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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土行孙陈大柱 【一】 ...

  •   【一】
      陈大柱是陈家湾的人。
      陈家湾在沙溪河下游,离马家坡十五里路,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褶皱里。说是湾,其实就是山坳坳里挤着的十几户人家,家家都姓陈,家家都穷。陈大柱家是穷里头的穷——土改前是佃户,土改后分了田还是穷,因为田是坡上的旱田,沙土,存不住水,种苞谷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他爹叫陈老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娘是白有田的姐姐,嫁到陈家湾的时候才十七岁,花轿没坐过,唢呐没吹过,是走着来的——从马家坡走到陈家湾,走了十五里山路,脚上磨出两个血泡,到了婆家,把血泡挑破了,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她给陈老幺生了三个娃儿,大柱是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大柱从小就比别的娃儿高出一头。不是胖,是骨架大,肩膀宽,手掌像蒲扇。他爹说这娃儿是随了舅——白有田也是大骨架,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但白有田的力气是被生活磨没了的,大柱的力气还在,像一头没上过轭的牛犊子,浑身是劲没处使。
      他八岁就能挑水。扁担是青?木做的,比他的人还高,两头的铁钩子挂着木桶,木桶比他腰还粗。他把扁担搁在肩膀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但他站稳了。水桶离地面只有两寸,晃悠悠的,水洒出来溅在他光脚板上。他挑着水,一步一步从河边走回家,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响了一路。他娘站在院坝里,看着他挑水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柱,你慢点。莫把腰闪了。”
      大柱把水桶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扁担压的,红红的一道,像一条蜈蚣。
      “娘,不重。”
      他娘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印子,没有说话。
      大柱十二岁那年,开始跟着舅舅白有田到马家坡帮工。白有田给马福堂当长工,农忙的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外甥叫来帮忙。大柱天不亮就从陈家湾出发,走十五里山路,走到马家坡的时候天刚亮。露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草鞋上沾满了泥和草籽。他在河边洗一把脸,就到田里干活。
      他干活不要命。插秧的时候,别人插一垄,他插两垄。割稻的时候,别人割一行,他割三行。马福堂蹲在田埂上,抽着叶子烟,看着这个半大的娃儿干活,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有田,你这个外甥,是块料子。”
      白有田蹲在旁边,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是那种“这是我外甥”的光。
      “他像他舅。”马福堂又说了一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白有田蹲在田埂上,望着田里弯腰割稻的大柱。太阳照在大柱光着的脊背上,把汗水照得亮晶晶的。他的脊背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肩胛骨像两把刀片子撑着皮肤——跟他舅一模一样。白有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啥子。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下田去。
      大柱不光力气大,还有一个本事——挖洞。
      这个本事是逼出来的。陈家湾是旱地,存不住水,年年夏天都要旱。苞谷秆干得能当柴烧,叶子卷成筒筒,划一根洋火就能点着。大柱十二岁那年夏天,旱得特别厉害,沙溪河的水都浅了一半,河滩上的鹅卵石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陈家湾的水井见了底,井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他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三里路到沙溪河边挑水。挑回来的水,洗脸洗菜喂猪,一滴都不敢浪费。洗脸水留着洗脚,洗脚水留着浇菜。
      大柱看着他娘挑水挑得肩膀都肿了,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他扛着锄头,在屋后的坡上转了一天。他蹲在坡上,看看地势,看看土色,看看沙溪河的方向。他想起舅舅白有田说过的话——金匣潭的水底下有阴河,能通到东海。他不信阴河通东海,但他信地下有水。
      他在坡上选了一个地方,开始挖。
      他爹看见了,说:“你个娃儿,挖啥子挖。这坡上要是能有水,你爷爷那辈就挖出来了。”
      大柱不听。他白天给马福堂帮工,傍晚回来,不吃饭,扛着锄头就到坡上挖。他娘把饭给他端到坡上,他蹲在土坑边,三口两口扒完,嘴一抹,继续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挥锄头的影子。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挖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正在坑底挖着,忽然感觉到锄头下的土变湿了。不是表面的湿,是从底下渗上来的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凉丝丝的,潮乎乎的,手指按下去,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耳朵贴在坑底,听见了水声。很细很细的水声,像有人在很深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
      他继续挖。又挖了一尺深的时候,水冒出来了。先是细细的一股,从泥土缝里渗出来,像一条银色的蚯蚓在土里蠕动。然后越渗越多,把坑底淹了一层。他跪在坑底,双手捧着那水,喝了一口。水冰凉冰凉的,带着泥土的腥甜味,从他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凉丝丝的蛇。
      他爬出坑,站在坡上,朝他家的方向喊了一声。
      “娘——水来了!”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山坳坳里的回声把“水来了”三个字荡来荡去,像有人在山的另一边也跟着喊。他娘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坝里,望着坡上的儿子。她看见大柱站在暮色里,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只剩两只眼睛亮着。她跑上坡,跪在坑边,看见坑底那一汪水,眼泪就下来了。
      “大柱……”
      大柱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齿。暮色把他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但牙齿很白,像河滩上的鹅卵石。
      从那以后,陈家湾有了水。大柱挖的那口井,三尺深,水不大,但够一家人吃用了。后来他又在别处挖了两口井,一口在村东头,一口在村西头。他挖井挖出了名,附近村子的人都来找他。他不收钱,扛着锄头就去,蹲在地上,手掌贴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蹲一袋烟工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地上画一个圈。
      “这里挖。”
      按他画的地方挖下去,三尺之内必有水。百试百灵。
      有人说他是“土行孙”——《封神演义》里那个会遁地术的矮子。他长得可不像土行孙,他比土行孙高多了,肩膀宽多了。但大家还是叫他“土行孙”。叫惯了,连他的大名“陈大柱”都很少有人叫了。
      【二】
      大柱认识李春娘,是在挺包河边。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他在马家坡帮舅舅干活,歇晌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挺包河边,钻进芦苇荡里,想找个凉快地方眯一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他躺在芦苇丛里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的根部有一点甜,他慢慢嚼着,望着芦苇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云走得很慢,像一群白羊在蓝天上吃草。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棒槌捶衣裳的声音。啪啪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中间夹着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扒开芦苇往外看。
      河边蹲着一个女娃子。她挽着裤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踩在水里的石板上。她正拿着一根棒槌,捶石板上的衣裳。棒槌落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在她脸上、胳膊上,她也不擦。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照着亮闪闪的,像河面上漂着的一片光。
      她忽然抬起头,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芦苇荡这边望了一眼。
      大柱看见她的脸——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像豆腐。她的眼睛不是黄的,是黑的,黑得像金匣潭最深的地方。那黑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柔的,是硬的。像她爹。
      大柱认出了她。她是李承岳的女儿,李春娘。马家坡最漂亮的姑娘。
      他赶紧把头缩回来,芦苇哗啦啦响了一阵。他的心咚咚跳,跳得比挖井时锄头落地的声音还响。他蹲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芦苇的叶子划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子,他没感觉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歌声。
      是那个女娃子在唱歌。声音不大,像是在唱给自己听的。唱的是一首川北山歌——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大柱蹲在芦苇丛里,听着那歌声。河风吹过来,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芦苇在他周围摇着,芦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给歌声伴奏。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根弦绷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被人拨动过。现在它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拨开芦苇,走出了芦苇荡。
      春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石板和芦苇,隔着河水,隔着午后白花花的阳光,互相看着。
      大柱光着膀子——他的褂子脱了搭在芦苇上,本来是想睡觉的。他的胸膛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汗水从锁骨流下来,流过胸口的肌肉,流到肚脐,洇进裤腰里。他的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河边的鹅卵石。
      春娘的手里的棒槌停了。她看着这个从芦苇荡里突然冒出来的男娃儿,看着他光着的膀子,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胸膛。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太阳晒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大柱也红了脸。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光着膀子,赶紧转身,把芦苇上的褂子扯下来,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褂子穿反了,领口勒着脖子,他扯了两下没扯正,索性不扯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像蚊子哼。“我在这里歇晌,听见你唱歌……”
      春娘看着他那个窘样子,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在河面上荡开,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摇。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脸上那层红还没有褪,反而更深了。
      “你唱得怪好听的。”大柱又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春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棒槌落在湿衣裳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棒槌落下去的节奏乱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大柱站在河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蹲下来,假装洗手,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凉——他的手是烫的,脸是烫的,整个人都是烫的。
      “你是白有田的外甥?”春娘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河里的鱼。
      “嗯。”大柱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我叫陈大柱。”
      “我晓得。”春娘说。
      大柱抬起头,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碰了一下,像两块打火石碰在一起,溅出火星子。然后同时移开了。
      春娘把衣裳拧干,装进竹篮里,站起来。她的小腿上还沾着水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提着竹篮,转过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明天还来不?”
      大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来。”
      春娘没有再说话,提着竹篮走了。她的背影在太阳底下越来越小,最后被坡上的竹林吞没了。
      大柱蹲在河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河水在他脚边流着,把他的草鞋打湿了,他也没有察觉。他忽然想起她唱的那句山歌——“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他现在心里就像开水烫。
      那天晚上,他回到舅舅的偏屋,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有田睡在另一头,鼾声均匀地响着。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大柱脸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稻草,脑子里全是河边那个画面——她蹲在石板上,棒槌捶着衣裳,水花溅起来,她抬起头朝芦苇荡望了一眼。她的眼睛黑得像金匣潭最深的地方。
      他忽然坐起来。
      “舅。”
      白有田的鼾声停了。“嗯?”
      “李承岳的女儿,叫春娘的那个……她许了人家没有?”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白有田翻了一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你问这个做啥子?”
      大柱没有回答。
      白有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承岳先生的女儿,马家坡最金贵的凤凰。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广纳场的富户,沙溪嘴的船老板,县城的官员,她爹一个都没应。”
      大柱躺下去,望着屋顶。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睡吧。”白有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劝,是心疼。他晓得外甥心里在想啥子。他也年轻过,也想过女人。但他的想,像金匣潭里的石头,沉在水底,永远浮不上来。
      大柱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沙溪河的水声。水声哗哗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有人在夜里唱歌。
      【三】
      第二天,大柱又去了挺包河边。
      他没有歇晌,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插秧插得歪歪扭扭的,被马福堂说了两句。他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秧苗插得更歪了。白有田蹲在田埂上,看着外甥的样子,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什么都没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柱放下秧苗,跟舅舅说去河边洗把脸。白有田点了点头。大柱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被鬼追一样。白有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宽宽的肩膀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把烟杆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大柱跑到挺包河边的时候,春娘已经在那里了。
      她没有洗衣裳。她坐在河边的石板上,赤着脚,脚浸在河水里,晃来晃去的。河水被她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暮色里荡开。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照着金黄金黄的,像一株秋天的向日葵。
      大柱站在芦苇荡边上,不敢走过去。他喘着气——是跑过来的,胸口一起一伏的。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他拿手背擦了擦。
      春娘听见了他的喘气声。她没有回头,但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捏着狗尾巴草的茎,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嗯。”大柱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
      “坐嘛。”
      大柱走过去,在离她三尺远的石板上坐下来。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热热的,坐上去很舒服。他把草鞋脱了,脚伸进河水里。河水很凉,他的脚指头缩了一下。他的脚很大,脚板宽宽的,脚指头粗粗的,像一排小萝卜。春娘的脚很小,白生生的,在水里像两条小鱼。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三尺宽的河水。谁也没有说话。挺包河的水哗哗流着,芦苇在风里摇着,远处沙溪河的方向传来船工的号子声——嗨呀嗨呀的,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夕阳从猫儿垭那边照过来,把河水染成了金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是大柱先开的口。
      “你昨天唱的那首歌……叫啥子名字?”
      春娘没有回答。她把狗尾巴草扔进水里,看着它顺水漂走。狗尾巴草在水面上打着转,一沉一浮的,像一条绿色的小蛇。
      “没有名字。山歌嘛,都是随口唱的。”
      “你再唱一遍,好不好?”
      春娘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金匣潭的水映着星光。她看着大柱——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印子,看着他宽宽的肩膀,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大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是插秧时嵌进去的,洗不掉的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娃儿跟那些来提亲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穿着长衫,手上没有泥,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说话斯斯文文。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这个大柱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她转过头,望着河水。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她唱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雾气。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像风里的芦苇。
      大柱听着,手攥紧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咯咯响。
      歌唱完了。两个人又沉默了。河水哗哗流着,把歌声带走了。
      “我明天要回陈家湾了。”大柱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春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浸在水里的脚收回来,踩在石板上。水珠从她脚背上滚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还来不?”
      “来。秋收的时候来帮舅舅收苞谷。”
      “那还要好几个月。”
      大柱不说话了。他望着河水,望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影子在水面上晃着,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
      春娘站起来,把竹篮提在手里。竹篮是空的——她今天没有洗衣裳,她是专门来的。她转过身,往坡上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家湾离这里十五里路。”
      “嗯。”
      “你走得动不?”
      大柱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苗苗条条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肩膀上。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走得动。十五里路,一个时辰就走到了。”
      春娘没有再说话。她提着空竹篮,走进暮色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竹林吞没了。
      大柱蹲在河边,捧起河水洗了一把脸。水冰凉冰凉的,把他脸上的燥热洗掉了一些。水里映着他的脸——黑黑的,宽宽的,额头上有一道扁担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傻傻的,露出两排白牙齿。
      那天晚上,他走回陈家湾。十五里山路,他走了一个时辰不到。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板磨出了血泡,他没有感觉到。月亮照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走在月光里,嘴里哼着她唱的那首山歌——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
      他的嗓子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调子也不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但月光听见了,山路听见了,沙溪河的水听见了。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娘坐在院坝里等他,手里摇着蒲扇赶蚊子。她看见儿子走进来,站起来,借着月光看见他脸上的笑——那种笑,是一个人心里有了想头才有的笑。
      “大柱,你咋子了?”
      “娘,没得事。”他把草鞋脱下来,草鞋底磨穿了,脚板上两个血泡,亮晶晶的。他也没觉得疼。
      他娘看着他,没有再问。她走进灶房,端出一碗苞谷糊糊,放在他面前。大柱端起来,呼噜呼噜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喝完了,他放下碗,望着屋外的月亮。
      “娘,我要攒钱。”
      “攒钱做啥子?”
      他没有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傻傻的笑。
      【四】
      大柱开始攒钱。
      他在陈家湾给人家挖井、修屋、扛石头。什么活挣钱就干什么。挖一口井挣两块钱,修一间屋挣五块钱,扛一天石头挣一块钱。他把挣来的钱用一块破布包着,塞在床底下的墙洞里。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把布包拿出来,数一遍。钱不多,铜板、纸币、银元,什么都有,皱巴巴的,带着他的汗味。他数得很慢,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用布包好,塞回墙洞里。然后躺下来,望着屋顶,想着她的脸。
      他娘发现了那个布包。
      她趁大柱出门干活的时候,把布包从墙洞里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堆皱巴巴的钞票和铜板,还有两块银元。银元是光绪年间的,上面有蟠龙的图案,被摩挲得光溜溜的。她把布包原样包好,塞回去。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大柱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大柱蹲在灶边,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大柱。”
      “嗯。”
      “你是不是有相中的姑娘了?”
      大柱的手停了。柴举在半空,火光映在他手上,把他的手照得红红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柴塞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轰的一声旺了,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他也没缩手。
      他娘没有再问。她把苞谷面撒进锅里,拿锅铲搅着。锅里的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熏得湿漉漉的。
      “马家坡李承岳的女儿。”大柱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灶膛里的火苗。
      他娘的锅铲停了。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子俩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大柱,人家是凤凰。”她的声音沙沙的。“咱们是土鸡。”
      大柱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柴一截一截折断,塞进灶膛里。每折一截,就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土鸡咋子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土鸡也是鸡。”
      他娘的眼圈红了。她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苞谷糊糊。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喜欢,娘不拦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是大柱,你要想好。凤凰落到鸡窝里,是要受苦的。”
      “我不会让她受苦。”大柱站起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宽宽的肩膀照得像一堵墙。“我陈大柱这辈子,不让她受一点苦。”
      他走出灶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坝里,照在他宽宽的肩膀上。他站在院坝当中,望着马家坡的方向。十五里外,她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院坝里,望着陈家湾的方向?
      他不知道。但他晓得,他攒的每一块钱,都是往她身边走的一步路。
      秋天的时候,大柱又去了马家坡。
      他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给舅舅的苞谷饼,给他娘做的布鞋,还有一个小布包——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一共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布包贴着胸口放着,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每走一步,布包就轻轻碰一下他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没有直接去舅舅家。他先去了挺包河边。
      春娘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河边的石板上,望着河水发呆。秋天的挺包河,水浅了,河滩上的鹅卵石露出来,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芦苇黄了,芦穗在风里摇着,白茫茫的一片。风吹过来,把芦花吹得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大柱站在芦苇荡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后颈——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截藕。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娘。”他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见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金匣潭的水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把芦花吹得满天飞。芦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白花花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但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嗯。”大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春娘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芦花落在他宽宽的肩膀上,他也不拍。“我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风,隔着芦花,隔着三个月的日子。
      大柱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银元和铜板在秋天的太阳底下发着光,白花花的,黄澄澄的。
      “这是我攒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多。但我会继续攒。攒够了,我就来娶你。”
      春娘看着那些钱。银元被摩挲得光溜溜的,铜板被汗浸得发绿。每一块钱上都有他的汗味,有他扛石头磨破的肩膀,有他挖井磨出老茧的手掌,有他走十五里山路磨穿的草鞋。
      她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银元上,落在铜板上。泪水把铜板上的铜绿洇开了,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像春天的苔藓。
      “你攒了多久?”
      “三个月。”
      “你扛了多少石头?”
      “不记得了。”
      “你挖了多少口井?”
      “七口。”
      春娘把布包合上,推回去。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两只手在布包上碰了一下,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
      “你拿着。攒够了,再给我。”
      大柱把布包接过来,贴着胸口放好。布包上沾着春娘手指的温度——凉丝丝的,像秋天的河水。他把布包按在胸口上,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焐热。
      “春娘。”
      “嗯。”
      “你等我。”
      春娘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望着挺包河的水。河水哗哗流着,把芦花冲走了,冲进沙溪河,冲进金匣潭。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得像芦花落在水面上。但大柱看见了。
      他笑了。笑得傻傻的,露出两排白牙齿。芦花落在他头上、肩膀上、笑脸上,他也不拍。
      那天晚上,大柱睡在舅舅的偏屋里,把那个布包压在枕头底下。白有田睡在另一头,听见外甥在黑暗里嘿嘿笑。他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
      “大柱。”
      “嗯。”
      “承岳先生晓得了?”
      “不晓得。”
      “你打算啥时候跟他说?”
      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攒够了钱就去。”
      白有田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屋顶的稻草,听着外甥在黑暗里嘿嘿笑。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过一个想头——不是女人,是田。他想有一块自己的田。后来土改,他真的分到了田。他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泥土,哭了。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过想头了。一个人一辈子有一个想头就够了。他的想头已经实现了。外甥的想头才刚刚开始。
      “大柱。”
      “嗯。”
      “好好攒。”
      大柱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他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摸了摸——硬硬的,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他把布包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夜里唱歌。
      【五】
      大柱和李春娘的事,是李承岳自己发现的。
      不是谁告的密。是李承岳自己看出来的。他这个人,看人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看走眼过。女儿的变化,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春娘以前不爱去河边,现在天天傍晚往河边跑。以前吃饭吃一碗,现在吃半碗就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发呆,筷子搁在碗上,眼睛望着窗外。以前跟他说话大大方方的,现在说着说着就脸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傍晚,春娘又提着竹篮出门的时候,他悄悄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都不带响的——他是座山猫,走路没声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蹲在芦苇荡边上,看着女儿坐在河边的石板上,看着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娃儿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看着女儿抬起头看那个男娃儿的眼神——那是他婆娘年轻时候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悄悄走了。
      回到家里,他坐在堂屋里,抽了整整一晚上烟。赵氏问他咋子了,他不说话。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堂屋里弥漫着,把油灯的光都遮得模模糊糊的。赵氏不敢再问,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手里动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男人。
      第二天,他把白有田叫到家里。
      白有田走进堂屋的时候,腿在发抖。他这辈子,头一回被李承岳单独叫到堂屋里。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李承岳坐在太师椅上,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
      “有田,坐。”
      白有田坐下来,只坐了半边屁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外甥陈大柱,人咋样?”
      白有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实话实说。”李承岳的声音不高。
      白有田吞了一口唾沫。他想起大柱扛石头的背影,想起大柱挖井时满手的泥,想起大柱半夜里嘿嘿的笑声,想起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面是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每一块都被摩挲得光溜溜的。
      “承岳先生,大柱这娃儿……穷是穷,但人实在。能吃苦,力气大,心眼好。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对春娘,是真心的。”
      李承岳没有说话。他把烟杆塞进嘴里,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叫他明天来见我。”
      白有田站起来,朝李承岳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承岳又叫住了他。
      “有田。”
      白有田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带出来的外甥,我信得过。”
      白有田的眼圈红了。他没有回头,走出堂屋。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院坝里,抬头望着太阳,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大柱第二天来了。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说是干净,其实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笔挺。褂子是白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是白有田连夜给他打的。草鞋的麻绳编得密密实实,鞋底比一般的厚一倍。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还是有一撮翘着,压不下去。他站在李家院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承岳在院坝里擦枪。和每天一样。火铳拆开了摆在油布上,他拿破布蘸着猪油,一点一点擦枪管里的锈。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精瘦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手指又瘦又长,关节粗大,做起这些事来却灵巧得很,像女人绣花。
      大柱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白有田推了他一把,他才迈过门槛。走进院坝,站在李承岳面前。他的腿在发抖,他自己控制不住。他看见李承岳的黄眼珠子——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正看着他。
      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从皮看到肉,从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骨髓里。但他没有躲。他想起春娘跟他说过的话——“我爹看你的时候,你不要躲。你躲了,他就看不起你了。”他硬撑着,没有低头。
      李承岳看了他很久。久到大柱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骨流下去,把裤腰都洇湿了。
      “你叫陈大柱。”
      “是。”
      “你爹叫陈老幺。”
      “是。”
      “你爹是佃户。你爷爷是佃户。你爷爷的爹也是佃户。”
      大柱的脸红了。红从耳根开始,一直烧到额头。但他没有低头。
      “是。”
      “你拿啥子娶我女儿?”
      大柱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会对她好,想说我能干活,想说我饿不死她也饿不死自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觉得都太轻了。在一个族长面前,在一个手里拿着枪的男人面前,这些话像风一样轻。
      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膝盖发软,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跪在李承岳面前,跪在院坝的泥地上,跪在那个擦枪的男人面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承岳先生,我啥子都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田,没有钱,没有屋。我只有一双手,一颗心。我把这颗心给春娘。只要我活着,就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冻着,不让她受委屈。我要是做不到,你就拿这把枪打死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布包打开,银元和铜板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还有几个苞谷——金黄色的,颗粒饱满。那是他今年秋天收的苞谷里挑的最好的几棒,一直舍不得吃。
      李承岳看着那些东西。银元被摩挲得光溜溜的,铜板被汗浸得发绿,苞谷金灿灿的。他的黄眼珠子盯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院坝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大柱手里拿起一粒苞谷,看了看。苞谷在他手心里,金灿灿的,像一粒金子。他把苞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生的苞谷,硬的,咬起来咯嘣响。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起来。”
      大柱抬起头。
      “我叫你起来。”
      大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站稳了。
      李承岳把那粒咬过的苞谷放在枪管旁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个子比大柱矮半个头,但他看着大柱的时候,大柱觉得自己在仰视他。
      “春娘是我的心头肉。”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她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莫说这把枪——我李承岳活着一日,你就一日不得安生。”
      大柱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了一脸。
      “承岳先生,我记住了。”
      李承岳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准备聘礼。按规矩来。我李承岳嫁女,不能让人笑话。”
      大柱站在院坝里,看着他的背影。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宽宽的肩膀照得像一堵墙。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院坝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白有田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糙,拍在大柱肩膀上像一块树皮。大柱转过身,抱住舅舅,把脸埋在舅舅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白有田的身子僵了一下——他这辈子,没有人抱过他。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外甥的背,一下一下的。
      “莫哭了。回去准备聘礼。”
      大柱松开他,擦了擦眼睛。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在笑。
      两个人走出李家院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马家坡的梯田上,把秧苗照得绿油油的。沙溪河在坡脚下流着,水声哗哗的,像在唱歌。
      春娘躲在核桃树后面,看着大柱走远的背影。她的嘴角翘着,眼泪从翘着的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六】
      婚事定在秋后。
      但老天爷没等到秋后。那年夏天,李承岳病倒了。病来得很急,从病倒到去世,前后不到一个月。他死在堂屋的门板上,黄眼珠子到死都是亮的。临死前他把继宗、继祖、春娘叫到床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看着春娘,说了三个字:“金匣潭。”然后手就松了。
      春娘哭得昏死过去。大柱从陈家湾赶来,跪在灵前,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望着棺材。棺材是柏木的,漆得黑亮亮的,里面躺着那个黄眼珠子的老人。他想起老人在院坝里咬苞谷的样子——咯嘣一声,嚼了嚼,咽下去了。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响亮的声音。
      李承岳死后,李继宗当了族长。他把婚期往后推了,说要给爹守孝三年。大柱没有争。他回到陈家湾,继续扛石头、挖井、攒钱。每年清明,他走十五里路到马家坡,给李承岳上坟。跪在坟前,把攒下的银元放在坟头,磕三个头,再把银元收回来。坟头的青草一年比一年深,他放在坟头的银元一年比一年多。
      三年后,大柱把春娘娶回了陈家湾。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吹吹打打。春娘是从马家坡走到陈家湾的——十五里山路,她走了一个半时辰。她穿着红衣裳——是她娘赵氏一针一线缝的,红布是广纳场买的,颜色正得很,像晚霞。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也是赵氏绣的,四角绣着喜鹊登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大柱走在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走到陈家湾村口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出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马家坡最漂亮的姑娘,一步一步走进陈家湾。婆娘们交头接耳,说大柱这娃儿有福气。男人们蹲在路边抽叶子烟,不说话,只是看着。白有田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干净的补丁衣裳,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他看见外甥媳妇走过来,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
      大柱他娘站在院坝门口。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陪嫁的东西,几十年没舍得戴过。她看见儿子和媳妇走过来,眼泪就下来了。她拿袖子擦,擦不完。
      春娘走到她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娘。”
      大柱他娘把她扶起来。她的手握着春娘的手,感觉到春娘的手在发抖。她把春娘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闺女,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穷是穷了点,但大柱会对你好。”
      春娘的眼泪下来了。红盖头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像血。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大柱和春娘坐在新房里。说是新房,其实就是大柱原来住的那间偏屋,墙上重新糊了一层报纸,报纸是广纳场买的旧报纸,上面的字大柱一个都不认得。床上铺了新稻草,稻草上铺了新席子,席子上铺了新被子——被子是大柱他娘一针一线缝的,红缎子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窗户上贴着红双喜,是大柱自己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靠在一起。
      油灯点着,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大柱把春娘的红盖头掀开。
      春娘的脸在油灯下红红的。不是胭脂——她没有涂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晚霞映在河水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大柱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一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守孝三年长出来的。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娘。”
      “嗯。”
      “让你等了三年。”
      春娘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一道疤——是扛石头时被石棱划的,从左眉梢一直到颧骨。她的手指摸过那道疤,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三年算啥子。一辈子我都等。”
      大柱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只雀儿。两只手在油灯下交叠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小山。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在两个新人身上。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七】
      解放后,大柱参加了工作。
      他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又会挖洞——这个本事在战争年代派上了大用场。解放初期,川北还有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和土匪藏在山里。大柱被抽调到县大队,专门负责挖地洞、掏暗堡。土匪把粮食和枪支藏在山洞里,洞口用石头堵死,外面盖上枯枝烂叶,旁人找不着。大柱蹲在山坡上,手掌贴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蹲一袋烟工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那里。”
      按他指的方向挖下去,必定能找到洞口。百试百灵。
      他立了几次功,被提拔为县武装部的副部长。一个佃户的儿子,一个挖井的“土行孙”,当上了县里的干部。任命下来那天,他坐在武装部的办公室里——一间砖瓦房,窗户上镶着玻璃,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他穿着新发的干部服,四个口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这双手挖过井,扛过石头,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枚公章。
      他忽然想起李承岳。想起那个黄眼珠子的老人在院坝里咬苞谷的样子。咯嘣一声,嚼了嚼,咽下去了。他想,要是承岳先生还活着,看到他今天这个样子,会不会把另一粒苞谷也咬开?
      春娘给他生了两儿一女。大儿子叫陈山,二儿子叫陈河,女儿叫陈水。三个娃儿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沙溪河两岸的山水。他给娃儿们取名字的时候,春娘抱着娃儿坐在火塘边,他说一个名字,她点一下头。说到“陈水”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水秀这个名字,何幺叔家已经用了。”
      大柱想了想。“那叫陈溪。沙溪河的溪。”
      春娘点了点头。她把娃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也糙了——这双手以前是拿棒槌洗衣裳的,现在拿锄头、拿锅铲、拿针线,什么活都干。大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春娘。”
      “嗯?”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春娘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
      “大柱,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三个字。你晓得是啥子不?”
      大柱摇了摇头。
      “金匣潭。”春娘的声音很轻。“我后来才晓得,他是告诉我,有些东西,沉在水底,比浮在水面上好。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大柱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硌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她,像抱着金匣潭底的一块石头——不是沉,是安稳。
      【八】
      镇压李继宗那年,春娘回了马家坡。
      她哥被关在广纳场的戏台子后面,就是当年晏守业关过的那个厢房。她去看了他。厢房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她哥蜷缩在角落里,竹布长衫皱成一团,上面全是土和草屑。他的头发乱了,脸上青了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抬起头,看见春娘,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春娘……”
      春娘蹲下来,看着他。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他的手被麻绳绑着,手腕磨破了皮,露出红红的肉。她想伸手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哥,你咋个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继宗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沾着尿骚味和霉味。一只老鼠从墙角跑过去,吱吱叫着。
      “我也不晓得。我当了族长以后……就管不住自己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开始只是想多收一点租子,给家里添几亩田。后来就越收越多……爹要是活着,会打死我的。”
      他说到爹的时候,眼泪下来了。泪水流过脸上的青肿,流进嘴角里。
      春娘看着他,眼泪也下来了。她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族长你当。莫给李家丢人。”哥当了族长,当了不到三年,就把李家的人丢尽了。
      “哥,我来送你。你安心走。继祖我会照顾。李家不会倒。”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继宗忽然叫了一声。
      “春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埋在金匣潭边。你帮我……帮我去给爹磕个头。就说儿子不孝,给他丢人了。”
      春娘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走出了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阳光被关在外面。
      镇压那天,春娘没有去。她一个人走到金匣潭边,跪在爹的坟前。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她跪在坟前,额头贴着地面。
      “爹,哥走了。他让我给你磕头,说他不孝,给你丢人了。”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咚咚咚,磕得很重。磕完了,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爹,你放心。李家不会倒。你的外孙,还姓李。”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从广纳场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春娘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坟前,手抓着坟上的青草。青草被她揪断了,草汁染绿了她的手指。
      大柱站在山坡下,远远地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他晓得,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待着。他蹲在山坡下,抽着叶子烟,望着金匣潭的水。潭水青黑青黑的,漩涡还在转。
      枪声响了以后,他看见春娘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眼圈红了。他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山坡下走去。他没有回头。他晓得,她会自己走下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春娘走下山坡。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大柱面前,站住了。
      “大柱。”
      “嗯。”
      “我哥走了。”
      大柱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干部服被她的眼泪洇湿了,温温的,贴着他的皮肤。
      “我晓得。”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金匣潭的水声。
      两个人站在金匣潭边,站了很久。潭水在他们脚边流着,把夕阳的倒影揉碎了,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九】
      大柱晚年的时候,回到了沙溪。
      他从县武装部副部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没有留在县城,带着春娘回了陈家湾。老屋已经塌了半边,院坝里长满了草。他把老屋修了修——墙重新夯过,屋顶换了新稻草,院坝里的草拔干净了。他在院坝里种了一棵核桃树,是从马家坡李承岳家那棵老核桃树上压的枝条。核桃树活了,叶子绿油油的。
      他和春娘两个人,守着那棵核桃树,守着沙溪河的水声。每天早上,他拄着拐杖走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河水。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只有那双手,还是那么大,指节还是那么粗。他把手伸进河水里,感觉到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水带走了很多东西——他的力气,他的年纪,他扛过的石头,他挖过的井。但水也留下了很多东西。
      春娘坐在院坝里,缝补衣裳。她的头发也全白了,眼睛花了,穿针要穿好几次才能穿上。她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手微微发抖。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就是穿不进去。大柱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针线,帮她穿上。他的手还是稳的——挖了几十年洞的手,到老都是稳的。
      “老都老了,还缝啥子。”他说。
      “不缝穿啥子。”她把针接过去,继续缝。针脚密密实实的,和她娘赵氏当年的针脚一模一样。
      大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缝衣裳。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照得亮闪闪的。核桃树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晃晃悠悠的。
      有一回,春娘缝着缝着,忽然停下来,望着核桃树发呆。
      “大柱。”
      “嗯。”
      “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喜欢你?”
      大柱想了想。“不晓得。但他咬过我一口苞谷。”
      春娘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树的树皮。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在布上穿过,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说,但我晓得。他咬那口苞谷,就是认了你了。”
      大柱没有说话。他望着核桃树,望着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李承岳活着的时候擦枪的声音。他的眼圈红了。
      他们回到沙溪以后,每年清明都去金匣潭边扫墓。给李承岳扫,给王明远扫,给刘幺妹扫,给白有田扫,给溃兵兄弟扫,给小刘扫,给白有山扫。后来王福生死后,又多了一座坟。再后来何幺娃死后,又多了一座。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坟越来越多,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大柱跪在李承岳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当年捧给李承岳的那几粒一模一样。他老了,腿脚硬了,跪下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跪在坟前,望着墓碑上的字——“李公承岳之墓”。字被风雨侵蚀得越来越模糊了,但他记得那每一个笔画的样子。
      “承岳先生,我带着春娘回来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我没有让她受苦。你咬过的那口苞谷,我没有白让你咬。”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远处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回答。
      春娘跪在他旁边。她把头靠在爹的坟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大柱死在八十一岁那年冬天。和很多沙溪的老人一样,死在腊月里。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沙溪河的水声被风雪盖住了。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他自己要求的,说沙溪的男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
      春娘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躺在她掌心里,像一片枯叶。她握着他,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大柱。”
      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凑过去听。
      “春娘……河边……我唱的歌……你还记不记得?”
      春娘的眼泪下来了。她点了点头,唱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像沙溪河冬天的水。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大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他的手松了。
      春娘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还在唱——没有声音了,但嘴唇还在动。窗外,盐粒子还在落,落在核桃树上,落在金匣潭的水面上。
      她把大柱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李承岳挨着,和王明远挨着,和刘幺妹挨着,和白有田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石头是她亲手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大柱额头上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印子。
      她跪在坟前,把那双草鞋放在坟头。草鞋是很多年前大柱给她打的,红麻绳编的花还在,颜色已经褪了。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她把草鞋摆正,压上石头。
      “大柱,你睡在这里,能看见金匣潭,能看见沙溪河,能看见马家坡。我爹在旁边,你莫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山坡上,把那些坟照得金灿灿的。金匣潭的水面映着晚霞,红彤彤的。
      她忽然听见歌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
      她站在山坡上,听着。晚霞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红红的。她的嘴角翘起来,眼泪从翘着的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那是大柱在唱。在挺包河边,在芦苇荡里,在十六岁的夏天。
      他一直都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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