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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菩萨的手艺 【一】 ...

  •   【一】
      刘万全是沙溪河两岸最后一个雕菩萨的人。
      他的手艺是祖传的。刘家祖上三代都是雕匠——雕菩萨、雕神龛、雕祠堂里的牌位。刘万全的爷爷雕过关帝庙的关公像,一丈二尺高,赤面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那把大刀是用一整块柏木雕的,刀杆有手臂那么粗,刀刃薄得能透光。关公像开光那天,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了,把关帝庙围得水泄不通。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关公的脸在烟雾里红得像活的。
      刘万全的爹雕过观音阁的千手观音。观音的每一只手都雕得不一样——有的持净瓶,有的持柳枝,有的持莲花,有的结手印。一千只手,一千种姿态。他爹雕了整整三年。雕完最后一只手的那天夜里,他爹坐在观音像下面,仰头看着那一千只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这不是我雕的,是观音借我的手雕的。
      刘万全从小就跟着爹学手艺。他七岁开始摸刻刀,爹给了他一块边角料——柏木的,巴掌那么大,让他随便刻。他刻了一条鱼,鱼鳞是用刻刀的刀尖一片一片点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鱼尾巴微微翘着,像在摆水。爹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放下,说了一句:“这娃儿,手上有东西。”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正式跟爹学雕菩萨。爹教他的头一件事,不是怎么用刀,是怎么看木头。“木头是活的。”爹说。他拿着一块柏木,让刘万全摸——摸木头的纹理,摸木头的温度,摸木头的结节。“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你顺着它的脾气,它就听你的话。你逆着它的脾气,它就裂给你看。”
      刘万全摸着那块木头。木头被爹的手摩挲得光滑温润,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玉。他闭着眼睛,手指顺着木头的纹理慢慢移动。纹路从指腹下面流过,像沙溪河的水。
      “感觉到了没有?”爹问。
      “感觉到了。”他说。“它在往这边走。”
      爹点了点头。从那以后,爹开始教他用刀。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翘头刀,几十把刻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爹的刻刀装了满满一个木箱,每一把都被磨得雪亮,刀刃上能照见人影。爹说,刻刀就是雕匠的手指头,你要把它用得跟手指头一样听话。
      刘万全练了三年刀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废木料练。圆刀走弧线,平刀走平面,斜刀走斜面。一刀一刀,把一块方木头雕成圆的,再把圆的雕回方的。木屑堆了一地,他的手指被刻刀划破过无数次,指腹上全是细密的疤痕。爹不看他的刀法,只看他雕出来的面——平面平不平,弧面圆不圆,斜面斜不斜。
      “刀功不是手练出来的,是心练出来的。”爹说。“你心里是平的,刀下就是平的。你心里是圆的,刀下就是圆的。”
      刘万全十七岁那年,爹接了一单大活——给广纳场新修的城隍庙雕一尊城隍像。城隍是阴间的官,管着一方水土的生死祸福。爹带着他,在城隍庙的后院里搭了个棚子,开始雕。木头是从猫儿垭运来的老柏木,树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剖开以后,木纹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带着柏木特有的清香。
      爹先雕大形。他用斧头砍出城隍的大体轮廓——头、身子、四肢。斧头在他手里像活的,每一斧都砍得恰到好处。木屑飞溅,柏木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棚子。大形出来了,爹开始用刻刀。圆刀雕衣纹,平刀雕面部,斜刀雕须眉。城隍的脸一天一天清晰起来——国字脸,丹凤眼,长髯垂胸,不怒自威。
      刘万全在旁边打下手——递刻刀、磨刀刃、清理木屑。他看着他爹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但握起刻刀来,稳得像山。刻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的。刀锋走过的地方,木头就活了。爹雕城隍的衣袍,衣纹层层叠叠,像被风吹起来的。他站在旁边,感觉那衣袍真的在动。
      雕到城隍的脸的时候,爹忽然停下来了。他把刻刀放下,坐在城隍像对面,抽了一锅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城隍的脸上散开。城隍在烟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阴阳两界。
      “爹,咋子了?”刘万全问。
      爹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拿起刻刀。他没有继续雕城隍的脸,而是雕起了城隍的眼睛。从那天起,他每天只雕眼睛。雕了七天。每天雕一点,雕完就坐在对面看。看完了,第二天再雕。
      第七天,城隍的眼睛雕好了。刘万全站在城隍面前,仰头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城隍在看他。不是木头的眼睛在看他,是一双活的眼睛在看他——威严里带着慈悲,慈悲里带着审视。像是在问:你这辈子,做了多少善事,做了多少恶事?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爹,城隍的眼睛,咋个像活的?”
      爹把刻刀擦干净,放进木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把刻刀都擦得雪亮,刀刃上不沾一点木屑。
      “不是像活的。”爹说。“就是活的。”
      城隍像开光那天,广纳场挤满了人。人们跪在城隍面前,烧香磕头,把心里的愿望和恐惧都说给城隍听。有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额头碰着地,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儿子被抓了壮丁,走了三年没有音信。她求城隍保佑儿子平安回来。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见了城隍的眼睛。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城隍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刘万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老妇人。他忽然明白了爹说的话——菩萨不是雕出来的,是请出来的。木头里本来就住着菩萨,雕匠做的,只是把多余的木头去掉,让菩萨露出来。
      城隍庙的活做完以后,爹病倒了。病来得很急,从病倒到去世,前后不到半个月。临死前,他把刘万全叫到床前。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刻刀了,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他把那箱刻刀推到刘万全面前。木箱被磨得发亮,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出了绿色的铜锈。
      “万全,爹没啥子留给你。就这一箱刀。”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木屑。“刘家的手艺,传了三代。莫断在你手里。”
      刘万全跪在床前,额头碰着地。“爹,我记住了。”
      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记住,雕菩萨的人,心里要有菩萨。心里没有,手上就雕不出来。”
      这一次,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刘万全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他们做了邻居。坟前没有立碑——爹生前说过,雕了一辈子菩萨,自己不留名字。刘万全把爹用了一辈子的那把圆刀埋在坟前。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像一炷香。
      【二】
      刘万全接手家业以后,成了沙溪河两岸唯一的雕菩萨匠人。
      爹留下的那箱刻刀,他一把一把磨过。磨刀石是爹传下来的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是爹磨了几十年刀磨出来的。他把刻刀蘸上水,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水把石浆冲下来,灰白色的,像眼泪。他磨得很慢,每一把刀都磨到能照见人影为止。
      他接的第一单大活,是给王坪的观音阁雕一尊送子观音。王坪的财主王仲轩捐了一百块银元,要雕一尊三尺高的观音像,抱着一个胖娃娃。刘万全在王坪住了三个月。他选了一块老樟木——樟木有香气,雕出来的观音自带香味。木头是从猫儿垭的老林里砍来的,树龄两百年以上,剖开以后,香气把整个屋子都熏透了。
      他先雕观音的脸。爹说过,菩萨的脸最难雕。脸雕好了,菩萨就活了;脸雕不好,身子雕得再好也是死的。他每天对着那块樟木,雕一刀,看一看。雕一刀,再看一看。观音的脸一天一天清晰起来——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慈悲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沙溪河面上的晨雾,似有若无。
      雕到观音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和爹当年雕城隍眼睛时一模一样。他把刻刀放下,坐在观音对面,抽了一锅烟。烟雾在观音脸上散开,观音在烟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雕菩萨的人,心里要有菩萨。”他心里有菩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拿起刻刀的时候,心里很静。像金匣潭的水,表面上波平如镜,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安宁。
      他雕了七天眼睛。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观音的脸。晨曦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观音脸上,把樟木照得温润如玉。他看一会儿,拿起刻刀,雕一刀。再放下,再看。第七天傍晚,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观音的脸照得红红的。他拿起刻刀,雕了最后一刀。观音的眼睛完成了。
      他站在观音面前,仰头看着她。观音也在看着他。那目光像月光,像河水,像娘的手抚在额头上。他跪下来,朝观音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完了,他站起来,继续雕观音的身子、衣纹、抱着娃娃的手。娃娃的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观音的手托着娃娃的屁股,娃娃的小手抓着观音的衣襟。
      送子观音开光那天,王坪的婆娘们全来了。她们跪在观音面前,求观音赐子。有个年轻媳妇,嫁过来五年了没有怀上,婆婆天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跪在观音面前,眼泪流了一脸,把心里的话都说了。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见了观音的眼睛。
      她不哭了。她望着观音,观音也望着她。那目光像在说: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二年春天,那个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娃。她抱着娃儿来观音阁还愿,跪在观音面前,让娃儿也给观音磕头。娃儿还不会磕头,她把娃儿的头轻轻按下去,碰在蒲团上。她抬起头,望着观音的脸,忽然看见了观音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伤心,是说不清的感激。
      刘万全站在观音阁外面,看着那个媳妇抱着娃儿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看见刘万全,走过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刘师傅,谢谢你。观音菩萨显灵了。”
      刘万全摆了摆手。“不是我。是观音。”
      媳妇抱着娃儿走了。刘万全站在观音阁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樟木的香气从观音阁里飘出来,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忽然想起爹雕的城隍,想起城隍的眼睛。爹说,菩萨不是雕出来的,是请出来的。他现在信了。
      【三】
      刘万全的婆娘是他三十岁那年娶的。
      她姓魏,是广纳场魏家的女儿。魏家开着一间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魏氏从小在铺子里帮忙,算账、招呼客人、整理货架,样样利索。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耐看——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动,像一只小蚂蚁在嘴角爬。
      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刘万全正在雕一尊土地公。他放下刻刀,听媒人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会雕菩萨,挣不了大钱。”他说。“她跟着我,可能要吃苦。”
      媒人把这话传给了魏家。魏氏的爹听了,捋着胡子说:“这后生老实。老实比啥子都强。”魏氏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那颗痣动了动,像是在笑。
      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魏氏是从广纳场走到刘家的——刘家在沙溪嘴,离广纳场十里路。她穿着红衣裳,头上盖着红盖头,自己走着来的。走到刘家门口的时候,刘万全站在院坝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长衫,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长衫的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他握刻刀磨出的老茧。
      魏氏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红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他说。声音像蚊子哼。
      红盖头下面传出一声轻轻的笑。嘴角那颗痣大概在动。
      他们拜了天地,拜了刘万全爹娘的牌位,夫妻对拜。对拜的时候,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一声响。魏氏又笑了。刘万全也笑了。笑得傻傻的,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新婚之夜,刘万全坐在床边,看着魏氏。魏氏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开了,脸红红的,不是胭脂——她没有涂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晚霞映在河水里。她低着头,嘴角那颗痣微微动着。
      “你……你饿不饿?”刘万全问。
      魏氏摇了摇头。
      “你……你渴不渴?”
      魏氏又摇了摇头。
      刘万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抖。魏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声在洞房里荡开,像一串风铃在风里摇。
      “刘师傅,你雕菩萨的时候,也这么笨?”
      刘万全挠了挠后脑勺。“雕菩萨……不一样。菩萨不跟我说话。”
      魏氏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笑完了,她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莫怕。我又不是菩萨。你想说啥子就说啥子。”
      刘万全看着她——看着她圆圆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颗一动一动的痣,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菩萨好。菩萨不会笑,她会。
      “我……我会对你好。”他说。声音还是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不让你吃苦。”
      魏氏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握刻刀握了几十年,手心里全是老茧。她的手也糙——在杂货铺里搬货、打算盘、做家务,磨出来的。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挨在一起。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两个新人身上。
      刘万全和魏氏过了几十年。他们生了四个女儿。头一个是女儿,刘万全抱着娃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取名刘大妹。第二个还是女儿,他照样高兴,取名刘二妹。第三个又是女儿,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取名刘三妹。第四个生下来,还是女儿,接生婆都不敢报喜了。刘万全走进屋里,看着床上的魏氏,看着她怀里皱巴巴的娃儿。
      “又是个女儿?”他问。
      魏氏的眼圈红了。“万全,我对不住你。没能给你生个儿。”
      刘万全蹲下来,把魏氏和娃儿一起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很长——雕菩萨练出来的,能把娘俩整个圈住。
      “女儿咋子了。女儿也是我的崽。”他的声音沙沙的。“四个女儿,四个贴心的小棉袄。我刘万全有福气。”
      魏氏的眼泪下来了。她把脸埋在刘万全的肩膀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刘万全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拍娃儿。他给四女儿取名刘四妹。四个女儿,名字从一排到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他觉得,这四个名字,比菩萨的名号都好听。
      四个女儿长大了,一个比一个像娘。圆圆的脸,大眼睛,嘴角都有一颗痣。刘万全每次看着四个女儿在院坝里玩耍,心里就像被温水泡着。他不让女儿们学雕菩萨。“雕菩萨是男人干的活,又苦又累。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女儿们听话,都没有学。但她们都晓得,爹的手是雕菩萨的手,是沙溪河两岸最好的手。
      刘万全四十岁那年,魏氏又怀上了。生下来,是个儿子。
      接生婆把娃儿倒提起来,娃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嗓门大得把屋顶的瓦都震得哗啦啦响。接生婆笑着报喜:“是个带把的!”刘万全站在门口,听见那声哭,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得像个娃儿。
      他给儿子取名刘朝安。朝安,朝朝平安。他不求儿子大富大贵,只求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四】
      刘朝安生下来就跟别的娃儿不一样。
      不是模样不一样——他长得像娘,圆脸,大眼睛,嘴角也有一颗痣。是身子不一样。他满月那天,魏氏给他换尿布,忽然尖叫了一声。刘万全跑进来,看见魏氏抱着娃儿,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万全……朝安他……”
      刘万全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也愣住了。
      刘朝安的下身,既不是男娃的样子,也不是女娃的样子。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说不清的样子。
      刘万全抱着娃儿,去广纳场找郎中。郎中看了,摇了摇头,说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又去通江县城找郎中,县城的郎中也摇头。最后一个老郎中,胡子都白了,把娃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这是天生的。阴阳人。十万个里头也不见得有一个。”
      刘万全抱着娃儿,坐在老郎中的诊所里,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娃儿的脸上。娃儿睡得很香,嘴角的痣微微动着,像在做梦。刘万全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圆圆的、像极了魏氏的脸。
      “能治不?”
      老郎中摇了摇头。“治不了。老天爷给的,改不了。”
      刘万全把娃儿抱回家。一路上,娃儿睡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从车窗外传进来。他低头看着娃儿的脸,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你顺着它的脾气,它就听你的话。你逆着它的脾气,它就裂给你看。”娃儿不是木头。但娃儿也有自己的脾气。老天爷给他的脾气,就是这样。
      魏氏坐在家门口,眼睛哭得红肿。她看见刘万全抱着娃儿回来,站起来,接过娃儿,紧紧搂在怀里。娃儿被她搂醒了,哇哇哭起来。她赶紧松开,轻轻拍着。娃儿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像金匣潭最深的地方。
      “万全,郎中咋个说?”
      刘万全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他把手搭在她膝盖上,感觉到她的膝盖在发抖。
      “治不了。老天爷给的。”
      魏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脸埋在娃儿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刘万全把她揽进怀里,把娘俩一起抱住。他的胳膊很长,能把娘俩整个圈住。
      “莫哭了。不管他是男是女,都是咱们的崽。老天爷把他给了咱们,咱们就好好养。”
      魏氏哭着点了点头。娃儿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嘴角的痣微微动着,像在笑。
      刘朝安一天天长大。他的身子跟别的娃儿不一样这件事,刘万全和魏氏从来没有瞒过他。到他懂事的时候,魏氏就告诉他了。她说得很平静,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完了,她看着朝安的脸。朝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像女孩的手。
      “朝安,你怪娘不?”
      朝安抬起头,看着他娘。他娘的眼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不怪。”他的声音很轻。“娘给我这条命,我感激还来不及。”
      魏氏把他搂进怀里,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朝安把脸埋在娘的肩膀上,感觉到娘的肩在抖。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想,老天爷给他这副身子,一定有老天爷的道理。
      朝安十二岁那年,刘万全开始教他雕菩萨。
      头一堂课,和当年他爹教他时一模一样。刘万全拿了一块边角料——柏木的,巴掌那么大,放在朝安面前。“随便刻。刻你想刻的东西。”朝安拿起刻刀,看着那块木头。木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木纹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他看了很久,然后下了第一刀。
      他刻了一只手。
      不是菩萨的手,是一只普通的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指节、指甲、手背上的筋脉,都刻出来了。刘万全把那块木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很小,但每一根手指都雕得清清楚楚。指甲盖是圆圆的,指腹是微微鼓起的,手背上的筋脉是细细的、若隐若现的。他把木头放下,看着儿子。
      “你咋个想到刻手?”
      朝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刻刀的刀柄。
      “手……会说话。”他说。“娘的手,爹的手,姐姐们的手。每个人的手都不一样,但都会说话。”
      刘万全沉默了。他想起爹雕城隍眼睛的时候,雕了七天。他问爹为啥子雕这么久,爹说,眼睛会说话。现在儿子说,手会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身子跟别人不一样的儿子,心里头比别人多了一双眼睛。
      从那天起,刘万全把毕生的手艺,一点一点教给朝安。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翘头刀。朝安学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很认真。他的手小,力气也不大,握刻刀握久了,手指会发抖。但他从不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功,练到太阳落山。木屑堆了一地,他的手指被刻刀划破过无数次。刘万全不帮他包,让他自己来。朝安把手指含在嘴里,把血吮掉,继续刻。
      他雕的第一尊菩萨,是观音。不是送子观音,是一尊坐着的观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观音的脸他雕了很久——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翘。雕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和爷爷当年雕城隍时一样,和爹当年雕送子观音时一样。他把刻刀放下,坐在观音对面,看了很久。
      刘万全蹲在工棚门口,抽着烟,看着儿子。朝安坐在观音面前,一动不动。阳光从工棚的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身影投在观音身上。
      “爹。”朝安忽然叫了一声。
      “嗯。”
      “菩萨是男还是女?”
      刘万全的烟停了。他抽了一辈子烟,从来没有被烟呛过。这一口,呛得他咳了半天。咳完了,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菩萨没有男女。”他说。“菩萨就是菩萨。”
      朝安点了点头。他拿起刻刀,继续雕观音的眼睛。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刻刀在木头上走过,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观音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开——不是男人的眼睛,也不是女人的眼睛。是一双慈悲的眼睛。
      朝安雕了七天。第七天傍晚,晚霞从工棚门口照进来,把观音的脸照得红红的。他雕了最后一刀。观音的眼睛完成了。
      他跪在观音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观音。观音也看着他。那目光像在说:我懂。我都懂。
      朝安的眼泪下来了。他雕了一辈子菩萨,头一回,觉得菩萨在看他。不是看他的手艺,是看他的命。
      【五】
      刘朝安二十岁那年,马家坡来了一个女娃子。
      她叫马秀兰,是马福堂的远房侄女,家在广纳场。她爹是马福堂的堂弟,开着一间小榨油坊,榨菜籽油、桐油。秀兰从小在油坊里帮忙,身上总带着一股菜籽油的香味。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瓜子脸,单眼皮,皮肤被油坊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先皱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
      她来马家坡是帮马福堂家收苞谷的。马福堂那时候已经老了,家里的田大部分租给了别人,自己只留了几亩。秀兰来帮忙,住在马福堂家。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掰苞谷掰得手上全是血口子。她不叫苦,用破布缠一缠,继续掰。
      刘朝安是在苞谷地里看见她的。
      那天他扛着一块樟木从猫儿垭回来——是给广纳场的龙王庙雕龙王爷找的木料。走过马福堂家的苞谷地时,他听见地里有人在唱歌。是川北的山歌,调子高高的,像沙溪河上的鹰在盘旋——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妹是桂花香千里,哥是蜜蜂采花来。”
      他停下来,站在田埂上,朝苞谷地里望。苞谷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苞谷叶子哗啦啦响。歌声从苞谷林深处飘出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他站了很久。歌声停了,苞谷林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娃子,怀里抱着一抱苞谷棒子,额头上全是汗。她穿着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胳膊。她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男人,愣了一下。
      刘朝安也愣了一下。他认出了她——马福堂的侄女,前几天在村里见过。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菜籽油的香味。
      “你……你唱得怪好听的。”他说。声音像蚊子哼。
      马秀兰的脸红了。不是太阳晒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她低着头,抱着苞谷从他面前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刘师傅的儿子?”
      “嗯。我叫刘朝安。”
      “我晓得。”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苞谷叶子。
      她走了。苞谷林把她吞没了。刘朝安站在田埂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苞谷叶子在风里摇着,哗啦啦的,像在替他说什么。他肩上扛着樟木,木头很沉,但他不觉得。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根弦绷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被人拨动过。现在它响了。
      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雕龙王爷。雕着雕着,刻刀停了。他低头一看,龙王爷的脸被他雕成了马秀兰的样子——瓜子脸,单眼皮,鼻子微微皱着,嘴角翘着。他赶紧拿平刀把脸铲平,重新雕。雕了一会儿,又成了她的样子。反复了三次,他把刻刀放下了。他坐在龙王爷对面,抽了一锅烟。烟雾在龙王爷脸上散开,龙王爷的脸在烟雾里变成了她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傻傻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片苞谷地。
      马秀兰还在那里。她蹲在地里掰苞谷,手上的血口子又多了几道。她拿破布缠着,继续掰。刘朝安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走进地里,蹲下来,帮她掰。他的手是雕菩萨的手,掰起苞谷来笨得很,苞谷棒子掰下来,苞谷皮撕得乱七八糟。
      马秀兰看着他掰的苞谷,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
      “刘师傅的儿子,连苞谷都不会掰。”
      刘朝安的脸红了。他低着头,继续掰。掰着掰着,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两只手在苞谷棒子上碰了一下,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同时缩回去了。苞谷棒子掉在地上,两个人都低头去捡,头又碰在了一起。轻轻的砰一声。马秀兰捂着额头,笑了。刘朝安也笑了。两个人蹲在苞谷地里,面对面笑着。苞谷叶子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笑声从叶子缝里漏出去,被风吹散了。
      从那以后,刘朝安天天去苞谷地。他帮马秀兰掰苞谷,马秀兰教他怎么掰——手要握在苞谷棒子的中段,一拧一扯,咔嚓一声就下来了。他学会了,掰得越来越快。两个人蹲在地里,一边掰一边说话。马秀兰说她家在广纳场,开榨油坊,她从小在油坊里帮忙,榨菜籽油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油香味。她说她爹脾气暴,但心眼好。说她娘死得早,她是跟着爹长大的。说她最怕老鼠,油坊里老鼠多,她每次看见都吓得跳到凳子上。
      刘朝安听着,不怎么说话。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但他听着,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他记得她说怕老鼠的时候,眉毛皱起来,鼻子也皱起来,嘴角往下撇。那个样子,他记了一辈子。
      苞谷收完了。马秀兰要回广纳场了。临走前一天,刘朝安约她在沙溪河边见面。天黑以后,马秀兰从马福堂家溜出来,走到河边。刘朝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河水里。
      马秀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石头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河水在他们脚下流着,哗哗的。月光把河水照得白花花的。
      “我要走了。”马秀兰说。声音轻轻的。
      “嗯。”
      “明年还来不?”刘朝安问。
      “来。明年还来帮二伯收苞谷。”
      刘朝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个木雕。巴掌那么大,雕的是她——瓜子脸,单眼皮,鼻子微微皱着,嘴角翘着。头发是用刻刀一刀一刀挑出来的,一丝一丝的,风一吹好像在动。
      马秀兰捧着那个木雕,月光照在上面,把木头照得温温的。她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木雕上。
      “你啥时候雕的?”
      “这几天夜里。”
      马秀兰把木雕贴在胸口上。木头温温的,带着他手上的温度。
      “朝安,我有话跟你说。”
      刘朝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你说。”
      马秀兰沉默了很久。河水哗哗流着,把她的沉默填满了。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木雕的脸——自己的脸。
      “二婶跟我说了。你身子的事。”
      刘朝安的脸一下子白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纸。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咯咯响。他想站起来,想走,但腿像钉在了石头上。
      马秀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热,带着菜籽油的香味。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朝安,我不在乎。”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啥子身子,我都不在乎。老天爷给你啥子身子,是老天爷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刘朝安的眼泪下来了。他低着头,眼泪滴在河边的石头上,滴在河水里。一个雕菩萨的人,一个身子跟别人不一样的人,蹲在沙溪河边,哭得像个娃儿。
      “秀兰,你莫可怜我。”
      马秀兰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可怜,只有一种硬硬的光——像她姑奶奶潘氏,像李春娘,像沙溪河两岸所有认准了一件事就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女人。
      “刘朝安,我马秀兰这辈子,不干可怜人的事。我喜欢你,是你的手艺,是你雕的菩萨,是你蹲在苞谷地里帮我掰苞谷的样子。你身子咋样,跟这些没关系。”
      刘朝安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像金匣潭的水映着月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两只手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片树叶在河水里挨在一起。
      “秀兰,我会对你好。我不让你吃苦。”
      马秀兰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
      “我晓得。”
      【六】
      刘朝安和马秀兰的婚事,是第二年秋天办的。
      马福堂做的媒。他笑眯眯地坐在刘万全家的堂屋里,端着茶碗,把两家的生辰八字摆在桌上。刘万全坐在对面,抽着烟,半天没说话。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万全,咱们都是沙溪河的人,知根知底。”马福堂笑眯眯地说。“朝安这娃儿,手艺好,人实在。秀兰那女子,勤快,心眼好。两个人般配得很。”
      刘万全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看着桌上的生辰八字,看着马福堂笑眯眯的脸。他晓得马福堂的算盘——马家是马家坡的大户,刘家是雕菩萨的手艺人,算不上门当户对。但马福堂愿意做这个媒,说明他认可了朝安。
      “福堂,朝安的身子……”刘万全的声音沙沙的。“你晓得的。”
      马福堂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茶碗放下,茶碗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
      “我跟秀兰说过了。她说,她不在乎。”马福堂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笑了。“万全,这女子,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明白。”
      刘万全的眼圈红了。他把烟杆塞进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好。这门亲事,我应了。”
      婚事办得很热闹。马福堂出了大头——他说秀兰是他侄女,不能让人笑话。花轿是从广纳场抬来的,唢呐吹了一路。马秀兰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花轿一颠一颠的,她的心也一颠一颠的。她把那个木雕——刘朝安雕的那个她自己——攥在手里,攥了一路。木雕被她的汗浸湿了,温温的。
      刘朝安站在家门口,穿着新做的蓝布长衫。长衫是魏氏一针一线缝的,袖口绣着云纹。他的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还是有一撮翘着。他看见花轿从坡下抬上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花轿落地。唢呐停了。马秀兰从花轿里出来,红盖头遮着她的脸。她走到刘朝安面前,站住了。
      刘朝安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在发抖。两只发抖的手握在一起,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对拜的时候,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一声响。马秀兰在红盖头底下笑了,鼻子先皱了一下。刘朝安也笑了,笑得傻傻的。魏氏坐在高堂上,眼泪流了一脸。刘万全没有哭,但他的烟杆拿反了,点不着火,点了半天才发现。
      新婚之夜,刘朝安坐在床边,看着马秀兰。马秀兰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开了,脸红红的,不是胭脂——她没有涂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榨油坊里刚榨出来的菜籽油,温温热热的。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鼻子没有皱——她紧张的时候,鼻子不皱。
      “秀兰。”刘朝安叫了一声。
      “嗯。”
      “你……你怕不怕?”
      马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怕你受委屈”的光。她忽然不紧张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握刻刀握的,手心里全是老茧。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他感觉她的温度。
      “朝安,我不怕。你莫怕。”
      刘朝安的眼圈红了。他把马秀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菜籽油的香味,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香味吸进肺里,记在心上。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两个新人身上。
      刘朝安和马秀兰的婚后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马秀兰把榨油坊的手艺带到了刘家——她在院坝里支了一口大锅,把菜籽炒香了榨油。菜籽在锅里噼噼啪啪响着,香味飘满了整个沙溪嘴。刘朝安在工棚里雕菩萨,闻着那股香味,刻刀走得特别稳。他说,秀兰榨的菜籽油,供在菩萨面前,菩萨都喜欢。马秀兰就笑,鼻子先皱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他们生了两个男娃,两个女娃。四个娃儿,都长得像马秀兰——瓜子脸,单眼皮,笑起来鼻子先皱一下。刘朝安给老大取名刘家兴,老二刘家旺,老三刘家秀,老四刘家满。兴、旺、秀、满。他不求娃儿们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兴旺圆满。
      马秀兰生老四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说大人娃儿都危险。刘朝安蹲在门口,手里的刻刀捏得指节发白。他把刻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工棚里,跪在他雕的观音面前。观音端坐在莲花座上,双手交叠,手心朝上,嘴角带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观音菩萨,我刘朝安雕了一辈子菩萨,没有求过你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我求你一件事。保我婆娘和娃儿平安。往后我给你塑金身。”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得很重。磕完了,他站起来,走回产房门口,继续蹲着。
      天亮的时候,娃儿落地了。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接生婆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刘朝安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马秀兰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看见刘朝安走进来,嘴角扯了扯,想笑,但鼻子没有皱——她没有力气皱了。
      “朝安,是个女儿。”
      刘朝安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握着,像握着一片秋天的树叶。
      “女儿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
      马秀兰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流进鬓角里。刘朝安伸手给她擦掉,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感觉到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他真的给观音塑了金身。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金箔——本来是想给爹娘修坟的——一张一张贴在观音身上。金箔很薄,轻轻一碰就碎。他贴得很慢,贴了整整一个月。贴完最后一片金箔的时候,晚霞从工棚门口照进来,照在观音身上。观音全身金光闪闪,嘴角那丝笑意在金光的映衬下,像是活了过来。
      马秀兰抱着满月的老四,站在工棚门口。她看着那尊金身的观音,看着观音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那笑意跟她男人雕的第一尊观音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像榨完油以后,油饼里还残留的那一点温热。
      【七】
      刘朝安晚年的时候,眼睛不行了。
      雕菩萨的人,眼睛没有几个能好到老的。长年累月在油灯下雕细节,眼睛被油烟熏,被木屑迷,被细活熬。他的眼睛从六十岁开始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水。到七十岁的时候,连观音的脸都分不清了。他坐在工棚里,手里握着刻刀,面前放着一块木头。他摸得到木头的纹理,但看不见。刻刀拿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下。
      马秀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引着他的刀。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青筋凸起来,但还稳。她握着他的手,像当年在苞谷地里教他掰苞谷一样。
      “这里。顺着纹路走。”她的声音也老了,沙沙的,像风吹枯叶。“莫急。我帮你看着。”
      刘朝安的手顺着她的手势,刻刀在木头上走过。木屑细细地落下来。他看不见自己雕了什么,但他信她。她说是这里,就是这里。
      他最后雕的一尊菩萨,是一尊弥勒佛。弥勒佛是笑佛,大肚子,光脑壳,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他雕弥勒佛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很厉害了。马秀兰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雕。雕到弥勒佛的脸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不抖了。刻刀在他手里稳得像山——和六十年前他爹雕城隍时一模一样。
      弥勒佛的脸一点一点从木头里浮出来——圆脸,大耳朵,笑口常开。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有一种光,是看透了世间所有苦难以后,还愿意笑的光。
      雕完最后一刀的时候,刘朝安的手停了。他握着刻刀,坐在弥勒佛面前,很久没有说话。马秀兰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晚霞从工棚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个老人身上,照在弥勒佛笑眯眯的脸上。
      “秀兰。”
      “嗯。”
      “我这辈子,雕了六十年菩萨。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菩萨是请来的。后来我觉得,菩萨是我心里长出来的。现在我觉得——”他停了停,手放在弥勒佛圆滚滚的肚子上。“菩萨就是日子。日子过好了,菩萨就笑了。”
      马秀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硌着她的脸。但她靠着,像靠着金匣潭边的石头。
      “朝安,你雕的弥勒佛,笑得最好看。”
      刘朝安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弥勒佛笑眯眯的脸一模一样。
      刘朝安死在八十一岁那年。和刘万全一样,死在腊月里。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沙溪河的水声被风雪盖住了。
      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他说,刘家的男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马秀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握了一辈子刻刀的手,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秀兰。”
      “嗯。”
      “那尊弥勒佛……供到观音阁去。让更多人看见。笑比哭好。”
      马秀兰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慢慢退下去,露出干涸的河床。
      “朝安,你安心走。我随后就来。”
      刘朝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和弥勒佛一样的笑——看透了所有苦难,还愿意笑。然后他的手松了。
      马秀兰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很久很久。窗外,盐粒子还在落,落在院坝里,落在工棚顶上,落在金匣潭的水面上。
      她把刘朝安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刘万全挨着,和魏氏挨着,和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氏三兄弟、何幺娃、张幺姑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石头是她亲手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刘朝安刻刀下的衣纹。
      她把那尊弥勒佛供到了观音阁。弥勒佛端坐在观音阁的偏殿里,笑眯眯的,大肚子,光脑壳。来烧香的人看见他,都忍不住跟着笑。娃儿们特别喜欢他,爬到他膝盖上,摸他的大肚子。弥勒佛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
      马秀兰每年清明来给刘朝安扫墓。她跪在坟前,把一捧新榨的菜籽油洒在坟头。菜籽油渗进泥土里,带着她一辈子没有散过的香味。
      “朝安,家兴当爹了。家旺考上师范了。家秀嫁到县城了,婆家对她好。家满在广纳场开了间铺子,卖油。是你教她的,榨油要用心。”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油菜花田。“你放心。刘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马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老了,腰弯了,走路拄着拐杖。拐杖点在金匣潭边的山路上,笃、笃、笃。她走到观音阁,走进偏殿,站在弥勒佛面前。弥勒佛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也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老头子,我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弥勒佛圆滚滚的肚子。木头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温润,带着人间的温度。她摸着那个肚子,像摸着刘朝安的肚子。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胖,这么软。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
      【八】
      刘家兴是刘朝安和马秀兰的大儿子。他继承了爹的手艺,成了沙溪河两岸最后一个雕菩萨的人。
      他小时候跟着爹学手艺,和爹小时候跟着爷爷学手艺一模一样。头一堂课,刘朝安拿了一块边角料放在他面前。“随便刻。刻你想刻的东西。”刘家兴拿起刻刀,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然后下了第一刀。他刻了一座山。不是沙溪河边的山,是他心里的山。山上有树,有路,有房子。房子门口蹲着一个人,雕得很小,看不清脸,但看得清姿势——是蹲着的,像在等什么人。
      刘朝安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放下,说了一句:“这娃儿,手上有东西。”
      刘家兴跟着爹学了二十年。他把刘家三代人的手艺都学到了手里——爷爷的刀功,爹的眼力,还有自己的东西。他雕的菩萨,跟爹的不一样,跟爷爷的也不一样。观音阁里那尊弥勒佛,开光以后,有个老居士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弥勒佛,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一下。”刘家兴听了,眼圈红了。那是他娘的鼻子。他把娘的笑,雕进了菩萨里。
      刘家兴没有爹那么好的命。他赶上了“破四旧”。□□冲进观音阁,把菩萨像一尊一尊搬出来,堆在河滩上。金身的观音,送子观音,龙王爷,城隍爷,弥勒佛——刘家四代人雕的菩萨,全堆在了一起。木头菩萨堆成一座小山,金箔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点了一把火。
      火从弥勒佛的肚子烧起来——那是刘朝安和马秀兰一起雕的,是她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雕出来的。木头被火烧得噼啪响,金箔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弥勒佛的笑脸在火里一点一点消失,眼睛眯成的两条缝,最后被火焰填满了。刘家兴站在人群里,看着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
      火灭以后,河滩上只剩一堆灰烬。风一吹,灰飘起来,飘进沙溪河里。河水把灰冲走了,冲进金匣潭。潭心的漩涡转着,把灰一圈一圈卷进去。刘家四代人的菩萨,沉进了金匣潭底。
      那天夜里,刘家兴一个人走到河滩上。月光照在灰堆上,灰堆里还有火星,一明一灭的。他蹲下来,在灰堆里扒拉。手被余烬烫出了泡,他没有缩。扒了很久,他扒出了一块没有烧完的木头。是弥勒佛的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木头被火烧得焦黑,但手的形状还在。
      他把那只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焦木硌着他的皮肤,温温的,像爹的手。
      刘家兴后来没有再雕菩萨。不是不想雕,是不敢雕。“破四旧”以后,菩萨成了封建迷信,雕菩萨的手艺成了“四旧”。他把爷爷传下来的那箱刻刀藏了起来——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埋在他爹的坟旁边。埋的时候是夜里,月亮很亮。他挖了一个坑,把木箱放进去,盖上土,上面压了一块鹅卵石。他跪在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刻刀我藏在这里了。等世道好了,我再来取。”
      他站起来,走下山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世道好了以后,刘家兴老了。他从县城退休——他在县文化馆当了一辈子门卫,退休的时候,馆长握着他的手说,老刘,辛苦了。他摇了摇头,说不辛苦。他没有说他是沙溪河两岸最后一个雕菩萨的人。他把那句话咽下去了,和着金匣潭的水。
      退休以后,他回到沙溪嘴。老屋还在,院坝里的榨油锅还在——铁锅生了厚厚的锈,灶台塌了一半,长满了青苔。工棚塌了,木头被雨水沤烂了,发出霉味。他站在工棚的废墟上,用拐杖拨开杂草,找到了当年放工作台的地方。工作台还在,木头已经朽了,手指一碰就掉渣。他把工作台上的木屑扫干净,蹲下来,手掌贴在上面。木头冰凉冰凉的,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他把爹的那箱刻刀从山坡上挖了出来。木箱已经烂了,铜包角长满了绿锈。他打开箱子,刻刀还在。刀刃生锈了,刀柄被虫蛀了。他把刻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摆在太阳底下。一共四十七把。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翘头刀。和爷爷传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刻刀磨了一遍。磨刀石是爷爷传下来的那块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是刘家三代人磨刀磨出来的。他坐在院坝里,把刻刀蘸上水,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水把铁锈冲下来,褐红色的,像血。他磨得很慢,每一把刀都磨到能照见人影为止。磨了三天。
      他开始雕菩萨。他的手抖了,眼睛花了,力气也不够了。但他还是雕。他雕了一尊观音。不是送子观音,是一尊坐着的观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观音的脸他雕了很久——鹅卵石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翘。雕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和爷爷一样,和爹一样。
      他把刻刀放下,坐在观音对面,看了很久。晚霞从院坝照过来,照在观音脸上。
      “爹,爷爷,太爷爷。”他的声音沙沙的。“我替你们雕完了。”
      他拿起刻刀,雕了最后一刀。观音的眼睛完成了。他跪在观音面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观音。观音也看着他。那目光像在说:回来了就好。
      刘家兴把观音供在老屋里。老屋修了修——墙重新夯过,屋顶换了新瓦。观音供在堂屋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他每天早晚给观音上香,磕头。香烟缭绕,观音的脸在烟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来请他去雕菩萨。广纳场的城隍庙重建了,想请他雕一尊城隍。王坪的观音阁重建了,想请他雕一尊观音。他摇了摇头,说不雕了。来的人问他为啥子。他望着老屋里的观音,望了很久。
      “我雕了一辈子菩萨。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菩萨在木头里。后来我觉得,菩萨在心里。现在我觉得——”他停了停。“菩萨就是日子。日子过好了,菩萨就回来了。”
      来的人听不懂。他也没有解释。他把那箱刻刀送给了县文化馆。馆长打开木箱,看见里面四十七把刻刀,刀刃雪亮,能照见人影。刀柄上都有手握出来的凹痕——是刘家四代人的手,一把一把握出来的。
      馆长问他要多少钱。他摇了摇头,说不卖。捐给文化馆,让后人晓得,沙溪河两岸,有过雕菩萨的人。
      馆长收下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刘家兴。兴旺的兴。他走出文化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刻刀。木箱摆在展厅的玻璃柜里,刻刀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刀刃上,亮闪闪的。
      他转过身,走了。
      刘家兴死在七十八岁那年。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儿子叫刘念祖,在县城教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刘念祖没有学雕菩萨——刘家兴不让他学。他说,时代不同了,菩萨不用雕了。心里有菩萨就行了。
      “念祖,我死了以后,把我和那尊观音埋在一起。”
      刘念祖跪下了。“爹,我记住了。”
      刘家兴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窗外是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哗哗流着,从他爷爷那一代流到他这一代,还要继续流下去。
      “咱们刘家,四代人雕菩萨。你太爷爷雕的城隍,你爷爷雕的观音,你爹雕的弥勒佛,都被烧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有我雕的这尊观音,还在。不是因为我的手艺好。是因为世道好了。世道好了,菩萨就没人烧了。”
      他的手松了。
      刘念祖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刘万全挨着,和刘朝安挨着,和马秀兰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那尊观音,他依爹的嘱咐,和爹埋在了一起。棺材里,观音端坐在爹的右手边,双手交叠,手心朝上。爹的右手放在观音的手心上。像是雕了一辈子菩萨,临了,菩萨来接他了。
      每年清明,刘念祖带着娃儿们回沙溪扫墓。他跪在一排坟前——刘万全、魏氏、刘朝安、马秀兰、刘家兴。五座坟,四代人。他磕三个头,把一捧新榨的菜籽油洒在每座坟头。菜籽油渗进泥土里,带着一股永远不会散的香味。
      “太爷爷,爷爷,奶奶,爹,我来看你们了。”
      他的娃儿们跪在后面,跟着磕头。最小的那个娃儿,磕完了头,抬起头来,望着金匣潭的水,忽然问了一句:“爹,咱们家为啥子要雕菩萨?”
      刘念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金匣潭的水面吹皱了。他望着潭心的漩涡,望着那些沉在水底、永远浮不上来的故事。
      “因为那时候,人心里苦。菩萨是人的想头。”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金匣潭的水声。“现在日子好了,菩萨就在人心里了。”
      娃儿点了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他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
      金匣潭的水还在流。从猫儿垭流下来,流过利济桥,流过挺包河,流过沙溪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有田、白有山、白有林、溃兵兄弟、小刘、王福生、何幺娃、张幺姑、刘万全、魏氏、刘朝安、马秀兰、刘家兴……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
      观音阁重建以后,刘念祖把那块没有烧完的弥勒佛的手,供在了观音阁里。焦黑的木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摆在玻璃柜里,旁边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刘氏四代雕菩萨艺人遗存”。
      来观音阁烧香的人,走到玻璃柜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他们看着那只焦黑的手,看着那微微蜷着的手指。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说那只手,像在笑。不是手指在笑,是手指蜷着的样子,像弥勒佛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的两条缝。
      这话传到刘念祖耳朵里,他正在上课。他放下粉笔,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他想起爷爷雕的弥勒佛,想起爹说的那句话——“菩萨就是日子。日子过好了,菩萨就笑了。”
      他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写的是李白的诗——“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写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讲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但在讲这首诗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关于一座山,一条河,和一个雕菩萨的人。”
      学生们放下笔,看着他。窗外,沙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在替那个雕菩萨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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