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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晨神识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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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三刻,天光刚把太和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浅金。
极烬华没去上朝。
她此刻正沿着西华门内侧的宫道慢慢走着,早晨的风从宫墙的垛口灌进来,吹得她身上那件石青色劲装的衣摆微微翻动。
这件劲装是裁缝铺子按她给的尺寸做的,料子寻常,深青底子,袖口收得窄。
腰间系一条玄色革带,脚踩一双半旧的皂靴,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了个高马尾,利落得像要去马场跑一圈。
别说外人了,就算沈清霜此刻站在她面前,第一眼也未必能认出这是大熙的女帝。
她手里转着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通体乌沉,只有半个巴掌大,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极”字,笔画锋利,入木三分。
令牌在她指间翻转着,时而被抛起来又接住,时而被夹在指缝里转圈,发出细微的、金属与空气摩擦的铮铮声,在安静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远远缀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那是云姑姑指派来跟着她的,叫小荷,十六七岁,圆脸,胆子小,被吩咐了“陛下今儿个不用龙袍,你远远跟着,别丢了人就行”。
小荷就真的远远跟着,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极烬华要换的衣裳和几块点心,像一只谨慎的鹌鹑。
极烬华没回头看她,她正想着别的事。
今早卯时醒来的时候,她照例把神识铺了出去。
京城方圆数十里的一切动静都在她神识的覆盖之下。
菜市口屠户在剁骨头的声音,城西学堂里孩童摇头晃脑念书的腔调,还有柳文昭府上某间书房里压低了的密谈。
她以前不会这么细致地探查京城,太费神了,反正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最近不一样,自从在沈府发现了沈昭,她每天早上的神识探查就多了一个固定的关注点。
沈府,沈府西跨院,沈昭住的那间屋子。
她的神识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穿过沈府的围墙、越过层层屋瓦、钻进那间朝北的小房间,然后她就“看见”了。
一个“沈昭”正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姿势端正,呼吸平缓,似乎正在晨读。
极烬华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继续“看”,把神识从那个“沈昭”身上收回一点,去感受他周围的灵力波动。
金丹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对她大乘期的修为来说有点微弱但也很清晰,像一根细小的烛火在黑暗里跳动着。
可她越感知越觉得不对劲。
那团灵力波动的质感不对。
太规整了,太均匀了,像是一件被精心仿制出来的赝品,每一笔都描得和原物一模一样,唯独缺了原物特有的那种活气。
她在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到玉石地面上,闭上眼,把神识收得更细、探得更深,像一根针一样刺进那个“沈昭”的身体内部。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团“活气”不是活气,那是一张傀儡符。
玄苍界修士常用的低级符箓,贴在替身人偶上就能变成某人的模样,行动自如,会坐会站,甚至能模仿本人的一些习惯动作。
极烬华的神识顺着傀儡符上残留的那一丝灵力丝线往外探,像渔民顺着渔线摸向鱼钩。
那根丝线从沈府的西跨院出发,穿过沈府后墙,越过北城门的瓮城,一路向北延伸出去。
极烬华的神识跟了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那根丝线还在往北走,往北疆的方向走。
沈昭本人不在沈府了。他贴了一张傀儡符在替身人偶上,让人偶装成他在屋里晨读,自己则顺着北上的官道溜了出去。
他去北疆了。
去北疆做什么?去找沈清霜?
极烬华的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她睁开眼,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握着令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力度,令牌边角硌进她的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赤足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从里面翻出那套石青色劲装。
她换衣服的动作很快。
素银簪子把长发绾住,玄色革带在腰间系紧,皂靴踩了踩地面。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中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间的妖冶□□练的打扮压下去几分,乍一看像个武将家的年轻小姐。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
走出寝殿的时候,云姑姑正在廊下等她。
云姑姑今儿个又要替她上朝,已经换好了掌印女官的深绿官服,七梁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手里捧着玉玺。
看见极烬华走出来,云姑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陛下这是要去哪?”
“沈府。”极烬华说。
“沈昭跑了。”
云姑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捧着玉玺的手微微紧了紧。
“要奴婢派人跟着?”
“不用。”
极烬华从她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去替朕把朝上了,别露馅。今天早朝就念那几件日常的折子,谁要是递什么大不了的奏章你就说‘留中’,他们不敢追问。”
云姑姑叹了口气,很没干劲。
“……奴婢知道了。”
极烬华点点头,迈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替朕跟苏编修说一声,秀水县的嘉奖文书让她去内阁领。”
云姑姑捧着玉玺,目光看着极烬华那身“我出去遛弯”的劲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低声应了一个“是”,然后就目送极烬华的背影消失在西华门方向。
小荷远远跟上去,一溜小跑地追着那抹石青色的影子,跑得气喘吁吁。
云姑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玺,叹了口气,转身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极烬华出了西华门。
宫门外是一条南北向的街道,两侧是官员们的宅邸和几家专门做京城勋贵生意的铺子。
她没带仪仗,没打华盖,连一个侍从都没带,只带着远远缀着的小荷,踩着半旧的皂靴沿着街道往南走。
路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时,她停了一下,买了一袋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付了两枚铜钱。
卖烧饼的老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寻常劲装,腰里没挂刀没佩剑,还带着一个看着像哪家出来的小丫鬟。
老头也就没多问,笑眯眯地收了钱,还多塞了一个饼给她。
极烬华把烧饼揣进怀里,一边走一边掰了一块嚼着。
热气腾腾的芝麻香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眉头舒展了一点。
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门房正蹲在门槛边上剥豆角。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指灵活地掐开豆荚,把豆粒剥进一个粗瓷碗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石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面容陌生,气质干净利落,既不像是来送礼的官眷,也不像是来拜访的女眷。
老仆疑惑地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位姑娘找谁?”
极烬华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用一种相当自然的、完全不像女帝的口吻说:“找你们家二小姐,沈清霜在吗?”
老仆愣了愣。
“二小姐?二小姐去北疆打仗了,不在府里。”
“哦。”极烬华点点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
“那她家里还有谁在?”
“老爷在家,腿伤还没好利索,在屋里歇着呢。夫人——”
老仆顿了一下,他说的“夫人”是沈清霜的姑姑,沈崇远的妹妹,沈氏管事太久了,他都叫习惯了。
他又打量了极烬华一眼,犹豫着问:“姑娘是二小姐的……朋友?”
“算是。”极烬华说。
“我找沈昭,她那个远房侄儿。”
老仆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沈昭在沈府住了这些日子,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个安静读书的年轻人是二小姐的远房侄儿,偶尔也会有他的同窗朋友来探望。
“沈少爷啊,在呢。西跨院那间房,穿过后花园左拐第三间。姑娘自己进去?”
“行。”极烬华抬脚迈过门槛,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老仆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又低下头剥豆角,剥了两颗,忽然感觉不对的“咦”了一声。
“那姑娘的靴子上……怎么绣着龙纹?”
极烬华已经走远了,没听见这句话。
她穿过沈府的前厅和后院的月亮门,沿着石板小径走进后花园,在早晨的花木香气里拐了几个弯,找到了西跨院那间朝北的小屋。
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窗边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个“沈昭”,手里捧着书,正低头读着。
那姿势端正得有些过分了,像是一尊被放好在座位上的瓷像,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被调整到了最标准的位置。
极烬华走过去,在“沈昭”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清秀的、柔和的脸。
那张脸确实和沈昭一模一样,嘴唇抿着,睫毛垂着,连眉心那颗小小的痣都复制得分毫不差。
极烬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脸的“下颌”,轻轻一揭。
“嘶啦”一声轻响,“沈昭”的脸皮被揭下来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纸,下面露出一截深色的木头人偶。
人偶脸上光秃秃的,只有两个用墨笔点出来的眼睛孔。
那张被揭下来的半透明纸在极烬华指间晃了晃,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残留。
是沈昭自己灌注进去的灵气,带着一丝金丹期修士特有的那种绵密的质地。
傀儡符,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