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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满心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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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太和殿的朝会散了有一会儿了。
百官从殿中鱼贯而出,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内阁方向走,有的钻进宫道边上的值房里喝茶歇脚,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翰林凑在廊下低声议论方才云姑姑“代理早朝”时那副“快让我下班”的表情。
他们说得正起劲,被路过的老翰林一人拍了一下后脑勺,立刻噤了声。
柳如烟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此刻正站在尚仪局的值房里。
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内阁领回来的礼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酸橘子。
那份礼单是用洒金笺写的,字迹工整,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早才誊出来的。
礼单的抬头写着“熙历十三年年节大典·外朝来贺诸国名录”,下面列了一长串国名和部落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使团规模、抵达日期、随行贡品种类和数量、在京期间的接待规格。
柳如烟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滑,滑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滑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嘴角抽搐了第二下。
滑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桌沿上,抬手薅住了自己的头发。
“……这是陛下拟的?”她问。
站在她旁边的尚仪局主事赵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录,捋了捋花白的鬓发,慢悠悠地说:“内阁今早送来的,说是陛下前日就批了的。”
“陛下前日就批了?”柳如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她大人家批的时候是不是脑子——”
她生生把“是不是被门夹了”这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是不是太操劳了些?!没仔细看?赵姑姑,你看看这上面都列了些什么——‘北冥国’?就是三月前抢了咱们边境两座寨子的那个弹丸小国?他们抢完寨子被咱们打回去之后连个道歉的国书都没递,就这还敢来参加年节大典?!”
赵姑姑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是北冥国。使团规模定的是二十三人,正使是他们的三王子,说是来‘恭贺新岁’的。”
“恭贺新岁?!”柳如烟把礼单抖得哗哗响。
“他们去年冬天趁咱们北疆主力调防去追阿史那部的时候,偷偷摸摸抢了咱们两座边境寨子,杀了十七个守军,抢了三百多头羊和十几车粮食!就这,还‘恭贺新岁’?他们怎么有脸来?”
“陛下批了。”赵姑姑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柳如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
她又把目光往下移,手指在礼单上划过第五个名字、第六个、第七个“雪原三部”。
就是北边那三个对熙朝态度暧昧的游牧部落,虽然没有和阿史那·骨勒的狼庭部一起出兵,但私下里给狼庭部供过马匹和铁器,这事儿她作为尚仪局司宾是知道的。
边境的情报文书在她们局里流转过,白纸黑字写着“雪原三部秋末曾遣使赴狼庭部,携马二百匹、铁料三百斤”。
然后现在这三个部落也要来参加年节大典?以什么身份?以“友好邻邦”的身份?!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勉强忍住没有把礼单摔到地上。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挪,挪到第十一个名字,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狼庭部。”
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赵姑姑偏头看了一眼,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礼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狼庭部,正使为阿史那·骨勒之叔父阿史那·咄陆,携使团三十七人,定于腊月十六抵京。贡品:良马三十匹、白狐裘二十领、金狼头冠一顶。”
柳如烟把礼单从眼前移开,仰头看着值房的房梁。
房梁是棕色的老木,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束艾草,是她上个月挂上去驱虫的。
她盯着那几串干辣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刚刚抓了他们的王子。我们跟他们的军队在白水城外面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沈将军把三座城全夺回来了,把人家的王子五花大绑地押在京城大牢里,等着开春了朝廷议罪,然后陛下邀请人家的叔父来参加年节大典?”
赵姑姑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礼部的意思大概是……刚打完仗,总要有个收尾的体面。狼庭部愿意派使团来,说明他们也想谈。大典上见一面,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再谈俘虏和边境的事,比干巴巴地来回递国书要缓和些。”
“那北冥国呢?”柳如烟把礼单重新举起来,指着第四个名字。
“他们有什么好缓和的?他们就是个趁火打劫的小贼!抢了两座寨子,被咱们打回去之后就缩回窝里不敢露头了,连句软话都没说过。这种货色也配来参加年节大典?他们来干什么?来吃咱们的席面?来喝咱们的御酒?来看了咱们的仪仗之后回去跟他们的王说‘大熙也就是那回事儿’?”
“可陛下批了。”赵姑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崩溃但我也没办法”的平静。
柳如烟把礼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那沓洒金笺,肩膀垮下来。
她今早穿的那身鹅黄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孔雀补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衬着她一头乌黑的发髻。
发髻今早梳得整整齐齐,此刻被她刚才薅头发的动作扯松了几缕,垂在耳边,晃晃悠悠的。
“尚仪局一共就管三件事。”她闷闷地说。
“礼仪、仪仗、外事接待。礼仪有章可循,仪仗按旧例走,都还好说。可这外事接待——北冥国和狼庭部同时来了,我怎么安排座次?怎么安排迎送礼数?礼单上说北冥国三王子从东华门入,狼庭部阿史那·咄陆从西华门入,两人品级差不多,走的门不能差太多,但给的仪仗规格又不能一样。”
“狼庭部是正经大国使臣,虽然刚打完仗但人家地盘大、人马上万。北冥国就是个寨子大的小国,三王子在自己国家也就管着几千号人,仪仗规格高了显得咱们抬举他们,低了又怕他们觉得咱们故意甩脸子——”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干脆直起身来,两手撑在桌面上,对着赵姑姑一通倒苦水。
“还有席面上的菜色!北边来的使臣不吃猪肉,这个我知道,但雪原三部那边又吃猪肉,不吃羊肉。狼庭部的人不吃鱼,觉得鱼是下贱东西。北冥国倒是什么都吃但吃相难看,上回他们来进贡的时候,一个使臣当场把整只烤鹅抓起来撕着吃,油滴了一桌子,害得我被陛下骂了一顿!”
赵姑姑默默地递了一杯温茶过去。
柳如烟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被烫得龇了一下牙,又把杯子放下了。
“还有安全。”柳如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眼睛瞪得圆圆的。
“狼庭部的使臣和沈将军手下的北疆将领见面了怎么办?上回押阿史那·骨勒进京的时候,街上就有老兵想朝他扔烂菜叶子,被巡街的拦住了。这回阿史那·骨勒的叔父亲自来了,万一哪个跟草原上有血仇的将官当街拔刀——”
“那是禁卫的事。”赵姑姑打断她。
“安全问题不归咱们管。”
“可出了事第一个被骂的肯定是我!”柳如烟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桌面。
“上次北冥国那个使臣摔了一跤跌进御花园的池子里,陛下都说是‘尚仪局接待不周,仪仗引导失当’,罚了我三个月俸禄!三个月!我攒了半年的银子全搭进去了!这次又是北冥国又是狼庭部又是雪原三部同时来,万一哪个在御前失了礼数——”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定在礼单最下方一行小字上。
那是礼部附注的备注,用更小的字号写着:“狼庭部阿史那·咄陆此行一为贺岁、二为议阿史那·骨勒归国之期。”
柳如烟盯着“归国之期”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转了三个弯才转过劲来。
议阿史那·骨勒归国的期限。
狼庭部来参加年节大典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跟大熙谈判,要回他们的王子。
这倒不奇怪,一个部落的王子被俘,再大的部落也得着急。
可问题是谈判的事儿归礼部管,归鸿胪寺管,跟她尚仪局有什么关系?
她就负责排个座次、安排个仪仗、确定一下宴席上的菜色和乐舞,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就算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改变不了朝堂上对狼庭部的态度啊。
可她要是做不好,挨骂的还是她。
柳如烟觉得自己头上那几根本就不多的头发又少了几根。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这一次她没有期待赵姑姑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