度弯了弯。
“你也不讨厌我，你喜欢她，但你也——”
“行了。”沈清霜打断她，耳朵尖红透了。
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在暗处若隐若现。
“这件事，等年节大典之后再说。司衡仙的通道没堵上，柳文昭的系统没拔掉，朝堂上还有人弹劾你我，现在谈这个太早了。”
苏婉仪点头，把桂花糕的油纸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但是……”沈清霜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低。
“等这件事了了……”
“嗯？”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苏婉仪看着她，月光映在她眼底，像一泓安静的湖水。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弯起嘴角，声音很轻，但很稳。
“好。”
巷子深处，极烬华靠在拐角的墙壁上，朱红外袍的衣摆在月光里铺了一地。
她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什么。
远处巷口的灯笼终于灭了，街面彻底暗下来，只剩月光清冷地铺着。
她睁开眼，赤瞳在暗夜里亮了一瞬，然后她转身，往沈府后墙的方向走去，脚步无声。
巷子里，沈清霜和苏婉仪并肩往巷口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再说话，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第 20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