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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帝窥北上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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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把那张符纸随手折了折塞进袖子里,低头看着那个木头人偶。
人偶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手里还捧着一本假书。
那本书也是幻化出来的,捏上去是软绵绵的空气。
她看了两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沈昭倒是学得快,来凡界才多久,连玄苍界的中级傀儡术都摸出来用了。
金丹期的修为在凡界本就够用,再配上这种隐匿手段,如果不是她今早例行探查时多留了个心眼,被蒙混过去都有可能。
她闭上眼,把神识再次铺开。
这一次她的神识范围更大,朝着北方延伸得更远。
北疆方向的气流在她的灵识中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扰动,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后留下的层层波纹。
那波纹的源头在百里之外,正在以匀速朝更北的方向移动,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很稳定,是沈昭没错。
他在赶路。昼夜不停地赶路,朝着沈清霜所在的方向。
极烬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去沈清霜那里做什么?
他那个金丹期的修为在凡界虽然被压制,但也比普通练气期的修士强太多。
沈清霜才练气二层,真要打起来根本不够看的。
是系统给他的任务?系统的指令让他去北疆找沈清霜?找她做什么?刺杀?绑架?下毒?
还是......那个家伙对沈清霜一见钟情,忍不住跑去看她?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极烬华的眉心又跳了一下。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木头人偶那张空白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袖子里那张折好的傀儡符纸,指尖把纸边揉得发毛。
“……去北疆。”她自言自语般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去北疆找他?”
她走出沈昭的房间,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想了想。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把她脚边的影子收短了半寸。
花园里的桂花树开了几簇早花,甜丝丝的香气浮在空气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在桂花的香气里,手里还转着那块极氏令牌,令牌在她指间旋转着,边角在日光下闪出乌沉沉的光。
去北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扎进掌心的刺,明知道不该碰,却偏偏越想越痒。
极烬华开始在心里列清单。
不去北疆的理由,第一条:她是大熙的女帝。
就算她修为通天、就算她根本不在乎那个皇位,但她在凡界的身份就是大熙的皇帝。
一个皇帝不声不响地离开京城跑几千里路去北疆,像什么话?
御驾亲征?师出无名。
微服私访?她去北疆微服私访访什么?
访草原外族已经被打服了的边境?这话说出去她自己都不信。
第二条:她今天已经让云姑姑代上朝了。
这已经是云姑姑第二次替她主持早朝。
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说是身体微恙、需要休养,群臣就算有疑虑也不敢当面问。
可如果她突然消失个三五天,云姑姑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天。
柳文昭那老狐狸正愁找不到把柄,要是被他发现皇帝不在宫里、不知道去哪儿了,天知道他能掀出什么浪来。
第三条:北疆那三座城已经全夺回来了。
沈清霜昨日的军报写得清楚,白水城已克复、青石关由守将自行收复、平朔镇夺回,三城皆已重新悬挂大熙旗帜。
草原外族的溃兵向北退去,沈清霜正在巩固城防、清剿残余。
仗打到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她作为皇帝此刻出现在北疆战场,算什么?抢功劳?
镇北军浴血奋战打下来的胜仗,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跑过去亮相,别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是去捡现成便宜的吧?会觉得她不够信任沈清霜、所以要亲临督战吧?
第四条:她去了能做什么?
沈昭去北疆找沈清霜,她追过去把沈昭抓回来?
抓回来之后呢?
沈昭什么都没做,只是贴了张傀儡符偷偷溜出京城,这在大熙律法里连“违禁出城”都算不上。
她总不能因为“金丹期修士跑去找我的人”这个理由就把沈昭当场拿下。
再加上沈清霜看见她突然出现在北疆,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来查岗?觉得她不放心?还是觉得她想她了?
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极烬华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花园的石径上,手里那块令牌不转了,被她握在掌心里攥着。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洒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她想沈清霜了。
这个事实像一只安静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就蹲在了她心里,不叫不闹,但她一低头就能看见。
“……烦。”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她当然不想承认这个。
骄傲如她,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想”一个人?
她极烬华在玄苍界活了几百上千年,上过战场、踏过雷劫、杀过异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从来都是被人想的那一个。
沈清霜想她,苏婉仪想她,云姑姑想她,全天下的百姓想她。她凭什么要想别人?
可她今早发现沈昭跑了、神识顺着那根灵力丝线追到北疆方向的时候,她心里那块地方确实紧了一下。
她不怎么担心沈昭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虽然她的修为被压制,但在天道察觉出来之前的时间里灭掉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要对方修为不是化神、炼虚往上,那些人都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罢了。
她更担心的是沈清霜。
虽然已经得知听战事大捷、沈清霜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的消息后,极烬华心里之前那股怕沈清霜死在北疆的忧虑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但她依旧担心沈清霜在北疆的战场上杀红了眼忘了治伤,担心她练气二层的修为被偷袭时应付不过来,担心那个沈昭万一打着她不知道的主意靠过去,沈清霜那个直来直去的性格会上当。
沈昭不会伤及沈清霜的性命,这一点极烬华很确定。
但她就是看沈昭和沈清霜在一起的时候很不顺眼,恨不得当场一脚把沈昭踹到其他世界去。
极烬华在桂花树下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阳光越升越高,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暖融融的光里。
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石径上,劲装的衣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她想起沈清霜在竹林里拦在苏婉仪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沈清霜浑身是血,一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是挡在苏婉仪身前,用一种“要杀她先杀我”的眼神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刺客。
可那个眼神在转向她的时候会变得柔和一点,像是一头护崽的狼看见自己的主人来了,喉咙里收起了低吼。
她又想起沈清霜在驿馆里的样子。
那夜她让沈清霜留下来“陪朕”,沈清霜进门的时候还是冷着一张脸,一副“我是被胁迫来的”表情。
可她的手刚搭上沈清霜的肩,沈清霜的耳尖就红了,整个人从肩胛到后腰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被点了一下就会炸开。
她当时觉得很好玩,故意凑近了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沈清霜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颤了一下。
后来她被沈清霜压进被褥里的时候,发现那个人的心跳比擂鼓还快。
她想沈清霜了,这可真是一件烦人的事。
极烬华把令牌重新收进袖子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走得并不快,步子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出来遛弯的人在往回踱。
可她的脑子一点都没闲下来,还在那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要不要去北疆?
她跨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又想了想。
门房老仆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大概是想问那件绣了龙纹的靴子的事。
但极烬华随便扫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不敢开口的冷意,老仆就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剥豆角。
极烬华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到西华门外那条街的时候又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揣进怀里。
小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抱着小包袱跑上来,满脸都是“您可算出来了”的庆幸。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把其中一个烧饼递给她。
小荷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行礼之后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极烬华没心情笑。
她走在回宫的路上,脑子的前半部分还在运转着“去北疆的利弊清单”,后半部分却已经飘到了北疆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草原上。
她想象沈清霜此刻在做什么。
卯时四刻,北疆的天应该比京城亮得早一些。
沈清霜大概已经起床了,大概已经穿上了那身玄铁将甲在城墙上巡视了,大概正皱着眉对某个校尉说“这段城墙的缺口今天必须补上”。
那个人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极烬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很浅,像是刚长出来的柳叶梢头被风拂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旋即又收住了,像是要把那点笑意藏起来似的,重新抿紧了嘴唇。
……去北疆。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跳出来说。
不行,不去。
她又矛盾的反驳自己。
1.一国皇帝不能随随便便跑那么远。
2.云姑姑代不了那么久的朝。
3.柳文昭会生事。
4.师出无名。
可是沈昭去了。
沈昭去北疆找沈清霜了,他还贴了傀儡符。
他偷偷摸摸的,显然是知道这个行为不被允许且不想被人发现的。
他去找沈清霜做什么?金丹期修士,凡界难逢敌手,对沈清霜有什么企图?
如果是系统派他去执行任务的,沈清霜应付得了吗?
沈清霜虽然练气二层、比普通人强得多,可对面是金丹期修士。
极烬华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宫道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好烦。”
她低声说了一句。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两小片蝶翼似的阴影。
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去不去北疆,她还没想好。
但有一件事她想得很清楚,沈昭那个家伙最好别碰沈清霜一根手指头,否则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会有很多时间陪他慢慢聊。
极烬华回到寝殿的时候,云姑姑已经下了朝正在里面等她。
云姑姑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深绿色的袍子上还带着太和殿里那股檀香混着墨迹的味道,手里捧着玉玺正准备放回宝匣里。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极烬华穿着一身劲装走进来,发梢有一点乱,靴子上沾了几片桂花树的落叶。
“查清楚了?”云姑姑问。
“嗯。沈昭跑了,往北疆方向去了。”
极烬华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贴了傀儡符糊弄人。那符是我极氏仙门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云姑姑的表情变了一下。
“北疆?他去找沈将军?”
“大概是。”
云姑姑沉默了。
她把玉玺放回宝匣里,合上盖子,转过头来看极烬华。
极烬华正坐在椅子上转杯子,骨瓷的茶杯在她指间转着圈,茶水在杯壁上荡出一圈圈涟漪。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云姑姑跟了她十年,了解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她看见极烬华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拇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着,一圈一圈,没有停过。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放软了一点。
“您想去找她?”
极烬华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杯停住了。
“……没想好。”她说。
云姑姑看了看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走过去把极烬华肩头沾的那片桂花叶子轻轻拈掉,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像一个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影子。
极烬华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彩绘着云纹和五爪金龙,朱红的底色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今早的军报里写了一个‘安’字。说白水城已复,边境暂安。就一个字,‘安’。”
云姑姑没接话。
极烬华又说:“她写军报一向简略,连‘臣’字都懒得写。可上回写‘注意休息’倒是写了四个字。”
云姑姑依旧没接话,但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极烬华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清脆声响偶尔传进来,像远处细碎的脚步声。
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
北疆。
北疆的风是不是比京城大一些?北疆的早晨是不是比京城亮得更早?
北疆那个穿着玄铁将甲的人,是不是已经站上城墙,迎着晨风眯起眼看向南边了?
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还没想好去不去。
但她知道自己今天大概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不去”这个决定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