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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晏家那些人那些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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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晏家不是沙溪本地的老户。
沙溪的老户是李家、王家、马家,他们的祖上从湖广填四川的时候就来了,在沙溪河两岸住了十几代,坟山上的祖坟比活人的房子还多。晏家是光绪年间才从湖北麻城迁过来的,到现在不过三代人。
晏家的发家人叫晏世安。他来沙溪的时候,挑着一担箩筐,一头装着铺盖卷和几件换洗衣裳,一头装着一个半大的娃儿——那是他儿子晏守业,才三岁。婆娘跟在箩筐后面,挺着大肚子,肚子里是老二晏守仁。一家四口——有一个还在肚子里——从湖北走到四川,走了整整一个春天。他们沿着长江往上走,走到重庆,又从重庆沿着嘉陵江往上走,走到渠江,又从渠江往上走,走到沙溪河。走到沙溪嘴的时候,晏世安放下箩筐,蹲在河边捧水喝。河水冰凉冰凉的,带着山上的雪水味道。他喝了一口,站起来,望着沙溪河两岸的山。
山很陡,长满了青?树和柏树,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河边的平坝上东一块西一块地开着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远处的山坡上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青灰色的一片。
“就是这里了。”他说。
他放下担子的地方,后来就成了晏家的老屋基。
晏世安这个人,用沙溪人的话说,是“精得跟猴儿一样”。他是湖北人,在老家就是做小生意的——贩桐油、收山货、倒腾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到了沙溪以后,他先是在广纳场摆了个摊子,卖针头线脑、洋火洋钉。湖北人会做生意,嘴甜,见人就笑,价钱还能商量。沙溪本地人做生意是死价钱,说多少就是多少,一个铜板都不让。晏世安不一样,婆娘们来买针线,他多送一根针;娃儿们来买梨膏糖,他多掰一小块。一根针、一小块糖,值不了什么钱,但人心就是这么被买走的。
不到两年,他的摊子变成了铺子。铺子在广纳场正街上,两间门面,一间卖杂货,一间收山货。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晏记山货”四个字,字是请王明达写的。王明达那时候刚从成都回来不久,在龙王庙办小学,晏世安提着两只腊猪腿去请他写字。王明达不收腊猪腿,晏世安就把猪腿放在龙王庙门口,说先生不收回我就不走。王明达没办法,收了,给他写了招牌。柳体,端正有力。晏世安把招牌拿回去,挂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铺子开张那天,他站在门口,朝来往的人拱手作揖。他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堆着笑。他的脸是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佛。但弥勒佛是笑给所有人看的,晏世安的笑是分人的——对有钱的,他笑得殷勤;对没钱的,他笑得客气;对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人,他笑得真诚。三种笑,切换自如,比沙溪河的水流转得还快。
沙溪本地人开始还瞧不起这个外来户——“湖北佬,九头鸟,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但渐渐地,瞧不起变成了服气。晏世安的铺子越开越大,山货生意做到了通江县城。他把沙溪河的桐油、生漆、药材、皮货收上来,雇柏家兄弟的船运到县城,再从县城贩回布匹、盐巴、煤油。一来一回,钱就翻了一倍。
有了钱,他开始买田。
头一宗田买在挺包河边。那是沙溪河的一条岔流,河边有一块冲积出来的平坝,土肥得流油。原来种这块地的是王坪的一户破落户,抽大烟把家产抽光了,急着卖地。晏世安得到消息,连夜提着一盏马灯,走了十几里山路赶到王坪。他蹲在那户人家门口,等人家开门。天刚蒙蒙亮,门开了,他走进去,把银元拍在桌上。银元在桌上堆成一小堆,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发着光。
“这块地,我买了。”
那户人家看着桌上的银元,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把地契拿出来,按了手印。
晏世安拿着地契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从猫儿垭升起来。晨光照在挺包河上,把河水照得亮闪闪的。他站在田埂上,把地契对着太阳看了看——地契上的字他不全认得,但那个红印他认得。那是官府的印。他把地契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隔着长衫和内衣,他感觉到地契硬硬的纸边硌着他的皮肤。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后来他买的地越来越多。挺包河边那片地,从五亩变成了二十亩。他又在王坪买了十几亩水田,在马家坡买了一片山林——就是后来跟李承岳争的那片老鹰嘴。到民国十几年的时候,晏世安已经是沙溪河两岸数得着的大户了。一个外来户,不到三十年,就在沙溪扎下了根,置下了比很多老户还厚的家业。
沙溪人说起晏世安,都要叹一口气:“这个湖北佬,硬是把沙溪河的水都算计进去了。”
【二】
晏世安有两个儿子。老大晏守业,老二晏守仁。
这两个儿子,一个随爹,一个不随爹。
晏守业是挑在箩筐里挑到沙溪的。他跟着爹从湖北走到四川的时候才三岁,还不太会走路,坐在箩筐里,一头扎在铺盖卷里,随着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有时候他扒着箩筐边往外看,看见无穷无尽的山路,看见路边的桐子树,看见挑着担子走在前面的爹的背影。爹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看一会儿,又缩回铺盖卷里,睡着了。
他从小跟着爹在铺子里进进出出,看爹怎么跟人谈价钱,怎么笑脸迎人,怎么在秤杆上做手脚——收山货的时候秤砣往里挪一点,卖货的时候秤砣往外挪一点,一来一去,就是两成的利。他把爹的本事全学会了。不光学会了,还发扬光大了。他比他爹更精明,也比他爹更狠。
晏世安的精,是藏在笑脸底下的。他跟你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回过头一想,便宜被他占走了。但你不恨他,因为他笑得好,让你觉得心甘情愿。晏守业的精,是挂在脸上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抿着,像是在估量你的斤两。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掐着你的要害。沙溪人背地里说,晏守业是“算盘珠子投胎”,他爹的精是笑脸精,他的精是冷脸精。
他二十岁那年,晏世安把广纳场的铺子交给他打理。他接手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铺子里的老伙计全换了。那些老伙计都是跟着晏世安从摆摊子熬过来的,对晏家忠心耿耿。晏守业说换就换,换上了他自己挑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工钱比老伙计便宜一半。老伙计们来找晏世安诉苦,晏世安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铺子交给他了,就是他的事。我不管了。”老伙计们走了,晏世安把茶碗放在桌上,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去找儿子。
晏守业第二件事,是把“晏记山货”的招牌换了。他爹那块招牌是王明达写的柳体字,挂了十几年,漆都掉了。他请广纳场另一个先生重新写了一块,字体是馆阁体,乌黑方正。新招牌挂上去那天,他把旧招牌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劈了当柴烧。王明达从龙王庙小学出来,路过铺子门口,看见新招牌,站了一会儿。晏守业站在铺子门口,朝他拱了拱手:“明达先生,旧招牌挂旧了,换块新的。你莫见怪。”王明达点了点头,走了。
晏世安知道这件事以后,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快天黑的时候,他把烟杆放下,说了一句:“这个娃儿,比我狠。”
晏守业当国民党乡长是抗战胜利以后的事。广纳场的上一任乡长因为贪污修路款被撤了职,县里要补一个乡长。晏守业花钱活动了——给县长送了二十担桐油、十张狐皮、一坛子老酒。酒坛子底下压着银元。县长收了礼,乡长的委任状就下来了。
他当乡长那几年,是沙溪河两岸最难过的几年。各种税、捐、费,名目多得数不清——壮丁费、保甲费、修路费、剿匪费、慰劳费,连过桥都要收过桥费。利济桥是王明达修的,沙溪两岸的人走了一辈子不要钱的桥,晏守业在桥头设了一个卡子,放了一杆秤、一个木箱,过桥的挑担子的、牵牲口的,都要交钱。挑一担桐油过桥,收两成的过桥费。沙溪人恨得咬牙,但敢怒不敢言。
有人把状告到了王明达那里。王明达已经不当参议员了,回到龙王庙小学教书。告状的人坐在他偏屋的竹凳上,说了一下午晏守业的恶行。王明达听着,手里的烟杆冒着细细的青烟。听完了,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爹修桥的时候,捐过钱。他爹是出了力的。”王明达的声音很低。“儿子做的事,莫算到爹头上。”
告状的人走了。王明达坐在偏屋门口,望着利济桥的方向。桥上的青条石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桥头设了一个卡子,过往的行人排着队交钱。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晏世安这时候已经老了。他把铺子交给了大儿子,把田产也交给了大儿子,自己住在王坪的老屋里,每天拄着文明棍在河边走一走。他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也不再过问大儿子的事。有人在他面前说起晏守业的所作所为,他就摆摆手,说:“老了,不管了。”
只有一回,晏守仁从外面回来——晏守仁是老二,跟他哥完全不一样的人,后面再说——父子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饭吃到一半,晏世安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守业。”
“爹。”
“利济桥上的卡子,撤了。”
晏守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爹,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望着桌上的菜。桌上的菜是晏守业从广纳场带回来的——一只烧鸡、一条糖醋鲤鱼、一碗粉蒸肉。晏世安一筷子都没动,只吃面前那碗青菜豆腐。
“爹,那是乡里的规矩——”
“撤了。”晏世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像石头落在桌面上。
晏守业没有再说话。第二天,利济桥上的卡子撤了。木箱搬走了,秤收走了,桥头只剩下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利济桥”三个字。
那是晏世安最后一次管大儿子的事。
【三】
晏守仁跟他哥完全不一样。他是晏世安的幺儿,生在沙溪,长在沙溪,没有坐过箩筐,没有走过从湖北到四川的漫漫长路。他出生的时候,晏家已经在沙溪站稳了脚跟,有了铺子,有了田产。他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当然,沙溪的蜜罐子,也就是过年能吃上腊肉、冬天能穿上棉鞋。但比起他哥三岁坐箩筐走几千里路,他的童年已经是天堂了。
他从小就跟他哥不对付。晏守业像爹,精明、算计、眼里只有利益。晏守仁像他娘——他娘是个老实本分的湖北女人,跟晏世安吃了一辈子苦,从来不抱怨。晏守仁老实,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他小时候跟长工的娃儿一起玩,把自己的白面馍馍掰一半给人家。晏守业看见了,一把夺过来,扔给狗吃了。“自家的粮食,凭啥子给外人?”晏守仁看着他哥,没有哭,也没有争。但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跟哥一起吃饭了。
他读书比他哥好。晏守业读了三年私塾就不读了,说读书没用,不如学生意。晏守仁一直读,从私塾读到广纳场的高小,又从高小考进了通江县立中学。他是沙溪晏家第一个中学生。去县城读书那天,他爹晏世安拄着文明棍送到沙溪嘴码头。老爷子站在石阶上,看着儿子的船渐渐远去。和当年王明远他爹送儿子去保定一模一样。柏木船顺流而下,晏守仁站在船头,穿着学生装,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老爷子也没有招手。
晏守仁在县城读书的时候,接触到了新思想。他的国文□□姓周,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但讲起课来眼睛里有光。周先生给他们讲鲁迅,讲胡适,讲□□。他在课堂上念《狂人日记》,念到“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念到这里,他把书放下,看着台下的学生。
“你们回去翻一翻你们家乡的历史,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晏守仁暑假回到沙溪,真的去翻了。他没有翻书——沙溪没有书。他翻了晏家的账本。账本是晏守业管的,锁在铺子的铁柜里。他趁哥不在,撬开锁,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晏家放出去的债——借多少,利息多少,还了多少,欠了多少。欠债的人的名字他很多都认得:王坪的王老三,马家坡的李老幺,陈家湾的陈跛子。利息高得吓人,五分利,六分利,最高的八分利。还不起的,田就被晏家收走了。挺包河边那片地,王坪那十几亩水田,马家坡那片山林——他小时候以为那些地本来就是晏家的,现在他晓得了,那些地背后都有一个还不起债的人家。
他把账本合上,手在发抖。
回到县城以后,他去找周先生。周先生住在学校后门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书,床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周先生给他倒了一搪瓷缸子白开水,听他讲完,沉默了很久。
“守仁,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晓得。”晏守仁的声音很低。“那是我爹和我哥挣下的家业。我一个吃闲饭的,有什么资格说他们。”
周先生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家业是怎么挣下的,你心里清楚。你不需要说什么,你只需要选择——选择站在哪一边。”
晏守仁没有说话。他端着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窗外传来县城的市声——卖豆腐的吆喝、打铁的叮当、娃儿们的哭闹。那些声音跟沙溪河的水声不一样,但都是人间的声音。
他选择了。
民国三十六年,晏守仁在县城加入了地下党。介绍人就是周先生。宣誓的地方在县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庙里的菩萨早就被搬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佛龛。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是红布做的,上面的镰刀锤子是黄布剪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周先生领着他宣誓,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菩萨听见。宣誓完了,周先生握住他的手。
“守仁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党的人了。”
晏守仁的手被握得很紧。他感觉到周先生手心里的汗,感觉到那面歪歪扭扭的党旗在昏暗的破庙里发着暗暗的光。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沙溪河发大水时的浪。
他回到沙溪以后,表面上还是晏家的二少爷——在铺子里帮忙,在田庄上收租,在堂屋里陪他爹吃饭。但他开始偷偷做一件事:把晏家的粮食偷出来,送给那些交不起租子的佃户。他不敢多偷,每次只偷一小袋,从粮仓的角落里匀出来,趁夜里背出去,放在佃户家门口。他做得很小心,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但他心里不是老鼠——他心里有一面歪歪扭扭的党旗。
晏守业很快就发现了。不是发现了弟弟偷粮,是发现了粮仓的账对不上。他是算盘珠子投胎,账上的事,差一粒米他都能觉出来。他没有声张,暗中观察了半个月。然后有一天夜里,晏守仁背着一袋粮食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晏守业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等着他。
月光照在兄弟俩身上。晏守仁背着粮袋,愣在那里。晏守业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早就晓得了。”
晏守仁没有说话。粮袋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苞谷粒从袋口洒出来,在月光下金灿灿的。
晏守业走过去,把粮袋拎起来,重新扎好口子,扛到自己肩上。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晏守仁愣住了。
那天夜里,兄弟俩一起把粮食背到了王老三家门口。王老三是王坪最穷的佃户,婆娘病在床上,三个娃儿饿得皮包骨头。晏守业把粮袋放在门口,没有敲门。他转过身,往回走。晏守仁跟在他后面。月光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晏守业停下来。
“以后要送,白天送。夜里背粮,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是贼。”
晏守仁看着他哥的背影。他哥的背影跟他爹一样,宽宽的,厚厚的,像一座山。但这山跟他小时候看见的不一样了。
“哥,你为啥子——”
“莫问了。”晏守业打断他,推开门,走进去了。
那是兄弟俩这辈子唯一一次一起做同一件事。
【四】
解放以后,晏守业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是国民党的乡长,是沙溪河两岸最大的地主之一。土改工作队一来,他就被列入了清算对象。他倒是识相——工作队的会他场场到,让交代问题就交代,让交出田契就交出田契。他把晏家的田契、账本、借据,装了满满一藤条箱,自己背到工作队办公室,放在桌上。藤条箱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纸张哗啦啦散出来,铺了半张桌子。工作队长孙队长翻了翻那些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晏守业,你倒是干脆。”
晏守业站在供桌前面——工作队办公室设在晏家祠堂里,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搬走了,换上了毛主席像。他穿着庄稼人的短褂,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精明气还在,但收敛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话也不多。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是剥削来的。交还给人民,应该的。”
孙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调查过晏守业——当过国民党乡长,放过高利贷,收过过桥费,剥削过佃户。按政策,够得上镇压。但这个人从工作队进村第一天就主动交代问题,主动交出财产,主动揭发其他地主。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先回去。随叫随到。”
晏守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站在祠堂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挺包河边。挺包河的水还是那样流着,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他爹买下来的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子。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正在田里翻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
晏守业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老汉抬起头,看见他,锄头停在半空。是王老三——当年晏守业半夜给他家送过粮的那个王老三。
两个人隔着田埂对视了一会儿。王老三把锄头放下,走过来,蹲在晏守业旁边。他从腰里抽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两口,递给晏守业。晏守业接过来,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河风吹散了。
“王老三,这片地,现在是你的了。”
王老三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满是皱纹,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
“托共产党的福。”
晏守业把旱烟杆递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生种。这地肥,莫荒了。”
他转身走了。王老三蹲在田埂上,拿着旱烟杆,望着他的背影。晏守业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五】
晏守业最终还是被镇压了。
不是因为他的财产,不是因为他的剥削,是因为挺包河血案。王长根一家五口的死,查到最后,查到了他头上。那两个溃兵供出了他——十块银元,杀光全家。供词白纸黑字,按了红手印。
审判大会在广纳场的戏台子前面开。台下挤满了人,比当年唱《白蛇传》的时候人还多。晏守业被反绑着押上台,五花大绑,绳子勒进肉里。他的头发被剃光了,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有淤青——是关押的时候被人打的。他跪在戏台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孙队长站在台前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很大,在广纳场的街道上回荡。判决书念完了,他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晏守业,你还有啥子话说?”
晏守业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晏守仁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穿着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他是以县委干部的身份回来的——不是来救他哥,是来见证审判的。组织上让他回来,是让他在亲情和革命之间做出选择。他选择了。
兄弟俩隔着人群对视。台上一个,台下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
晏守业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晏守仁的耳朵里。
“守仁,好好跟着党走。”
晏守仁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站得笔直。
枪响了。
晏守业扑倒在戏台子上。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过戏台子的木板,滴到台下的泥土里。
人群散了。晏守仁还站在那里。太阳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戏台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摊血,在夕阳下慢慢变黑。
他走上戏台子,蹲下来,把他哥的尸体翻过来。晏守业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他伸手把哥的眼睛合上。手收回来的时候,哥的眼睛又睁开了。反复了两次。第三次,他说了一句:“哥,我记住了。”
眼睛合上了。
他把哥的尸体背起来。哥比他重,压得他弯了腰。他一步一步走下戏台子,走过广纳场的街道,走过利济桥。桥上的人看见他背着尸体走过来,都往两边让。他的脚步踩在青条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把晏守业埋在挺包河边。和王长根一家五口的坟挨着。五座坟,一座新坟,在河边排成一排。芦苇在风里摇着,芦穗白花花的,像送葬的幡子。
晏守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望着挺包河的水。河水哗哗流着,把他哥的血冲走了,冲进沙溪河,冲进金匣潭。
“哥,你让我好好跟着党走。我听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六】
晏守仁后来当了县委干部。
他工作很拼命,像要把哥的那份也活出来。土改、镇反、合作化、□□、四清,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他都在第一线。他下鄉的时候,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吃苞谷糊糊,睡稻草铺,挽起裤腿下田插秧。农民们开始叫他“晏干部”,后来叫他“老晏”。他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爹他哥也被叫过“老晏”,但那个“老晏”跟这个“老晏”,意思不一样。
他在县城安了家,娶了一个小学教师,生了两个娃儿。每年清明,他回沙溪扫墓。给他爹扫,给他娘扫,给他哥扫。他哥的坟在挺包河边,他每次去都要在坟前坐很久。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河边的芦苇割了一茬又一茬,芦穗一年一年地白。
□□的时候,他受到了冲击。造反派翻出了他的家庭出身——地主家庭,国民党乡长的弟弟。他被停职审查,关在县委的牛棚里。牛棚是原来的县委后院,关牛的地方,把牛牵走了,把人关进去。地上还留着牛粪的痕迹,空气里一股牛骚味。他睡在稻草上,听着窗外的批斗会口号声,想起他哥跪在戏台子上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看守他的人——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打开牛棚的门,把他叫出去。他以为又要批斗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出牛棚。
□□把他带到县委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下。月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落了一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他。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晏守仁打开纸包。里面是两块苞谷饼,还是温热的。
“谁?”
□□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县委后院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晏守仁蹲在梧桐树下,把苞谷饼吃了。饼是粗苞谷面做的,掺了野菜,咽下去拉嗓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嚼出甜味来。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夜里,他和他哥一起背着粮袋走在田埂上的样子。月光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结束后,他平反了,恢复了工作。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有。组织上问他愿不愿意调到地区去,他说不了,就留在县里。他已经习惯了沙溪河的水声。在县城也能听见——县委宿舍靠着河,夜里水声哗哗的,跟他小时候在王坪听到的一模一样。
退休以后,他回过一次沙溪。
是清明。他一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县城坐班车到广纳场,然后走路回王坪。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杖。拐杖点在利济桥的青条石上,笃、笃、笃。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桥上,扶着桥栏,望着河水。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样子——柳体,端正有力。王明达写的。
他走过桥,沿着沙溪河往上走。先去了他爹的坟。晏世安的坟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的坟隔得不远。坟上长满了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了。他蹲下来,拔掉坟上的草,把墓碑擦了擦。擦到“晏公世安之墓”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爹从湖北走到四川的时候,挑着一担箩筐,一头装着铺盖卷,一头装着他哥。他哥坐在箩筐里,随着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去了挺包河边。
晏守业的坟在芦苇荡边上。坟不大,坟前的石碑是他当年亲手立的,上面刻着“晏公守业之墓”。石碑被芦苇遮住了,他把芦苇拨开,蹲在坟前。河风吹过来,芦苇哗啦啦响。旁边的五座坟——王长根一家五口——也在风里静默着。六座坟,在河边排成一排,像在等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放在坟前。是两块苞谷饼。他自己烙的,粗苞谷面,掺了野菜。和很多年前在牛棚里收到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哥,我回来了。”
他蹲在坟前,没有再说话。挺包河的水哗哗流着,把他哥的血冲走了几十年,还在流。
太阳落山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拄着拐杖往回走。走过芦苇荡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是川北的山歌,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太阳落坡四山黄,哥在河边放牛羊。牛羊吃饱回家转,哥望河水想断肠。”
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听。歌声从芦苇荡深处飘出来,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朝芦苇荡里望了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芦苇在风里摇着,芦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继续走了。
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流过挺包河,流过利济桥,流过金匣潭,流过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河水带走了很多东西——血、泪、歌声、枪声、算盘声。但有些东西,河水带不走。它们沉在最深的地方,一年一年地沉下去,越沉越深。像金匣潭底的飞机残骸,像那些沉在水里的尸骨,像晏守业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守仁,好好跟着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