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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柳氏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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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沉香苑到太液池东岸的含凉殿,要穿过三条宫道、两座月门和一条沿湖的长廊。
春桃走在苏婉仪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嘴里像含着一串铜铃似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小姐记住了,待会儿到了含凉殿的院门口,先让守门的太监通传,等里头有回应了再往里走。进了院门之后不要直接往大殿里去,要先在廊下站一站,等引路的宫女来领。坐席是按品级和赐宴名义排的,小姐今晚的席位应该在中段偏后,但具体在哪张案几得看云姑姑或者尚仪局的人怎么安排,小姐别自己去寻座,让人领着就好。坐下之后别急着动筷子,要先等——小姐?小姐您在听吗?”
苏婉仪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脑袋里嗡嗡的,被春桃这一通念叨搅成了一锅粥。
她当然知道宫宴的规矩,她又不是没参加过。
之前极烬华在临安府行宫开庆功宴的时候她就坐在席上,那时候沈清霜也在,两个人还偷偷在桌案底下交换过眼神。
更别说刚来京城那会儿在宫里参加的那场大宴,她当时坐在翰林院一帮老头中间,被灌了三杯黄酒,差点当众打嗝。
“春桃。”苏婉仪打断了她。
“我知道怎么参加宫宴,我又不是第一次。”
春桃眨了眨圆眼睛,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排白牙。
“奴婢知道小姐不是第一次。但小姐上回参加的那是庆宴,庆宴跟今晚这种不太一样。庆宴是陛下高兴,大家跟着吃吃喝喝就完了。今晚这个是——呃,奴婢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尚仪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今晚的规格比照年节小宴走,礼仪上比庆功宴要严一些。奴婢专门找尚仪局的小柳子问了好几遍,记了满满一脑袋呢。”
苏婉仪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尚仪局的人很熟?”
春桃又笑了一声,圆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
“奴婢以前在江南的时候就跟尚仪局派来教礼仪的嬷嬷学过一阵子,后来跟着小姐回京,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常去找她们聊天。尚仪局的小柳子跟奴婢是同乡,奴婢有时候帮她带点宫外的新鲜果子过去,她就多教奴婢一些宫里的规矩。小姐您放心,奴婢不会给小姐丢人的。”
苏婉仪看着她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暖。
春桃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跟青禾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对活宝,可关键时候比谁都细心。
她伸手拍了拍春桃的肩膀。
“行,那你继续念。”
春桃得了鼓励,清了清嗓子又接着念叨起来。
“还有啊小姐,含凉殿今晚设的是分食制,每人一案几,各吃各的。小姐坐定之后先别急着吃,等云姑姑或者陛下开席——哦对了,今晚是陛下亲临,所以是陛下开席。陛下动筷子之前,谁都不能先吃。还有敬酒,今晚是宫宴,来敬酒的人肯定不少,小姐千万别跟人拼酒,您的酒量奴婢是知道的,上回在江南喝了两杯桂花酿就趴在桌上了——”
“那是两壶。”苏婉仪纠正。
“反正就是不能多喝。”春桃很坚决地说。
“奴婢给您备了醒酒丸,揣在荷包里了。万一有人非要敬酒,小姐就先抿一口,然后推说身子不适,别硬撑。”
苏婉仪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晚宴是今天中午临时下的旨,说明极烬华是跟陆惊鸿从寝殿里出来之后才决定的。
那场晚宴到底是为了什么?极烬华今晚会在宴上做什么?
她想起青禾说的那几个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心里又沉了沉。
两人沿着长廊往南走。长廊一侧是太液池的湖面,冬日的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和淡淡的冰腥味。
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被宫灯的暖光一照,泛着暗金色的光晕,像是铺了一层碎铜箔。
长廊另一侧是宫墙,墙上每隔三步挂着一盏琉璃宫灯,灯里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
苏婉仪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踩过去,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人声和脚步。
她抬起头,看见长廊拐角处正走过来一队人。
当先的是柳如烟。
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领口绣着银线兰草,发髻上插了一根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晃来晃去。
她身后跟着两个尚仪局的宫女,手里捧着漆盘,盘子上盖着红绸,不知道下面放着什么东西。
再往后是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内阁首辅柳文昭。
柳文昭今天也穿了正式的朝服,补子上绣着仙鹤,腰间系着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朝堂上多了几分从容。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只朱漆箱子,大概是今晚宴上的献礼。
柳如烟在拐角处一抬头就看见了苏婉仪。
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半寸,像是要笑。
但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笑容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嘴角重新绷平,换上了一副“我才没有很高兴看见你呢”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斜斜地扫过来。
她朝苏婉仪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快又利落,像是练过千百遍似的。
苏婉仪也翻了一个白眼回去,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谁稀罕见你。
两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用白眼打了一个默契的招呼。
然后苏婉仪把目光移到了柳如烟身后的柳文昭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跟柳文昭正面对上。
之前朝堂上她站的位置靠后,柳文昭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后脑勺。
偶尔散朝的时候从两侧门出去会打个照面,但那时候人流涌动,她跟他之间隔着十几个人,连眼神都没交汇过。
可此刻长廊窄窄的通道里,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中间只隔着柳如烟和几个随从,不过几步的距离。
苏婉仪没有忘记江南的事。
江南修堤的时候,柳文昭的势力在暗处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秀水县的堤坝拨款被卡过、修堤的民夫被地方上的地头蛇刁难过、工部的图纸被改过、甚至还有一次河工用的石料被人动了手脚,导致堤坝的一段夯土出了质量问题。
她当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的手,后来回京的路上才逐渐拼出了轮廓。
柳文昭在江南有布局,他不想让苏婉仪把堤坝修得太顺利,因为那会动摇他在江南财赋上的控制。
还有刺客。
柳成安派人刺杀她的事,背后也有柳文昭的影子。
虽然不是柳文昭直接派人出手,但谁知道其中有没有柳文昭的默许和授意。
极烬华替她杀了柳成安、抄了柳家九族,但那个真正下命令的人,苏婉仪从来没有看到过确凿的证据,但她心里清楚。
所以当她此刻站在柳文昭面前的时候,她的脸色算不上好。
她没有刻意摆出敌意,柳如烟就站在旁边,柳如烟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当着人家女儿的面给人家父亲甩脸子。
但她的嘴角抿紧了,杏眼里的光淡淡的,算不上冷,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
柳文昭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苏婉仪,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困惑。
作为内阁首辅,他当然知道苏婉仪是谁,也知道苏婉仪在江南修堤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跟她熟不熟。
“如烟。”柳文昭的声音很平,带着文官特有的沉稳。
“你和苏编修是否熟识?”
柳如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的表情在“我不想承认我认识她”和“但确实认识”之间挣扎了一瞬,最后选择了一种很“教科书级别”的傲娇语气回答了她父亲。
“嗯,认识。翰林院的苏编修,江南来的那位‘粥仙娘娘’,女儿跟她.....嗯.....打过几回照面。”
她说完偏过头去,不看苏婉仪,也不看柳文昭,目光落在长廊外的湖面上,摆出一副“我随口一说你们别在意”的姿态。
但她耳尖那点没完全褪干净的红色暴露了她的紧张。
柳文昭听了女儿的话,重新把目光转向苏婉仪。
然后他做了一个苏婉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自己的朝服衣襟,双手在身前交叠,朝着苏婉仪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正式的、恭敬的、完全不像内阁首辅对七品编修会行的礼。
他的腰弯得很标准,两手交叠的姿势一丝不苟,嘴里说:“苏编修。老夫在朝中便听闻江南秀水县堤坝告竣一事,苏编修以一人之力奔走三县、惠及万民,老夫深为钦佩。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苏婉仪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瞪圆了看着面前这个弯腰行礼的老者。
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柳文昭对她行礼?内阁首辅对一个从七品编修行礼?
而且是这么标准的恭敬礼数,腰弯得比她在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低。
这个人是柳文昭吗?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还是他在演戏?
他在江南对她做了那些事,现在当着女儿的面摆出这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是想做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老狐狸在装”。
她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前世在公司里见过太多。
面上跟你笑脸相迎,背后捅你刀子。
柳文昭是内阁首辅,朝廷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他如果想对付她,有无数种方法,其中最危险的就是这种“友好”的伪装。
可苏婉仪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柳文昭此刻的眼神是温和的、尊重的,甚至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欣慰?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浸淫了四十年的老臣看见后辈中有人做了他心中认为对的事、值得敬的事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阴翳、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尊重。
苏婉仪搜肠刮肚地找了一个词,“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