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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马福堂和马在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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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福堂这个人,沙溪河两岸的人都叫他“面团团”。
这个诨名不是骂人的,是形容他的脸。他的脸圆滚滚的,像发过了头的面团,肉把五官挤得只剩下几条缝——眼睛是两条缝,嘴巴也是一条缝。笑的时候,缝弯起来,脸上的肉堆上去,把眼睛挤得更小了,像两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随时随地都在笑——跟有钱人笑,跟穷人也笑;跟当官的笑,跟种田的也笑;人家求他办事他笑,他求人家办事他也笑。沙溪人说他那张脸是“糍粑脸”——你打他一拳,拳头陷进去,手拔出来,脸又弹回原样,连个印子都不留。
但马福堂不是糍粑。糍粑是软的,马福堂是外软里硬。他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了几十年,拨得油光水滑,一颗是一颗,从不拨错。
他是马家坡的保长。
保长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沙溪河两岸,保长就是土皇帝——派捐派税、抽丁拉夫、调解纠纷,都归他管。马福堂当保长当了十几年,从民国二十几年当到解放。十几年里,沙溪河两岸的保长换了好几茬——有的被土匪打死了,有的贪污被撤了,有的自己不想干了。只有马福堂,像金匣潭里的石头,水涨水落,他都在那里。
他当保长的诀窍就一个字:笑。
上面派下税来,他笑眯眯地挨家挨户收。交得起的,他笑眯眯地收了,记在账本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交不起的,他也不逼,笑眯眯地说:“先欠着,有了再还。”然后从自己口袋里先垫上。垫完了,他也不催。但欠了债的人,心里就亏了他一份情。这份情,比债还重。到了农忙的时候,欠债的人主动来帮他干活——不要工钱,只管饭就行。马福堂笑眯眯地应了,饭管饱,菜里有肉。干活的人吃了他的肉,心里更亏了。下回他再开口,没有人会拒绝。
这是他的本事——他把算盘珠子拨在人心上。
上面派下壮丁来,他笑眯眯地拿了名册,在祠堂里坐一天。来求情的排着队,有送鸡的,有送腊肉的,有送银元的。他笑眯眯地收了,把名字从名册上勾掉。收了多少,勾了多少,他心里有一本账,比镇公所的账本还清楚。实在躲不过去的,他就从最穷、最没门路的人家里抽。那些人送不起礼,也闹不起事。抽了也就抽了,只能认命。马福堂亲自把壮丁送到广纳场,临别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塞进壮丁手里。壮丁的爹娘跪下来给他磕头,他把人扶起来,笑眯眯地说:“莫这样。都是乡里乡亲的。”
两块银元买一条命,还赚了一跪。
他就是这么个人。
【二】
马福堂的家业,是他爹马老爷子手里攒下的。
马家在马家坡住了五代,代代都是庄稼人。到了马老爷子这一代,靠着勤俭和精明,攒下了几十亩田。马老爷子临死的时候,把马福堂叫到床前。老爷子躺在门板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蒙着一层灰气。他拉着马福堂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
“福堂,我留给你三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一片山林。够你吃一辈子了。”老爷子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枯叶。“但你记住,田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田养不活活人。你得让田生钱,钱生田,田再生钱。”
马福堂跪在床前,握着爹的手。“爹,我记住了。”
马老爷子点了点头,手松了。
马福堂记住了爹的话。他接手家业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余粮拿出去放债。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把粮食借给缺粮的佃户,借一斗还一斗二。秋天收了粮,他把本息收回来,粮仓比原来还满。他把多出来的粮再借出去,利滚利,粮滚粮。几年下来,他家的粮仓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有了粮,他开始买田。谁家遭了灾,谁家有人生病,谁家欠了赌债,他就笑眯眯地揣着地契上门了。他不逼人,坐在人家堂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话。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互惠互利的事。说到最后,人家在卖地契上按了手印,他还拉着人家的手说:“莫难过。地还是你种,交租子就行。”人家感激涕零,把他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保长真是个好人。
回头一想,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马福堂就这样,把马家坡的田一块一块买进来。到解放前夕,他名下的田已经有一百多亩,遍布马家坡、王坪、广纳场,最远的到了沙溪嘴。他把田租给佃户种,收五成租子。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他笑眯眯地减一成,佃户们感激得给他磕头。但他们没算过账——减了一成,还有四成,而他们的汗水浇出来的粮食,六成归了别人。
白有田就是他的佃户之一。白有田种了马福堂家十几亩田,每年收了粮,先交五成给东家,剩下的五成养活自己。白有田一个人,本来也够吃了。但他交完租子,还要还春天借的粮——春天借一斗,秋天还一斗二。还来还去,剩不下多少了。他一年到头吃苞谷糊糊,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白米饭。他的偏屋是猪圈旁边搭的棚子,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给马福堂当了二十年长工,从二十岁当到四十岁,背驼了,手糙了,脚板上全是裂口。他没有婆娘,没有娃儿,没有自己的田,没有自己的屋。他什么都没有。
马福堂对他笑眯眯的。每年除夕,马福堂把白有田叫到家里,让他坐上桌,给他夹一块腊肉。腊肉切得厚厚的,肥肉透亮,瘦肉红艳艳的。白有田端着碗,不敢动筷子。马福堂笑眯眯地说:“有田,吃。这一年辛苦你了。”白有田把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出咸味、烟熏味。他的眼圈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这是他一年里吃到的唯一一块肉。
马福堂看着他红眼圈,笑眯眯地又夹了一块。
这就是马福堂。他让你觉得自己欠他的,而不是他欠你的。
【三】
马福堂的婆娘姓潘,是广纳场潘家药铺的女儿。潘氏嫁过来的时候十九岁,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跟马福堂站在一块,像两个面团挨在一起。她性格温顺,马福堂说啥子是啥子,从来不顶嘴。她给马福堂生了三个娃儿——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儿子叫马在田。
马在田是马福堂三十岁那年得的,老来得子,金贵得很。马福堂把他捧在手心里养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读最好的书。马在田七岁开蒙,马福堂专门从广纳场请了一个老先生来家里教。老先生姓吴,教了几十年私塾,白胡子飘在胸前,走路慢吞吞的。他住在马家厢房里,每天教在田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在田聪明,记性好,教一遍就能背。吴老先生捋着胡子说,这娃儿是读书的料。
马福堂笑眯眯地听着,赏了吴老先生两块银元。
在田十二岁那年,马福堂把他送到通江县城读高小。马家坡的人都说,马福堂疯了——一个保长的儿子,读那么多书做啥子?将来继承家业,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马福堂笑眯眯地听着,不说话。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这辈子当保长,说到底还是个土财主,在沙溪河两岸算个人物,出了沙溪就什么都不是。他不想让儿子也这样。他要让儿子走出去,当大官,光宗耀祖。
在田在县城读了三年书,眼界开了。他放假回家,穿着一身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县城口音,把“做啥子”说成“做什么”,把“没得”说成“没有”。马家坡的娃儿们围着他看,像看西洋镜。马福堂坐在堂屋里,看着儿子的样子,笑眯眯地抽烟。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发着光——那是他这辈子投得最得意的一笔资。
在田十八岁那年,马福堂又把他送到了成都,读省立师范学校。师范是官费,不要学费,还管吃住。马福堂算了这笔账,觉得划算。更划算的是,师范毕业出来就能当教书先生,甚至能当校长、当督学,那是正经的官身。他笑眯眯地把儿子送上船,站在沙溪嘴码头上,望着柏木船顺流而下。潘氏站在旁边抹眼泪,他笑眯眯地说:“哭啥子。儿子是去出息。”
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马福堂还站在码头上,笑眯眯地望着河水。河风吹过来,把他圆脸上的肉吹得微微颤动。
他没有想到,儿子这一去,走上了一条他完全没算到的路。
【四】
马在田在成都读师范的时候,接触到了革命思想。
师范学校里有一批进步教师,表面上是教国文、教历史、教地理,暗地里给学生讲马克思主义,讲阶级斗争,讲共产党。马在田的一个同学,姓孙,是川北老乡,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孙同学瘦瘦的,戴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亮着的。他床头藏着一本《共产党宣言》,封面包着牛皮纸,上面写着“国文讲义”四个字。夜里熄了灯,他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念给马在田听。
“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马在田听着,心跳得很快。那些话像一把火,烧进他心里。他想起马家坡的那些佃户——白有田、王老三、陈跛子,他们种了一辈子田,打下来的粮食大半交了租子,自己吃苞谷糊糊都吃不饱。他们给马家当牛做马,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他爹笑眯眯地坐在堂屋里,拨着算盘珠子,算盘珠子每响一声,就是一个佃户的一年。
他想起有一年除夕,白有田坐在他家桌边吃腊肉的样子。白有田端着碗,不敢动筷子,他爹笑眯眯地给他夹肉。白有田把肉塞进嘴里,嚼着,眼圈红了。他那时候觉得他爹真是好人。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白有田不是感动,是委屈。是一年到头当牛做马,除夕夜被赏了一块肉,还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那不是恩赐,是羞辱。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他心里的那些念头。
师范毕业那年,他没有回家。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很端正——他在师范练了一手好字,柳体,像王明达。信上说,他在成都找到了工作,在一所小学教书,暂时不回来了。
马福堂收到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潘氏问他儿子说了啥子,他笑眯眯地说:“在田当教书先生了。出息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放着在田从小到大的东西——七岁写的描红本,十二岁得的奖状,十八岁在县城照的相片。他把信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他没有看出来,那封信的语气,已经跟他儿子不一样了。
其实马在田没有留在成都教书。信寄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孙同学,去了川陕革命根据地。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秋天的事。
【五】
马在田参加革命以后,改了一个名字,叫马向东。他把“在田”两个字埋在沙溪河底,换了一个向着太阳的名字。
他在队伍里当文化□□,教战士们识字、读报、唱革命歌曲。他写的字好,柳体端正有力,写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和他在师范学校里学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写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写“人手足刀尺”,现在写“打土豪分田地”“耕者有其田”。战士们大多是穷人家的娃儿,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马向东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们的手很糙,握惯了锄头和枪,握不惯笔。笔在他们手里像一根不听使唤的棍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马向东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像当年吴老先生教他一样。
他教一个叫王二娃的战士写自己的名字。王二娃写了三天,把“王”字写出了头,像个“主”字。马向东握着他的手,把那一竖写短了。“你看,王字不出头,出头就是主了。咱们穷人翻身做主人,但咱们不称王。”王二娃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把那两个字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对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王二娃”三个字。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马□□,我这辈子,头一回会写自己的名字。”
马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窗外是巴山的群峰,一层一层,像海浪凝固在了天上。他想起沙溪河,想起马家坡,想起他爹笑眯眯的脸。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他爹要是晓得他参加了共产党,脸上还会不会笑。
民国三十八年冬天,解放军入川。马向东随部队打回了通江县。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腿上打着绑腿,脚上穿着布鞋。他的脸晒黑了,手上的老茧比握笔磨出来的还厚——是握枪和行军磨出来的。他站在通江县城的城门口,望着城门楼子上的红旗,忽然想哭。
他想起六年前,他从这个城门走出来,穿着学生装,去成都读书。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以为世界就是他爹笑眯眯的脸。现在他回来了,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世界不再是笑眯眯的了。世界是硬的,是血和火,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的身份特殊——他是解放军干部,但他爹是保长、是地主。他回去,怎么面对他爹?怎么面对那些被他爹剥削过的佃户?他站在县城的城墙上,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群山里蜿蜒而出,流向他看不见的故乡。
孙同志——就是当年师范那个孙同学,现在已经是他的上级了——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河风吹散了。
“想家了?”
马向东没有回答。他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望了很久。
“老孙,我爹是地主。我参加革命的时候,没有跟组织上交代清楚。”
孙同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现在交代了。组织上会调查的。你爹是你爹,你是你。革命队伍里,不搞株连。”
马向东点了点头。他把烟头也扔了,用脚踩灭。烟头的火星在鞋底下面熄了,留下一小片黑色的印子。
他没有想到,他爹等不到组织调查了。
【六】
土改开始以后,马福堂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是保长,是马家坡最大的地主。按政策,他是清算对象。工作队的孙队长——就是当年审过王明达、审过晏守业的那个孙队长,戴着眼镜,坐在祠堂的供桌后面,面前摊着马福堂的材料。马福堂站在供桌前面,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马福堂,你名下有多少田产?”
“一百二十亩水田,八十亩旱地,山林一片。”马福堂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报账。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跟账本上一分不差。
“这些田是怎么来的?”
“有祖上传下来的,有后来买的。”
“怎么买的?”
马福堂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放债。春天借粮,秋天收粮。还不起的,用地抵。”
孙队长把材料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你剥削了多少佃户?”
马福堂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动着——那是他拨算盘的动作,拨了几十年,改不掉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孙队长的声音忽然高了。他把一本账本拍在桌上,账本是马福堂自己交出来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债、每一块地。“白有田,租你家田二十年,每年交五成租,春天借粮秋天还,利滚利,还了二十年还没还清。王老三,民国三十年借你三斗苞谷,还不起,五亩水田抵给了你。陈跛子,民国三十五年借你两斗米,还不起,三亩旱地抵给了你。这些,是不是事实?”
马福堂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退下去一样,慢慢退,退到最后露出干涸的河床。那张圆脸上的肉垮了下来,像发过了头的面团塌了。
“是事实。”
“你认不认罪?”
马福堂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孙队长,看着祠堂里的毛主席像,看着那些从前见了他都要笑眯眯打招呼、现在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的乡亲们。白有田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原来你也欠我的”的光。王老三蹲在门槛上,旱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只是蹲着,望着他。陈跛子拄着拐杖,站在墙角,拐杖头拄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马福堂忽然跪下了。
不是膝盖发软,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跪了一辈子的人——跪过爹,跪过县长,跪过保安团长。他跪人的时候,脸上是笑眯眯的,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算盘珠子已经在心里拨好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跪下去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我认罪。”
孙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供桌上的马灯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窗外沙溪河的水声传进来,哗哗的。
“马福堂,按你的罪行,够得上镇压。”孙队长的声音不高。“但你在旧社会当保长期间,没有逼死过人命,没有血债。土改开始以后,主动交出田契账本,认罪态度较好。组织上决定,给你留一条活路。田产全部没收,你本人接受群众监督改造。服不服?”
马福堂的额头碰在地上。“服。”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跪软的,是撑了几十年的那口气,突然泄了。白有田走过来,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握在马福堂的胳膊上——那只握了二十年锄头的手,又糙又硬。马福堂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茧子硌着他的胳膊,像砂纸。
“有田……”他的声音沙哑了。
白有田没有说话。他扶着马福堂,走出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马福堂站在祠堂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揉出一手的湿。
“有田,我对不住你。”
白有田松开他的胳膊,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过去了。”他说。声音木木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都过去了。”
马福堂站在他旁边,望着马家坡的梯田。那些田,一块一块,从坡脚铺到坡顶,像绿色的台阶。那些田曾经是他的。现在不是了。他忽然觉得,那些田从来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替那些田拔了一辈子算盘。
【七】
马福堂被赶出了老屋。
老屋是马家五代人住过的,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长了上百年,根比人的胳膊还粗。堂屋里的供桌上供着马家祖宗的牌位,一层一层,像一座木头砌的山。现在老屋被没收了,分给了三户贫农。马福堂和潘氏搬到了马家坡山脚下一间破屋里——原来是堆牛草的,四面透风,屋顶的瓦缺了一半,下雨天到处漏雨。他们把牛草清出去,在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铺一床破棉被,就算是家了。
潘氏坐在稻草上,望着透风的墙,没有哭。她这辈子,马福堂说啥子是啥子,从来没有顶过嘴。现在男人倒了,她也不抱怨。她把破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把锅碗瓢盆摆在墙角。锅是缺了口的铁锅,碗是裂了缝的粗瓷碗。她拿稻草把裂缝塞住,还能用。她蹲在破屋门口,用三块石头支起锅,捡了干树枝,开始烧饭。炊烟升起来,和她在老屋里烧饭时的炊烟一模一样。
马福堂蹲在门口,看着她烧饭。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跟着他过了几十年好日子,穿绸缎,吃白米,使唤丫头。现在她蹲在三块石头支起的锅前面,拿树枝当柴烧,锅里煮的是苞谷糊糊,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
“婆娘,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沙哑了。
潘氏没有回头。她拿树枝拨了拨锅底的火,火旺了一些,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
“说这些做啥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吃啥子我吃啥子。”
马福堂的眼圈红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潘氏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她的手很糙了——以前是白白嫩嫩的,戴银镯子,涂雪花膏。现在银镯子被没收了,手腕上只剩一道白印子。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
“福堂,莫哭了。娃儿还在。在田还在。”
马福堂抬起头,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哗哗流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在田在河的那一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回来。
【八】
马向东是五一年秋天回到马家坡的。
他是随土改复查工作组回来的。组织上经过调查,认为他虽然出身地主家庭,但本人历史清楚,参加革命后表现良好,决定不予追究家庭出身问题,分配他回通江县工作。他主动要求参加沙溪这边的土改复查,组织上批准了。
他穿着灰布干部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手里提着一卷行李,从广纳场走回马家坡。走到利济桥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桥栏,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流着,和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桥上的青条石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了,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还清清楚楚。他想起小时候,王明达穿着蓝布长衫,站在桥上,望着河水。王明达是王坪的读书人,修了这座桥。他那时候觉得王明达是傻的——把自己家的田卖了修桥,图啥子?现在他站在这座桥上,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比田值钱。
他走过桥,沿着沙溪河往上走。田里的稻子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子。有人在田里翻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他认出那是王老三——当年借过他爹三斗苞谷、五亩水田抵了债的王老三。王老三也认出了他,锄头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田埂对视了一会儿。
“三叔。”马向东叫了一声。
王老三把锄头放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知道该不该应。他看了马向东半天——看着他身上的干部服,看着他胸口口袋里的钢笔,看着他被太阳晒黑的脸。
“在田回来了?”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回来了。”
王老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锄头,继续翻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马向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马家坡山脚下那间破屋前的时候,天快黑了。
潘氏蹲在门口烧饭。三块石头支着锅,锅里煮着苞谷糊糊。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干部服的年轻人站在暮色里。她的眼睛花了,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娘。”
潘氏的树枝从手里掉下来。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又擦。她走到马向东面前,仰着头看他。他高了,黑了,壮了。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手在发抖。
“在田……你回来了……”
马向东跪下来,额头碰在地上。“娘,儿子不孝。”
潘氏把他拉起来,拉着他的手,拉进破屋里。马福堂蹲在墙角,正在编竹筐——他现在靠编竹筐卖钱换粮。竹篾在他手里翻飞,编得密密实实的。他看见儿子进来,手停了。竹篾从他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父子俩隔着破屋对视。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个穿着补丁衣裳,一个穿着干部服。
“爹。”马向东叫了一声。
马福堂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两下没站起来。马向东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握在爹的胳膊上——爹的胳膊瘦了,以前是圆滚滚的,现在皮包着骨头。马福堂感觉到儿子的手——又大又热,像当年他送儿子去成都时握过的那只手,但更有力了。
“在田……”他的声音沙哑了。“你当的是共产党的官?”
“是。”
“好。”马福堂点了点头。他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嘴角扯起来,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好。比我有出息。”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破屋里,围着三块石头支起的锅,吃了一顿苞谷糊糊。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马向东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潘氏把锅底稠的那部分舀到他碗里,他拨回去。拨了三次,最后是马福堂把那勺稠的接过来,分成了三份,一人一份。
“吃。”他说。声音很低。“一家人,莫分你我。”
马向东低下头,把苞谷糊糊喝了。糊糊从喉咙里滑下去,热热的,咸咸的——是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九】
马向东在马家坡待了半个月。
他白天跟着工作组挨家挨户走访,晚上回到破屋里,帮爹编竹筐。他的手握惯了枪和笔,编竹筐笨得很,竹篾老是断。马福堂坐在旁边,手把手教他。父子俩的手碰在一起——一双老手,一双年轻的手,都是马家的手,骨节都粗,指甲都短。
“竹篾要顺着纹路走。逆着纹路,一掰就断。”马福堂的声音很低,像竹篾摩擦的声音。
马向东顺着纹路慢慢地弯,竹篾弯成了一道弧,没有断。
“爹,我小时候,你咋个不教我编竹筐?”
马福堂的手停了。他望着手里的竹篾,望了很久。
“我那时候想,我儿子是要当大官的,不用学这个。”
父子俩都不说话了。破屋里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
半个月后,马向东要回县城了。
临走那天早晨,他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头。潘氏拉着他的手不放,眼泪滴在他手背上。马福堂蹲在门口,没有说话,手里的竹筐编了一半,竹篾垂在地上。
“爹,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
马福堂点了点头。马向东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马福堂忽然叫了一声。
“在田。”
马向东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名字……向东,是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取的。”
马福堂沉默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脸不圆了,肉都没了,只剩下松松的皮挂在骨头上。眼睛还是小,但缝里有一种光。
“好名字。比你爹取的强。”
马向东的眼圈红了。他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山路上。他走过利济桥的时候,又站住了。他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流着,把他爹的话冲走了,把他的眼泪也冲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晓得,他爹蹲在破屋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望到他被山梁挡住为止。
【十】
马在田后来在县城安了家。他娶了一个陕西姑娘,叫刘翠萍。翠萍是南下干部,在县妇联工作,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带着陕北口音,把“我”说成“额”。两个人是在一次干部会上认识的。她坐在他对面,发言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放鞭炮。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他娘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模样像,是那股子劲儿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生了三个娃儿。两儿一女,名字都是马在田取的——马山、马河、马溪。三个名字合起来,就是沙溪河两岸的山水。翠萍问他为啥子取这些名字,他说,他是在沙溪河边长大的。人离开了,名字要回去。
每年清明,他带着娃儿们回马家坡扫墓。给爷爷扫,给奶奶扫。马福堂和潘氏的坟在马家坡背后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他们的坟隔得不远。两座坟挨着,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马在田写的——“马公福堂之墓”“马门潘氏之墓”。柳体,端正有力。和他小时候在黑板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他跪在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爹当年放债时借出去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
“爹,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潘氏死的时候,他守在床边。老太太躺在破屋的稻草铺上,头发全白了,稀疏得露出头皮。她的手干瘦得像鸡爪,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放。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她晓得儿子在。她摸着儿子的脸,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在田……娘要走了。”
马在田握着她娘的手,贴在脸上。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流到她娘的手背上。
“娘,你莫走。我还没有孝敬你。”
潘氏摇了摇头。她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她笑的时候,脸上干枯的皮肤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你回来……娘就知足了。你爹在下头等我。我要去给他烧饭了。他那个糍粑脾气,我不在,他吃不上热乎饭。”
她的手松了。
马在田握着那只手,贴在脸上,很久很久。破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送人。
马福堂死在潘氏前面。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潘氏去河边洗衣裳了,回来的时候,他靠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竹篾还捏在手里,像还活着一样。脸上安安静静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眼睛闭着,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潘氏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竹篾取出来,把那只竹筐编完了。她编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竹筐编好了。她把竹筐放在马福堂身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他旁边,等着人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望着窗外。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和几十年前她嫁过来那天一模一样。
马在田把爹娘合葬在一起。两具棺材,一个墓坑。棺材落下去的时候,他铲了第一锨土。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把土撒下去,说了一句。
“爹,娘,你们好好过。儿子不孝,下辈子还当你们的儿。”
风吹过山坡,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向沙溪河的方向。
【十一】
□□的时候,马在田受到了冲击。
他的罪名有三条:一是地主家庭出身,二是国民党保长的儿子,三是在成都读过师范,受过“反动教育”。他被停职审查,关在县委的牛棚里。造反派让他交代“罪行”,他坐在稻草上,面前摊着纸和笔。他握着笔,望着白纸,很久没有写。窗外传来批斗会的口号声,一阵一阵的,像沙溪河发大水时的浪。
他想起他爹。他爹当保长的时候,笑眯眯地收租、笑眯眯地放债、笑眯眯地把别人的田变成自己的田。他爹有没有想过,那些笑眯眯底下,是多少人的眼泪。他又想起他爹蹲在破屋门口编竹筐的样子。竹篾在手里翻飞,编得密密实实的。他爹的手,从拨算盘变成了编竹筐。算盘珠子拨了一辈子,最后拨的是自己的命。
他在那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人”。
柳体,端正有力。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他把笔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刘翠萍来看他。她是陕西人,性子烈,天不怕地不怕。造反派不让她进,她就站在牛棚外面骂。骂声很大,把牛棚的瓦都震得哗啦啦响。“马在田十五岁参加革命,跟着队伍从成都打到通江!他打过国民党,剿过土匪,搞过土改!你们凭啥子关他!”造反派被她骂得不敢吭声,让她进去了。
她走进牛棚,看见马在田蜷缩在墙角,瘦得脱了形。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馍馍,塞进他手里。馍馍是她自己蒸的,白面掺了苞谷面,还是温热的。
“吃。”
马在田接过馍馍,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摇了摇头。他把那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嚼出面的甜味。馍馍很干,咽下去拉嗓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他爹晚年吃苞谷糊糊一样。
“翠萍。”
“嗯。”
“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刘翠萍的眼睛红了。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也糙了——以前是握笔的手,在妇联写材料、写报告。现在握锄头、握锅铲、握一切能握的东西。
“马在田,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晓得你是地主家的儿子。我不在乎。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马在田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的手热热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片树叶在风里挨在一起。
□□结束后,马在田平反了。组织上恢复了他的工作,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想回沙溪看看。
他一个人回去了。头发已经白了,腰也弯了。他拄着拐杖,走过利济桥,走过挺包河,走过马家坡的梯田。梯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绿色的波浪。他站在爹娘的坟前,把拐杖放在一边,跪下来。膝盖硬了,跪下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爹,娘,我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筐——是马福堂临死前编了一半、潘氏编完了的那个竹筐。竹筐用了这么多年,竹篾都发红了,但还结结实实的。他把竹筐放在坟头。
“爹,你编的竹筐,我用了一辈子。翠萍拿它装过馍馍,山娃拿它装过鸡蛋,河娃拿它装过河滩上捡的鹅卵石。你编的竹筐,装了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风吹过山坡,把坟上的青草吹得沙沙响。他跪在坟前,望着沙溪河。河水哗哗流着,从他小时候流到现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跪着,望着河水。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金黄金黄的。
马在田死在七十九岁那年。
死之前,他把三个娃儿叫到床前。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竹筐——竹篾已经发黑了,提手断了又接上,接了好几回。窗户开着,能听见沙溪河的水声。其实县城离沙溪河还有一段路,听不见水声。但他听见了。听了一辈子的水声,临死的时候,还在耳朵里响着。
“山娃,河娃,溪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篾。“爹没啥子留给你们。就一句话——人活在世上,要像沙溪河的水,清清白白地流。”
三个娃儿跪在床前,眼泪流了一脸。刘翠萍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翠萍。”
“嗯。”
“我爹叫马福堂,是马家坡的保长,是地主。我恨过他。后来我不恨了。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就是那条河里的一块石头。水涨水落,他都在那里。水把他磨圆了,他就变成了面团团。”
他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呼吸像沙溪河冬天的水,越来越细。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改了名字叫向东。最对不住的人,是我爹。”
他的手松了。
刘翠萍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她没有哭。她把床头柜上的竹筐拿过来,放在他手边。竹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在里面装了一辈子。
三个娃儿把爹埋在县城公墓里。墓碑上的字是马山写的——“马公在田之墓”。柳体,端正有力。和他爷爷坟上的字、和他爹在黑板上写的字、和他教战士们写的字,一模一样。
每年清明,他们回沙溪扫墓。先去县城公墓给爹扫,再去马家坡给爷爷奶奶扫。他们跪在祖父母的坟前,把从县城带来的竹筐放在坟头——那是爷爷编的竹筐,爹爹用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们用了。
马山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爷爷当年放债时借出去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
“爷爷,奶奶,爹让我们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