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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 157 章 宫宴流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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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凉殿里灯火通明,三十六盏琉璃宫灯一齐点着,暖黄色的光从琉璃罩子里漫出来,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热气从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冒上来,混着香炉里焚的龙涎香,把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殿门之外。
殿内的布置是尚仪局操持的,每一张案几都铺着藏青色的缎面桌围,上面摆着漆器食盒、青瓷酒盏、象牙箸和银质的小碟。
案几之间留出的过道足够两个宫女并排行走,地面上铺着新换的猩红地毡,被宫灯一照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苏婉仪在第三排西侧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不靠前到被极烬华的视线直接罩住,也不靠后到看不清主位上的动静。
她左边隔着一条过道是谢兰因,右边隔了两个空位才是沈婉清,柳如烟坐在她前面第二排东侧的位置,只看得见后脑勺上那根晃来晃去的金步摇。
再往前几排就是朝中重臣的席位,柳文昭坐在文官第一排的中间偏左,正侧着头跟旁边的礼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
春桃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站定了,怀里还揣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苏婉仪回头看了她一眼,春桃朝她比了一个“放心”的口型。
苏婉仪转回身来,把面前案几上的酒盏摆正了,又理了理袖口。
她今晚穿的是那件浅青色的对襟长袄配月白色百褶裙,外面披了条藕荷色的披帛,发髻上只簪了那根白玉簪,没有戴别的首饰。
她本来是打算低调一些的,可此刻坐在这一片珠光宝气的贵女中间,她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显得有些扎眼。
她看见隔壁谢兰因身上那件水蓝色的袄裙用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料子,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珍珠边,光是那一圈珍珠就够她半年的俸禄。
谢兰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朝她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那种“你穿得好素”的审视,只是单纯地笑了一笑。
苏婉仪回了一个笑,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殿内的嗡嗡人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各家的贵女公子们陆续入席坐定,宫女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太监们在殿门处引着最后几位宾客入内。
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酒香和龙涎香交织的味道,还有偶尔一两声压低的轻笑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殿门口的太监拖长了嗓音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同时起身,衣料摩擦的声响像一阵潮水从殿前涌到殿后,所有人朝着主位的方向躬身行礼。
苏婉仪跟着众人一起弯下腰去,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方那块猩红地毡的纹路。
她听见靴底踩在地毡上的声音从侧门方向传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长。
那是极烬华的步态,她认得,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会显得匆忙,好像全天下的事情都在等她,她不需要赶。
“平身。”
极烬华的声音从主位上落下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的慵懒。
苏婉仪直起身来,抬起眼。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极烬华今晚穿的是龙袍,正式的、大朝会才穿的玄金帝袍。
深玄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身从袍摆盘旋而上,绕过腰际、穿过前胸,一直延伸到肩头的日月纹章。
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织锦的缘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带上挂着玉佩和绶带。
冕冠戴得端端正正,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遮住了眉骨的弧度,却遮不住那双赤色眼眸里透出来的光。
她坐在主位的龙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坐姿不算特别端正,跟她在寝殿里啃烧饼时当然不一样,但也绝对算不上板正。
她的脊背微微靠着椅背,下巴微抬,目光从十二旒珠帘后面扫出来,把满殿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苏婉仪看着那身龙袍,恍惚了一下。
她太久没见过极烬华这副正经样子了。
今天白天跟她纠缠了一整天的那个极烬华穿的是石青色劲装、脸上沾着几颗芝麻粒、靴子上沾着不知道哪的泥、把她拎到旁边亲她一脸唇印。
她脑子里那个极烬华的印象已经跟“正经”两个字脱钩了,变成了“穿劲装遛弯的女流氓”加“在寝殿里修炼什么奇怪功法的修士”加“把唇印印在她文书上的混蛋”。
她甚至差点忘了极烬华是皇帝,大熙的女帝,凡界唯一的修仙者,坐在这张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那个人。
此刻看见极烬华穿着那身威严正经的龙袍端坐在上面,苏婉仪反而觉得有点不太习惯了。
她甚至脑子忽然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忍不住开始肖想极烬华穿这副正经龙袍动情的样子。
那个人如果穿着这身龙袍,冕冠歪在一边,十二旒玉珠缠在颈间,领口被扯开半寸露出锁骨的弧度,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用那种玩味而慵懒的眼神看着跪在下面的她——
苏婉仪猛地回过神来,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用力甩了出去。
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这明明是沈清霜的角色!沈清霜才是那个被极烬华按在各种地方的人!我苏婉仪是正经人,是翰林院从七品编修,是施粥济民的粥仙娘娘!我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三遍,然后用力晃了两下脑袋,把那个穿龙袍动情的画面甩到了脑子最深的角落里锁死。
等她重新把目光抬起来看向主位的时候,她发现极烬华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目光跟刚才扫过众人的目光不一样。
刚才极烬华看满殿的人时,目光是散漫的、一带而过的、像在看一片没什么区别的脸。
可此刻落在苏婉仪脸上的那一道目光是直的、定住的、连瞳孔的位置都没动一下。
极烬华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奇怪,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丝极淡的拧,像是在看什么让她不太明白的东西。
苏婉仪被那个目光看得后背一紧。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脸,但又觉得在满殿人的注视下做这个动作太奇怪了,只能硬生生地坐着不动,用眼神回了一个“你看什么看”的无声质问。
然后她发现旁边有人也在看她。
坐在她前面第二排东侧的柳如烟正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两排案几的距离落在苏婉仪脸上。
柳如烟的表情很微妙,先是微微皱眉,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鼻下指了指。
苏婉仪愣了一下。她也抬起手,用手背在自己鼻子下面擦了一下。
手背上是一道鲜红的血痕。
苏婉仪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
鼻血,她居然在晚宴上、在极烬华穿着龙袍端坐主位的时候、在满殿大臣和贵女公子的注视下、因为肖想极烬华穿龙袍动情的样子而——流鼻血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袖子抬起来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整个人往下一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案几底下。
猩红的地毡、藏青的桌围、浅青色的衣袖,她一头扎进袖子里,把脸蒙了个严严实实,耳朵尖红得像是被人用朱砂涂过。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困惑的、还有一道隔着大半个殿落下来的、带着某种她不敢去辨认的意味的目光。
殿内安静了几秒。
满殿的人都注意到了主位上的陛下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第三排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上一位穿浅青长袄的小官正用袖子蒙着脸,肩膀微微缩着,活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鹌鹑。
几排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坐在苏婉仪前面的几个翰林院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极烬华轻咳了几声。
那几声咳得很轻,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极烬华把目光从苏婉仪的位置上收回来,在龙椅上微微坐直了些,十二旒玉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诸位。”极烬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从容,像是刚才那几息的停顿根本没有发生过。
“今晚设宴,一来是为年前诸事做一收束,二来朕有一件事要宣布。”
满殿的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从苏婉仪的袖子转向主位上的龙椅。
苏婉仪在袖子后面悄悄把鼻血蹭干净了,用帕子按着鼻翼,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袖口上沿往外看。
她的脸还是烫的,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极烬华要说的话。
“北疆三城已复,沈将军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极烬华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草原外族遣使来朝,议和之事已在筹备。但边境初定,人心未附,朕打算亲赴北疆巡视一趟。”
殿内响起一阵极低的、压抑着的议论声。
苏婉仪听见前排几位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忧色。
亲赴北疆,御驾亲征的意思。虽然北疆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了,但皇帝亲自去边境巡视,这依然是一件大事。
极烬华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继续说:“北巡定于三日后启程。随行官员由内阁拟名单报朕审阅,禁军调动由兵部协办。云掌印留在京城,代理日常政务。朕在北疆期间,朝中大事由内阁拟票、云掌印用印,八百里加急送朕行在。小事不必报朕,由内阁自行处置。”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从满殿的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柳文昭的方向。
柳文昭正襟危坐,微微颔首,表示领命。
苏婉仪在袖子后面听着,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极烬华要去北疆,三日后启程、亲赴北疆巡视边境。
这个决定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仗打完了,皇帝亲自去边境走一趟,安抚军民、接见使臣、彰显天威。
可苏婉仪知道更多的东西,她上午听见青禾说的那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翻涌着。
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
林澪一昨晚被极烬华安排去了北疆,今天中午极烬华跟陆惊鸿进了寝殿修炼,然后极烬华宣布三天后要去北疆。
这中间一定有联系。
苏婉仪正想着,忽然脑子里“叮”的一声响,那个万年不怎么动弹的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苏婉仪下意识地在脑海里点开,任务界面跳了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务:不限方式,请确保极烬华前往北疆沾染业障。奖励:五百积分。”
苏婉仪看着那行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