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造反，你却上了女帝的床》摄鸽

202、第 202 章 小年灯市同

　　正阳门大街的灯市比沈清霜预想的还要热闹。

　　她上一次逛小年灯市还是七年前，那时候她刚打完第一场大仗回京，沈崇远还没伤退，沈崇山还在城外庄子上养马，她揣着几两碎银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一串糖葫芦和一只泥捏的兔子灯，回去被沈氏笑了半天，说“清霜这丫头，打完仗回来还跟小孩似的”。

　　后来她去了北疆，年年小年都在军营里过，最多是伙房多添一道肉菜，灯笼是士兵们用竹子扎的，挂在营帐门口，风吹一夜就散了。

　　如今走在正阳门大街上，看着满街的红绸和灯笼，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叫卖声和笑闹声，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回了七年前，又像是第一次来。

　　“发什么愣？”苏婉仪从旁边拱了她一下。

　　“看路。”

　　沈清霜回神，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那摊主正举着一只刚画好的凤凰糖画往架子上插，凤凰的尾羽拉得老长，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亮。

　　她侧身避开，往旁边一让，正好撞在极烬华肩上。

　　极烬华偏头看了她一眼，赤瞳里映着满街灯火，像盛了一汪熔了的琉璃。

　　她没说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沈清霜挡在街内侧，自己走到了靠街心的一侧。

　　一辆拉年货的骡车从旁边挤过去，车辕蹭着极烬华的朱红外袍的衣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抬手把沈清霜往里面拨了拨。

　　沈清霜被拨得踉跄半步，站稳后偏头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苏婉仪跟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但没像往常那样开口调侃。

　　她只是快走两步赶上她们，目光在极烬华那件朱红外袍上停了一息。

　　那件外袍的颜色在满街红灯笼里其实不算最扎眼的，绸面织着暗纹，走动时纹路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像潜游的龙鳞。

　　苏婉仪认得那料子，是江南贡上来的赤霞绡，一年只产十二匹，全进了宫里的库房。

　　她偏过头，看向沈清霜。

　　沈清霜正低头看街边一个卖剪纸的摊子，摊上摆着十二生肖的剪纸花样，兔子灯、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红纸剪得细细密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速飞快，剪刀在纸间游走，片刻就落成一只活灵活现的生肖兔。

　　“好看吗？”苏婉仪凑过去，拿起那只兔子剪纸看了看。

　　沈清霜伸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剪纸的纹路。

　　“还行，我小时候我姑姑会剪，过年的时候剪一摞窗花贴满院子，我爹嫌土，我大伯说挺好，两个人又吵一架。”

　　苏婉仪笑了一声，转头看极烬华。

　　“陛下呢？小时候过年剪窗花吗？”

　　极烬华正站在摊子旁边，拎起一张“龙凤呈祥”的剪纸，对着灯笼光看了一会儿，闻言偏过头来。

　　她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回忆的神色，赤瞳在灯火里转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朕不记得了。极氏仙门没有过年的规矩，凡界才讲究这些。”

　　苏婉仪和沈清霜同时安静了一息。

　　苏婉仪把兔子剪纸放回摊上，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妇人，把那对兔子和一条鲤鱼剪纸都买了下来，卷了卷塞进袖袋。

　　她没再追问极烬华小时候的事，只是转身往前面走，嘴里说：“走吧走吧，前面好像有卖热汤面的，我快冻死了。”

　　极烬华跟着她往前走，沈清霜落后半步，目光在极烬华侧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霜想起在北疆那几天，极烬华跟她说“朕来凡界”时的那种语气，好像十年不过是一场稍长的午觉，醒来之后什么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没说话，快走两步跟上去。

　　卖热汤面的摊子在街中段拐角处，一口大锅支在炉子上，白气腾腾地往上冒，面条在滚水里翻涌，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围着一条油布围裙，旁边还支了几张矮桌和长条凳。

　　极烬华看了一眼那几张矮桌，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苏婉仪已经一屁股坐下了，冲摊主喊了声“三碗汤面，多搁点葱花”，又回头问极烬华。

　　“陛下吃葱吗？”

　　“无所谓。”极烬华在条凳上坐下，朱红外袍的衣摆垂在长凳边上，沾了点灰尘，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会。

　　沈清霜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筒往中间推了推。

　　三碗面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汤底是骨头熬的，浓白鲜香，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苏婉仪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清霜低头吃面，吃得安静。

　　极烬华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怎么了？”苏婉仪问。

　　“朕不吃蛋黄。”

　　苏婉仪和沈清霜同时抬头看她。

　　极烬华坐在条凳上，朱红外袍衬得她面容冷艳，眉眼间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和矜贵，此刻却对着一个荷包蛋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嫌弃的表情。

　　苏婉仪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沈清霜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也在微微颤。

　　“笑什么？”极烬华挑眉。

　　“没什么。”苏婉仪擦了擦眼角。

　　“陛下不吃蛋黄，早说啊，我帮你吃。”

　　她伸筷子把极烬华碗里的荷包蛋夹过来，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的神色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两人吃面的功夫，沈清霜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都坨了也没往嘴里送几口。

　　苏婉仪坐在旁边，起初没在意，吃着吃着发现沈清霜那碗面几乎没动，才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面不好吃？”

　　“不是。”沈清霜放下筷子，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

　　“陛下，今日中午正阳门外大街上那事……你知道了吧。”

　　极烬华端着碗喝汤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卫雪动手打了狼庭部的人。”沈清霜说。

　　“阿史那·咄陆是狼庭部正使，他明日要递国书进宫，要求陛下亲自裁断。”

　　极烬华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偏过头看她。

　　赤瞳里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朕知道，云姑姑回来都说了。阿史那·咄陆先抓的人、踢的摊子，吃的糖人还不给钱，你亲卫才动的手。云姑姑还说，她本来已经把咄陆按住了，你的人冲出来那一拳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沈清霜咬了咬下唇，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卫雪那丫头跟了我六年，在北疆替我挡过刀、挨过箭，脸上那道疤就是替我挡的。她今日动手是冲动了些，但她打的是狼庭部的人。狼庭部几个月前还在北疆跟大熙打仗，阿史那·骨勒手上沾了大熙将士的血。云姑姑当时也在场，卫雪是看见云姑姑被阿史那·咄陆为难才——”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极烬华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沈清霜的嘴还半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替下属求情”的急切变成了“好像说漏了什么”的僵硬。

　　她方才一着急，把“卫雪是看见云姑姑被为难”这句话说出来了。

　　这话本身没什么，但她说得太顺了，顺到好像在她心里，卫雪替云姑姑出头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多想的、本能就会做的事。

　　苏婉仪在旁边嚼着面，嚼了两下，动作也停了。

　　她偏过头看看沈清霜，又看看极烬华，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了然的光。

　　“等等。”极烬华身子微微转向沈清霜，赤瞳微眯。

　　“你方才说什么？卫雪是看见云姑姑被为难才动的手？”

　　沈清霜的耳朵尖红了。

　　“我是说……云姑姑当时在现场，阿史那·咄陆那人对云姑姑说了句‘妇道人家’，卫雪大概是听不过去——”

　　“大概是？”极烬华挑眉。

　　苏婉仪在旁边默默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清霜的耳朵尖已经从粉红变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但在极烬华那双赤瞳的注视下，怎么找补都显得心虚。

　　最后她索性把心一横，闷声道：“……卫雪那丫头，跟云姑姑的事，陛下别往外说。她脸皮薄，闷了六年都没敢开口，要不是今日——要不是今日实在看不过眼，她大概还能再憋六年。”

　　极烬华愣住了。

　　她看着沈清霜，赤瞳里的神色从“审问”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一种极淡的、近乎好笑的复杂表情。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婉仪，苏婉仪端着汤碗，目光无辜地望回来，嘴角却微微弯着。

　　“……卫雪？”极烬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脸上有疤那个？话很少，看谁都像欠她钱那个？”

　　“嗯。”沈清霜点头。

　　“她平时冷冰冰的，对谁都不搭理，但云姑姑的事她一件都没忘。之前在京城那回，云姑姑给她递了盒药膏，她嘴上说不用，回去之后天天抹，抹完了还把空盒子收在枕头底下。后来去北疆，每次收到京城的信，她都要问一句‘云姑姑有没有捎话’。今日在街上，阿史那·咄陆对云姑姑说‘妇道人家’的时候，我猜她脑子就空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极烬华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日午后云姑姑提到“在正阳门外跟狼庭部的人对峙”，她当时没细想，只觉得云姑姑处理得妥当。

　　此刻听沈清霜这么一说，她才把两件事串起来。

　　卫雪是沈清霜的亲卫，今日散了之后本该回家歇着，偏偏跑到正阳门大街上去撞见云姑姑被为难，又偏偏在阿史那·咄陆说“妇道人家”的时候冲出去打人。

　　这丫头，闷了六年没敢开口，结果一开口就是一拳打在狼庭部正使脸上。

　　极烬华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啧”了一声。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点沈清霜没听过的无奈意味：“云姑姑倒是招人，朕倒还真不知道有人心念她。”

　　苏婉仪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沈清霜也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