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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含凉殿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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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想起了之前的一些碎片。极烬华在江南杀的那些贪官、办的案子,里头没有一个是柳文昭。
柳文昭在江南有布局、有手段、有势力,但极烬华始终没有动他。
还有林澪一在寿宴上观察沈昭的事,青禾说的“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这些碎片在苏婉仪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柳文昭这个人,可能跟她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或者说,他有时候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柳文昭还弯着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回礼。
苏婉仪连忙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标准的下官见上官的礼,腰弯得比柳文昭刚才还要低一些,嘴里规规矩矩地说:“柳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不敢当大人如此厚礼。”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柳文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真实的、自然的温和。
他又看了苏婉仪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然后转头看向柳如烟。
“如烟,你跟苏编修既然认识,待会儿宴上多照应着些。苏编修从江南来,对京城宫宴的规矩未必都熟。”
柳如烟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这次哼得没那么硬气。
“知道了爹。”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人家苏编修可厉害了,哪用得着女儿照应。”
然后她朝苏婉仪的方向甩了一个“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的眼神。
苏婉仪朝柳文昭又欠了欠身,然后带着春桃绕过了他们那一行人,沿着长廊继续往含凉殿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大约十来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柳如烟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爹,您刚才给苏编修行礼的时候,人家的脸色可不太好看。您是不是偷偷把人家施粥用的柴火偷走了?怎么‘粥仙娘娘’是那个反应?”
然后是柳文昭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胡说什么,老夫跟苏编修素不相识,哪里来的偷柴火。”
“那人家怎么对您那个脸色?您可是首辅,人家一个七品——爹,您是不是在朝堂上得罪过人家?”
“老夫为官四十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记得住。”
“哼,那女儿下次帮您问问。”
“你别胡闹。”
苏婉仪听着那对父女拌嘴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文昭和柳如烟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柳如烟挽着她父亲的胳膊,步子轻快,金步摇晃来晃去。
柳文昭的步子很稳,深紫色的官袍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侧着头听女儿说话,偶尔应一两句,脸上的表情放松而自然。
苏婉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柳文昭这个人不对劲。
他对她的友善不像是装的,他看她的时候那种目光也不像是伪装的。
如果他在演戏,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好到连她这个前世见过无数甲方嘴脸的人都挑不出破绽。
可如果他没有在演戏,那江南那些针对她的事又怎么解释?
那些绊子、那些刁难、那些暗处的阻力,难道跟柳文昭无关?
她想不通,但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含凉殿在太液池的东岸,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大殿。
殿基一半架在岸上、一半探入湖面,底下用十六根巨大的石柱撑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宫殿。
殿身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四面开敞,围着白石栏杆,栏杆外就是太液池的湖水。
夏天的时候这里是纳凉的好去处,冬天湖面结了冰,殿里又烧了地龙,暖意从地面的青砖缝里透出来,把整座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苏婉仪和春桃走到殿前广场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轿子和马车,各家的随从仆役三五成群地站在栏杆边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宫灯的暖光里袅袅散开。
广场中央铺了一条红毡,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的甬道口,毡面是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丝绒的光泽。
殿门口站着两排太监和宫女,手里捧着漆盘和香炉,正在引导陆续到来的宾客入席。
苏婉仪远远地就看见了云姑姑。
云姑姑站在殿门外侧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掌印女官官服,腰系革带,头戴乌纱七梁冠,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在跟旁边一个尚仪局的官员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今天的气色比上回早朝时好了不少,眉眼间的“被迫营业”感淡了,反倒透出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从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说一句那个官员就点一下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苏婉仪走近了一些,才看见云姑姑身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
站在云姑姑左手边的是沈婉清,礼部侍郎的女儿,柳如烟的闺蜜。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宫装,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素银簪,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正侧着头听云姑姑说话,手里捧着一盏茶,表情专注,偶尔点一下头。
沈婉清旁边站着一个苏婉仪没见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袄裙,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书卷气。
她的站姿很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云姑姑脸上,听得很认真。
苏婉仪注意到她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再旁边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束金带,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站在沈婉清和水蓝袄裙女子之间,偶尔偏头和沈婉清低声说一两句话。
苏婉仪听见沈婉清称呼他“陆公子”。
苏婉仪走近的时候,云姑姑正好说完了最后一句交代。
那个尚仪局的官员领命退下了,云姑姑把册子合上,抬起眼来,正好看见苏婉仪站在台阶下面。
云姑姑的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瞬,还是那种温和的、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的目光,但苏婉仪总觉得她看见了自己发髻上那根白玉簪。
云姑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淡,但确实弯了。
“苏编修。”云姑姑从台阶上走下来两步,停在苏婉仪面前。
她的声音温和,音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但又不会显得刻意。
“来得正好,今晚的席位安排在第三排西侧,奴婢带您过去。”
苏婉仪欠了欠身:“有劳云姑姑。”
她跟着云姑姑往殿里走的时候,身后那三个年轻人也跟了上来。
沈婉清走到苏婉仪身侧,偏头朝她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编修,又见面了。上回在拍卖会上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你就跟那个道姑走了,今天可别提前溜啊。”
苏婉仪想起上回拍卖会上沈婉清借给柳如烟五百两银票的事,对这个嘴快心软的姑娘印象不坏。
她回了一个笑。
“沈姑娘放心,今天我不走。”
沈婉清旁边的水蓝袄裙女子也偏过头来,朝苏婉仪微微颔首。
“苏编修好。小女谢兰因,家父在翰林院任职。方才听云姑姑提起苏编修在江南修堤的事,很是敬佩。”
苏婉仪连忙回了礼。
谢兰因,翰林院掌院学士谢大人的女儿,她之前听翰林院的同僚提过。
谢兰因以才学闻名京城,诗词文章都写得极好,是京城贵女圈里数一数二的才女。
那个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也凑过来,朝苏婉仪拱了拱手,笑容爽朗。
“苏编修好,在下陆景行,定国公府上。久仰苏编修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苏婉仪一一回了礼。
她注意到云姑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寒暄,并不插话,只是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直没有消。
等几个人都说完了,云姑姑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几位都是今晚的贵客,席位都在附近。陆公子在第二排东侧,谢姑娘在第三排西侧,沈姑娘在第四排东侧,苏编修在第三排西侧靠前的位置。待会儿入席的时候都跟着引路的宫女走,别走错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苏婉仪身上,补了一句:“今晚陛下的席位在正中最前面。开席之前陛下会先说话,说完之后才上菜,各位听陛下说完之后再动筷子。”
云姑姑说完转身朝殿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苏婉仪一眼。
“苏编修,陛下让奴婢带一句话给您。”
苏婉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话?”
云姑姑的目光在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上又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深了那么一点点。
“陛下说:‘今晚别翻白眼,不好看。’”
苏婉仪:“…………”
沈婉清在旁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谢兰因偏过头去假装看湖景,但肩膀在轻轻抖动。
陆景行倒是没笑,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了苏婉仪一眼。
苏婉仪的脸颊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已经条件反射地要翻出来的白眼硬生生憋了回去,朝云姑姑挤出一个规规矩矩的笑。
“……臣遵旨。”
云姑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殿。
深绿色的官袍在殿门口的灯光里一闪,就融进了殿内暖融融的光影中。
苏婉仪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耳边还回荡着那句“今晚别翻白眼,不好看”。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来这场晚宴,可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