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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帝君缺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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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时分,午门上的鼓声响了。
三通鼓罢,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门内宽阔的御道。
百官按品级依次入内,穿过太和门前的广场,沿着汉白玉石阶往上走,朝太和殿的方向去。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把整座大殿的琉璃瓦照得金光灿灿,殿脊上的吻兽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苏婉仪跟在队伍里走着。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两侧是朱红的廊柱,柱间悬着铜制的宫灯,灯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的脚步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老翰林迈动,脑子里却又开始跑马了。
极烬华,她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人穿玄金帝袍的样子。
龙椅上的极烬华和昨夜翻窗的极烬华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威严、慵懒、高高在上,说话时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目光扫过群臣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无趣的木偶。
可昨晚翻窗进来的那个人,穿着那身胸链,月光下锁骨上坠着的红宝石微微发亮,鼻尖上还沾着一滴没擦干的夜露,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一点点的苏婉仪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的温柔。
“软吗?”、“香吗?”
这两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苏婉仪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告诉自己:那是色诱,那是极烬华在逗你玩。
那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这样,对沈清霜说过“想不想把朕摁在床上狠狠地□□一顿”,对她说“软吗香吗”,所有的言语都是她驯服猎物的工具,她把她们当成小狗逗弄,逗完了扔一根骨头,看她们摇尾巴。
这是极烬华一贯的作风。
苏婉仪在江南就跟她对峙过无数次,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人的手段。
可摸上去的时候,手感是真的软。
极烬华说“香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苏婉仪用力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把自己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快了,差点踩到前面老翰林的鞋后跟。
她连忙收住步子,退后半步,重新跟上了节奏。
太和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殿内已经点起了宫灯,几十盏灯把殿中照得明亮。
百官在殿外按品级排好队伍,然后鱼贯而入。
苏婉仪跟着翰林院的同僚们跨过门槛,靴底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按照太监的指引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文官队列偏后的地方,右侧隔着一排柱子能看到武官那边的绯红袍子。
一个年长的太监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停在了她面前。
“苏编修?”
苏婉仪抬头。
太监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下颌尖削,一双眼睛不大但精亮,正以一种快速而准确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绝没有善意,只是一种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惯常的、条件反射般的评估。
“下官正是。”
苏婉仪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碎银,约莫五钱的分量,用手指捏着递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有劳公公了。”
太监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接,先往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飞快地伸手接过去,袖子一拢就不见了。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点点,声音也从方才公事公办的平板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热度的和气:
“苏编修客气了。您的位置在这儿,往左数第三块金砖,跟翰林院赵编修挨着。站得稳当些,别歪了。”
“多谢公公。”苏婉仪又拱了拱手。
太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一袭深蓝袍子在殿内灯光的映照下融进了其他太监的身影里,再也分辨不出。
苏婉仪收回目光,在指定位置站好。
这块金砖确实比别处稍微平整一些,不像有些位置的金砖被磨得凹凸不平、站着容易打滑。
她踩了踩地面,确实稳当。
这是她在京城学到的第一个道理,紫禁城里的每一寸地砖都是有价码的。
位置好的站砖,太监手里的册子记得清清楚楚,谁愿意掏银子,谁就能站得舒服一点。
这种微小到几乎无人在意的便宜,在朝堂上却可能关乎一个人的体面和底气。
苏婉仪第一次上朝的时候还觉得这种事荒唐,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掏银子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站定之后微微抬起眼皮,用余光扫了一圈殿内。
文武百官已经各就各位了,黑压压站了一片,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两声清嗓子的咳嗽。
龙椅空着,铺着明黄色的缎垫,椅背上雕着五爪金龙,在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光。
苏婉仪的目光落在龙椅上,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极烬华一会儿就从那道侧门进来了。
穿玄金帝袍,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丹墀,转过身坐下,然后目光扫下来,从群臣头顶掠过去的时候会不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苏婉仪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又抿了一下嘴唇。
她发现自己在期待。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微微颤了一下。
“别想了。”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
“她是沈清霜的,你只是个臣子,别想了。”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道侧门瞟。
太监尖细的嗓音忽然在殿内响起:“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笏板高举至额前。
苏婉仪也连忙收回了目光,低头弯腰,跟着所有人一起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殿内的声音整齐划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太和殿高阔的穹顶下回荡了一瞬,然后缓缓沉寂下去。
苏婉仪跪在地上,心跳有点快。
她等着极烬华说“平身”,那个人的声音她记得很熟,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偶尔会在“平”字上拖一点尾音。
她等着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今天极烬华的心情如何,是高兴还是无聊,是温和还是捉弄。
可她等了两息,没等到。
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响起一阵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从侧门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步态不急不缓,稳重而熟悉。
苏婉仪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朝丹墀上瞥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龙椅前方、手里捧着玉玺、身着一身深绿色掌印女官官服的,是云姑姑。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常苏婉仪见到的截然不同。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的七梁冠,肩头披着绣金线的披帛,官服外罩了一件深绿色的半臂,腰间系着革带,挂着牙牌。
那张平日里温和安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不想上朝”的郁闷,嘴角微微下撇,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
她站在龙椅右侧的丹墀上,双手捧着那方玉玺,玺钮上雕着的龙首正对着满朝文武。
苏婉仪的嘴巴张开了。
她看着云姑姑那张“被迫营业”的脸,脑子转了三个弯才转过劲来。
极烬华没来,来的是云姑姑。
云姑姑穿着掌印女官的官服,捧着玉玺,替极烬华主持早朝。
苏婉仪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了?病了?压制期又犯了?要不要紧?
可她昨天还翻墙来沉香苑,还穿着那身赤鳞缠缚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让我摸胸,还问我软不软香不香,还——今天怎么就不上朝了?
她的第二反应是:她不在也好。她不在,我就不会胡思乱想。我可以好好上朝,好好听政,好好当我的从七品编修,不用分心去注意她有没有多看我一眼。
她的第三反应是:可她为什么不在呢?
三股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苏婉仪的表情控制不住地绷紧了。
她垂下眼皮,把目光从云姑姑脸上移开,落在地面金砖的纹路上。
那些纹路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如镜,她能在上面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青袍乌纱,眉头紧锁。
云姑姑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说话略高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拔出来的庄重:“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苏婉仪跟着站起来,目光垂着,耳朵却竖着听云姑姑接下来的话。
云姑姑念了几件例行事务。
北疆军报已递入宫中、户部秋粮征收需核对账目、工部奏请修缮京城东门外的石桥等等,都是日常政务,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每念完一件,就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递给旁边的太监,由太监传交到对应的官员手中。
流程走得一丝不苟,如果不是因为她那张脸上那种“我今天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郁闷表情太过明显,几乎看不出是个替身。
苏婉仪听着听着,思绪又飘走了。
极烬华为什么不亲自上朝?她昨天来沉香苑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精神状态不错,动作敏捷,翻窗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连裙摆都没乱。
她说“软吗”的时候声音也稳当,呼吸节奏正常,怎么看都不像犯病的样子。
那是为什么?朝政太无聊了不想来?
有可能。
极烬华那个人懒散的时候是真的懒散,她连批奏折都经常让云姑姑代笔,上朝对她来说大概是一种折磨。
可即便如此,她以往还是会亲自来的,最多在龙椅上歪着坐、支着下巴打哈欠,但面子功夫总归要做一做。
今天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出什么事了?
苏婉仪心里一阵烦乱。
她想抬头看云姑姑一眼,想从云姑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她只好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但云姑姑站的位置太靠里了,被殿柱和灯架挡着,看不真切。
“……翰林院苏编修。”云姑姑忽然点了她的名。
苏婉仪一惊,猛地抬头。
“臣在。”
云姑姑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殿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云姑姑说:“江南秀水县堤坝修竣的奏章已核过,陛下昨日批了嘉奖。你稍后到内阁领文书。”
“臣,领旨。”苏婉仪躬身。
云姑姑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继续往下念下一件事。
苏婉仪直起身,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云姑姑看她的那一瞬,她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那里面没有恶意,但也没有过多的善意。
它更像一种安静的注视,含着淡淡的笑,透着“我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的了然,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人心头发毛。
苏婉仪被这个猜测吓得后背一紧,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不敢再看丹墀方向。
云姑姑替极烬华上朝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极烬华不是那种会把朝政完全丢给别人的人。
她再懒散,涉及国家大事的时候还是会亲力亲为的,斩贪官、批军报、定水利银子,哪一件她都亲自过目。
她今天不露面,必定是有比朝政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婉仪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直觉地认为那跟极烬华今天缺席早朝有关,起码应该不是极烬华懒得来。
她正想着,云姑姑已经念完了今日的朝会内容,旁边的太监拖着长音喊了一声“退朝——”,百官再次躬身行礼。
苏婉仪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极烬华的事。
她出了一趟门就折返了,云姑姑“代理早朝”这件事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极烬华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她亲自去办什么了?什么时候去的?她知道我今天会胡思乱想吗?
出了太和殿,晨光已经从东边铺满了整座广场。
苏婉仪站在汉白玉台阶顶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目光不自觉地往御书房的方向偏了偏。
“……去做什么了?”苏婉仪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她又问:“关你什么事?”
问完她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关她什么事。
她早上打了自己两巴掌,脸上现在还疼着。
她昨晚做了一整夜的春梦,醒来换了两次里衣。
她给沈清霜发了那条该死的信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她明知道极烬华是沈清霜的,明知道自己不该动心思,可当极烬华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永远比她的脑子先做出反应。
这到底算什么?
苏婉仪站在风里想。
她算沈清霜的什么人?朋友?同谋?闺蜜?还是——她用了一个自己都不太敢用的词。
情敌?
她打了个寒噤。
“不对。”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词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是情敌。她们本来就是一对,我没有任何立场去跟沈清霜争。我只是……我只是被色诱了。极烬华那个人太好看,摸上去手感太好,所以我的身体有反应,脑子没反应。这很正常,这是生理反应,跟感情没关系。”
她反复说着“跟感情没关系”这句话,像是要把这句话烙进自己的脑子里。
可当她走下台阶、沿着宫道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又浮起了极烬华昨晚的那张脸。
月光下的侧脸轮廓,唇角翘起的弧度,睫毛细微的颤动,还有那句“香吗”。
苏婉仪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里的温度滚烫。
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