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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草鞋虫放霞的何幺娃 【一】 ...

  •   【一】
      何幺娃是个哑巴。
      他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婆把他从娘肚子里拽出来,倒提着,拍他的脚板心。拍了十几下,别的娃儿早就哇哇大哭了,他只是把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接生婆把他放在他娘枕头边,摇了摇头,说这娃儿怕是活不长。
      他活下来了。但一直不会说话。
      他爹何老幺是马家坡的佃户,种了马福堂家几亩薄田,土里刨食,勉强糊口。他娘是个瘦小的女人,生了五个娃儿,只活了他一个。前面四个都是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有的脐带风,有的拉肚子,有一个生下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断了气。何幺娃是第五个。他娘把他当命根子,走到哪儿背到哪儿,干活的时候把他放在田埂上的竹篮里,竹篮里铺着稻草,稻草上垫着破布。他躺在竹篮里,望着天,不哭不闹。天上的云飘过去,鸟飞过去,他的眼珠子跟着转,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长大以后,马家坡的人发现,这个哑巴娃儿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毒得很。
      头一回显出本事,是他八岁那年。那年夏天,沙溪河发大水的前一天,何幺娃忽然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坝里啊啊地叫。他指着天,又指着沙溪河的方向,脸涨得通红。他爹出来看,天上万里无云,太阳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叫啥子叫!天晴得好好的,你叫啥子!”
      何幺娃还在叫,手指着河的方向,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他爹不理他,扛着锄头下地了。他娘把他拉回屋里,按在火塘边,塞给他一块烤红苕。他不吃,还是啊啊地叫,眼泪都急出来了。
      当天夜里,沙溪河发了大水。
      水从猫儿垭那边冲下来,像一堵墙。沿河的庄稼全淹了,马家坡最低处的几户人家,水淹到了窗台。鸡、猪、粮食,全被水冲走了。幸亏是白天发的——要是夜里,怕是要死人。马家坡的人站在坡上,望着底下的洪水,脸都白了。何幺娃蹲在坡脑的石头上,望着洪水,不再叫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害怕,是那种早就看见了、但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绝望。
      从那以后,马家坡的人开始注意这个哑巴娃儿。他们发现,他不光能预知洪水,还能看天气。他每天傍晚蹲在坡脑上,望着西边的晚霞。看完了,他就用手比划——比划一个圆圈,再比划一个往下砸的手势,意思是明天有大太阳;比划一条波浪线,再比划往下落的手势,意思是明天要下雨。他比划得准得很,比广纳场药铺门口挂的气象牌子还准。
      他最有名的本事,是看晚霞断晴雨。马家坡的人总结出一句话:“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
      草鞋虫是他的外号。因为他一年四季赤脚穿草鞋,草鞋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脚指头从前面伸出来,黑得像炭。他走路啪嗒啪嗒响,像一只大虫子在爬。马家坡的人开始叫他“草鞋虫”,叫惯了,连他的大名“何幺娃”都很少有人叫了。
      他还有一个本事——看水脉。沙溪河两岸的人打井,都要请他去。他蹲在选定的地方,把手掌贴在地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蹲一袋烟工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地上画一个圈,啊啊地叫两声,意思是就在这里挖。按他画的地方挖下去,三尺之内必有水。百试百灵。
      有人说他是龙王爷的崽,有人说他是山精附体,有人说他上辈子是沙溪河里的鱼,这辈子投错了胎。何幺娃听不见——不,他听得见,他只是说不出。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嘿嘿笑。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不会说话,但他什么都晓得。
      【二】
      何幺娃娶婆娘,是他二十五岁那年的事。
      他这样的哑巴,又是穷佃户的儿子,按理说娶不上婆娘。马家坡的姑娘们,谁愿意嫁给一个只会啊啊叫的哑巴?但老天爷给他送了一个婆娘来。
      她叫张幺姑。
      张幺姑不是马家坡的人。她是从通江县城那边逃难逃过来的。那一年川北遭了旱灾,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苞谷秆干得能当柴烧。她爹带着她和她娘往南逃,想逃到巴中去。走到沙溪嘴的时候,她爹病倒了,浑身烧得像火炭,躺在码头的凉亭里,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她娘跪在码头上,朝来往的人磕头,求人救命。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撑船的,赶场的,有人往她面前扔一个铜板,有人扔一块苞谷饼,但没有人为她停下来。
      何幺娃那天正好在沙溪嘴。他是来给柏家兄弟送草鞋的——他打的草鞋结实耐穿,柏世荣柏世华兄弟穿了他好几年的草鞋。他送完草鞋,从码头走过,看见了凉亭里跪着的张幺姑她娘,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病人,看见了缩在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张幺姑。
      张幺姑那时候十七岁,瘦得像一根干柴,头发枯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眼睛很大,因为瘦,眼窝凹进去,眼睛就显得更大。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木木的、认命的光。像白有田的眼睛。
      何幺娃站住了。他看着那个女娃子,看了很久。码头上的喧嚣声——船工的号子、挑夫的吆喝、茶馆里划拳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他只看见那双眼睛。
      他走过去,蹲在张幺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苞谷饼。苞谷饼是他今天的干粮,还用布包着,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把饼递过去,啊啊了两声。
      张幺姑看着他,没有接。她不知道这个赤脚穿草鞋的哑巴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干粮给她。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何幺娃把饼塞进她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凉亭外面,蹲在那里。他不走,也不进来,就蹲在凉亭门口,像一条看门的狗。
      张幺姑把饼掰成三块。一块喂给她爹——她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嚼不动,她把饼嚼碎了,和着水喂进去。一块给她娘。最小的一块,她自己吃了。
      那天夜里,她爹死了。死在沙溪嘴码头的凉亭里,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娘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码头上荡开,被河风吹散。张幺姑没有哭。她跪在她爹身边,把她爹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凉亭外面。
      何幺娃还蹲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瘦骨嶙峋的身板,照着他赤脚上的草鞋。他看见张幺姑走出来,抬起头,啊啊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张幺姑忽然哭了。她跪在何幺娃面前,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人——逃难的一路上,她看着她娘跪在路边磕头求人施舍,她都没有跪过。现在她跪在一个哑巴面前。
      “你收下我。”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收下我,我给你当婆娘。洗衣裳做饭生娃儿,啥子都行。只要你帮我把我爹埋了。”
      何幺娃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很糙,被草鞋的麻绳磨得全是茧子,握在她细瘦的胳膊上,像一块树皮。他啊啊地叫着,用力点头,点得头上的草帽都掉下来了。
      他把张幺姑她爹背到了金匣潭边的山坡上。没有棺材,他用一床破席子把老人卷了,挖了一个坑,埋了。坟前压了几块鹅卵石——金匣潭边捡的,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圆润光滑。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张幺姑。
      张幺姑站在坟前,风吹过来,把她枯黄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坟前那几块鹅卵石,眼泪无声地流。
      她就这样嫁给了何幺娃。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拜堂。两个人在她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就算是成亲了。何幺娃把张幺姑带回马家坡那间破草房——墙是夯土的,屋顶是稻草的,门是一扇竹笆子。屋里没有桌椅,没有床,火塘边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张幺姑走进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屋子。她把稻草抱出去晒,把破席子拿出去拍,把火塘里的灰掏干净。何幺娃蹲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嘿嘿笑。
      他娘看见儿子带回来一个婆娘,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拉着张幺姑的手,摸了又摸,说闺女你受苦了,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张幺姑的手被她握着,感觉到老人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何幺娃蹲在火塘边,张幺姑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不会说,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火塘里的青?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一蹦一蹦的。何幺娃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张幺姑。
      张幺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新草鞋。女人穿的。麻绳编的鞋底,比男人的细密得多,鞋面上还编了一朵小小的花——用染了色的红麻绳编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花。
      她看着那双草鞋,看着鞋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幺娃。何幺娃蹲在火塘边,低着头,不敢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黝黑的脸照得红红的。
      “你啥时候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何幺娃比划了一下——是他在沙溪嘴码头上第一次看见她以后打的。他那天回去,连夜打了这双草鞋。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跟他,但他还是打了。
      张幺妹把草鞋贴在胸口上。眼泪滴在鞋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上,把红麻绳洇得更红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哭过。
      【三】
      张幺姑给何幺娃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叫何水生,女儿叫何水秀。两个娃儿都会说话——这是张幺姑最欣慰的事。她怕娃儿像爹,生下来就不会哭。水生落地的时候,接生婆把他倒提起来,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嗓门大得把屋顶的稻草都震得簌簌响。张幺姑躺在床上,听见那声哭,眼泪就下来了。她抬起头,朝门口望。何幺娃蹲在门口,背对着门,不敢进来。他的肩膀在发抖。
      “进来。”张幺姑叫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来。他的脸上全是泪。一个哑巴,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他黝黑的脸,流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胸前。他跪在床前,看着婆娘,看着婆娘怀里那个哇哇大哭的娃儿。他伸出手,想摸娃儿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糙了,怕把娃儿的皮肤划破。
      张幺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娃儿的脸上。他的手在发抖,贴在娃儿嫩嫩的脸蛋上,像一块树皮贴在一片花瓣上。娃儿被他粗糙的手掌一碰,哭得更凶了。何幺娃赶紧把手缩回去,满脸惊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对不起。
      张幺姑笑了。她嫁过来以后第一次笑。
      “你怕啥子。他是你的崽。你摸他,他哭两声就习惯了。”
      何幺娃又把手伸过去,这一次没有缩回来。他的手掌贴在娃儿的脸蛋上,感受着那小小的温度。娃儿哭了几声,不哭了,歪着嘴,像是在找吃的。何幺娃嘿嘿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水秀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经验。他不再蹲在门口不敢进来,而是守在床边,给张幺姑递热水、拧帕子。接生婆把水秀倒提起来,水秀没有哭——何幺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刷地白了。接生婆又拍了一下,水秀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何幺娃的腿一软,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幺姑靠在床上,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心,比沙溪河的水还软。
      水生和水秀一天天长大。两个娃儿都会说话,而且一个比一个话多。水生像他娘,性子急,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水秀像她爹——不是说不会说话,是眼睛像。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她爹蹲在坡脑上看晚霞的样子。何幺娃最疼水秀。他上山砍柴带着她,下河摸鱼带着她,看晚霞也带着她。父女俩蹲在坡脑的石头上,一个啊啊地比划,一个安安静静地看。水秀看不懂爹比划什么,但她晓得,爹在跟天说话。
      “爹,你跟天说啥子?”水秀问他。
      何幺娃嘿嘿笑,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糙,但摸在水秀头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树叶。
      水秀长大以后,成了马家坡第一个能看懂爹比划的人。何幺娃啊啊叫两声,比划一个手势,她就能翻译出来——“爹说,明天要下雨。”“爹说,今年冬天冷得早,要多备柴。”“爹说,金匣潭的鱼今年特别多,可以去钓。”马家坡的人来找何幺娃看天气、看水脉,都带着水秀当翻译。水秀站在爹旁边,爹比划一下,她说一句。父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个人。
      有一回,王明达路过马家坡,看见何幺娃蹲在坡脑上看晚霞,水秀蹲在他旁边。晚霞烧得通红通红的,把父女俩的身影映成了两个黑色的剪影。王明达站在坡下,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教他认字的样子。他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人”字。他不会说话,他爹也不会比划,但他们都晓得对方的意思。
      他走上坡,蹲在何幺娃旁边。三个人蹲成一排,望着西边的晚霞。
      “幺娃,明天啥子天气?”王明达问。
      何幺娃比划了一下。水秀翻译:“爹说,明天晒得死泥鳅。”
      王明达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两个梨膏糖——是广纳场铺子里买的,用油纸包着——塞给水秀。水秀接过来,剥开油纸,把大的那块塞进爹嘴里。何幺娃含着糖,嘿嘿笑。糖汁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拿手背擦,擦不干净。
      王明达走下山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女俩还蹲在那里,望着晚霞。晚霞把他们照得红红的,像两尊泥菩萨。
      【四】
      张幺姑是在□□中死的。
      那年月,何幺娃因为看天象、看水脉的本事,被说成是“封建迷信”。造反派把他从马家坡押到广纳场,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封建迷信分子何幺娃”。木牌是用旧门板锯的,边角毛毛糙糙的,挂在脖子上,麻绳勒进肉里。他站在戏台子上——就是当年晏守业被枪毙的那个戏台子——低着头,不啊啊了,也不比划了。他的眼睛望着地面,望着戏台子的木板。木板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那是晏守业的血渗进木头里,过了多少年都没有褪干净。
      造反派让他交代“罪行”。他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叫。造反派说他不老实,把他按倒,跪在戏台子上。他的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台下的人看着他,有的跟着喊口号,有的低着头不说话。王老三蹲在人群边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家的井是何幺娃看的水脉,三尺下去,水清亮亮的,喝了一辈子。
      批斗会散了以后,何幺娃被关在龙王庙小学的偏房里——就是王明达晚年住过的那间偏房。夯土地面还是那么潮,四面墙还是透风。他蜷缩在墙角,膝盖跪肿了,站不起来。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望着月光,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沙溪嘴码头上第一次看见张幺姑的样子。她缩在凉亭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他把苞谷饼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张幺姑连夜从马家坡赶到了广纳场。
      她走了十几里山路,翻过猫儿垭,走到广纳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的头发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脸上。衣裳也被露水浸透了,冷风一吹,她浑身发抖。她走到关何幺娃的偏房门口,门口站着一个持枪的民兵。民兵是广纳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绿军装,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在月光下反着光。他认识张幺姑——他家的苞谷地,就是何幺娃看的水脉打的井浇的。
      张幺姑站在他面前,腿在发抖,但她没有跪。她这辈子只在沙溪嘴码头上跪过一次。那一次,是为了求人收下她,帮她埋爹。这一次,她不跪了。
      “我来给我男人送饭。”她的声音很平静。
      民兵看着她,看着她被露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竹篮。竹篮里装着两个苞谷饼,还冒着热气——是她连夜烙的,苞谷面里掺了野菜,烙得两面焦黄。他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让了一步。
      “快一点。莫让人看见了。”
      张幺姑走进偏房。何幺娃蜷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有淤青——是跪在戏台子上被人打的。嘴角有血痂。他看见张幺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啊,眼泪就下来了。
      张幺姑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她没有哭。她把苞谷饼掰成小块,喂进何幺娃嘴里。何幺娃嚼着,眼泪和着饼一起咽下去。他啊啊地叫着,手比划着——他在问,水生和水秀咋样了。
      “好着呢。在屋里。我跟他们说你出远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何幺娃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一下。这一次比得很慢,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张幺姑看懂了。他说的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张幺姑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何幺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对不起。她忽然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糙,被草鞋的麻绳磨了几十年,硬得像树皮。她握着,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感觉到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热热的,湿湿的。
      “何幺娃,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何幺娃啊啊地叫着,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飞起来了。
      张幺姑站起来,提着空竹篮走出偏房。民兵站在门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着。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张幺姑从他身边走过,走出龙王庙小学,走上利济桥。桥下的河水哗哗流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她扶着桥栏,望着河水,把竹篮放在脚边。河面上映着晨曦,亮闪闪的,像碎银子。她站了很久。然后提起竹篮,继续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何幺娃送饭。
      三天后,她被拉去陪斗。
      批斗会还是在戏台子上开的。她被反绑着,跪在何幺娃旁边。她的头发被剪掉了一半,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参差不齐的发茬像被收割过的稻田。脖子上挂着一只破鞋——那是羞辱“坏分子”婆娘的手段。破鞋的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用麻绳穿着挂在她的脖子上。台下的人喊口号,往台上扔烂菜叶子。烂菜叶子砸在她脸上、身上,她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望着台下,望着那些扔烂菜叶子的人。那些人里面,有她帮过的人——她帮王寡妇挑过水,帮李老幺家收过苞谷,帮陈跛子的婆娘接过生。现在他们往她身上扔烂菜叶子。
      她忽然看见了水秀。水秀站在人群最后面,被王福生拦着。水秀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咬出了血。她要往台上冲,被王福生死死拽住。王福生的手箍在她胳膊上,像铁钳一样。他低声说:“水秀,你不能上去。你上去了,你爹你娘更遭罪。”水秀不动了,只是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风里的芦苇。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盯着她爹,盯着她娘。
      张幺姑也看见了她。母女俩隔着人群对视。台上一个,台下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张幺姑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声音,但水秀看懂了。娘说的是:“莫哭。”
      水秀没有哭。她站在那儿,把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哭。
      批斗会散了以后,张幺姑从戏台子上走下来。她的腿跪麻了,走不稳,一步一步挪。走到台下的时候,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戏台子的柱子。她低着头,看见地上有一片烂菜叶子。是白菜帮子,被踩得稀烂,叶脉里嵌着泥沙。
      她蹲下来,把烂菜叶子捡起来,装进兜里。烂菜叶子也是菜。家里还有两个娃儿要吃饭。
      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她坐在火塘边,把捡回来的烂菜叶子洗干净,剁碎了,掺进苞谷面里,烙了一摞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红红的。她的手很稳,一个一个地烙,饼在铁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苞谷和野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屋子。
      天亮的时候,饼烙完了。她把饼码好,用布包起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她再也没有起来。
      何幺娃被放回来的时候,张幺姑已经埋了。
      水生和水秀跪在娘的坟前,坟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张幺姑她爹的坟挨着。两座坟,一老一少,坟前都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水秀把娘的坟前也压了几块——是她自己从金匣潭边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
      何幺娃跪在坟前。他没有啊啊,没有比划,只是跪着。他的头发全白了——关在偏房的那些日子,他的头发从黑变成了白,一根一根,像霜打的草。脸上被打过的淤青还没有消,青一块紫一块的,眼角那道疤是跪在戏台子上被人踢的。他把脸贴在坟前的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一个哑巴的哭,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动,像一座小小的、会动的山。
      水秀跪在他旁边,把娘的遗物放在坟前——那双草鞋。红麻绳编的花还在,颜色已经褪了,从大红褪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鞋底磨穿了,和挂在娘脖子上的那只破鞋一样,露出一个洞。
      何幺娃把草鞋拿起来,贴在脸上。草鞋上还有张幺姑的体温——不,早就没有了。但他贴着,像是还能感觉到。
      那天傍晚,他又蹲在坡脑上,望着西边的晚霞。晚霞烧得通红,红得像火,红得像血。他啊啊地叫着,手指着天,又指着金匣潭的方向。他的声音很急,像要把喉咙喊破。
      水秀站在他旁边。她看着爹比划,看着爹啊啊地叫。她没有翻译。她晓得,爹不是在预报天气。爹是在跟娘说话。娘在天上,晚霞就是娘。
      “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水秀低声念了一遍。
      那是娘教她的第一句马家坡的谚语。
      【五】
      何幺娃晚年的时候,眼睛瞎了。
      不是突然瞎的,是一点一点瞎的。他这辈子看了太多的天象——看晚霞,看云层,看风向,看水面上的光。看了几十年,把眼睛看坏了。先是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后来连水秀的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光影里晃。再后来,连光都分不清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瞎了以后,他不再蹲在坡脑上看晚霞了。看不了了。但他每天傍晚还是让水秀把他扶到坡脑的石头上,坐在那里,面朝西边。他看不见晚霞了,但他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不一样,风吹过来的方向不一样,空气里的气味不一样。晚霞烧得红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像苞谷秆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味道。
      他坐在石头上,脸上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啊啊两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水秀坐在他旁边,不翻译了。她晓得,爹是在跟娘说话。
      他死在八十三岁那年秋天。
      死的那天傍晚,他忽然让水秀把他扶到坡脑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腿肿得穿不上草鞋,水秀给他穿了一双布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他坐在石头上,面朝西边。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红得像张幺姑嫁给他那天穿的嫁衣——她没有什么嫁衣,她穿着逃难的破衣裳嫁给了他。但在何幺娃心里,那天的晚霞就是她的嫁衣。
      他啊啊地叫了两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他的手指着天,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水秀坐在他旁边。她看着爹的脸——瞎了的眼睛闭着,脸上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伸手握住爹的手。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这只手打了一辈子草鞋,看了一辈子天象,握了一辈子婆娘的手。
      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了。
      水秀没有哭。她把爹的手贴在脸上,望着西边的晚霞。晚霞在爹的眼睛里——不,爹看不见了。但晚霞在,一直都在。
      她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娘挨着,和外婆的爹挨着。三座坟,一家人。坟前都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水秀从潭边捡了一块最大的,压在爹的坟前。石头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晚霞的纹路。
      下葬那天,马家坡的人全来了。他们站在山坡上,没有人说话。王福生来了,他老了,拄着拐杖,弯着腰,把一双新草鞋放在坟前——是何幺娃生前打给他的最后一双草鞋,他一直舍不得穿。鞋底编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编了一朵花。他蹲在坟前,把草鞋摆正。
      王明章也来了。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他站在坟前,望着那块鹅卵石,说了一句:“幺娃,往后没人看天气了。我们自己看。”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
      水秀蹲在坟前,把爹的遗物放在坟头——一双草鞋,是爹给她打的最后一双。鞋面上编着一朵花,和娘那双一模一样。红麻绳的颜色已经褪了,从大红褪成了暗红,像晚霞褪去后的天空。她把草鞋放在鹅卵石上,压住。
      “爹,娘,你们好好过。我每年来看你们。”
      她站起来,走下山坡。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坟在山坡上,面对着金匣潭,面对着沙溪河,面对着西边的天空。晚霞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坟上,把鹅卵石照得亮闪闪的。
      她忽然想起爹比划的那个手势——圆圈,往下砸。晒死泥鳅。
      明天又是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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