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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包产到户 【一】 ...

  •   【一】
      王兆林当王坪村支书那年,刚好四十岁。
      他是王坪本地人,土生土长,喝沙溪河的水长大的。他爹王福生是王明远的远房侄儿,精选队解散以后回家种田,一辈子老老实实,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只交代了一句话:“当干部,莫亏了乡亲。”王兆林跪在床前,握着他爹干瘦的手,把那句话刻进了心里。
      他当支书的时候,正是包产到户的风刮到沙溪河的时候。上面的文件下来了,说要把田分到各家各户,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文件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但王坪的人不信。不是不信文件,是不信世道。从土改到合作化,从合作化到人民公社,田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老辈子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说,这田啊,像沙溪河的水,流来流去,不知道最后流到谁家的田里。
      王兆林拿着文件,挨家挨户做工作。他走到王老三家的院坝里,王老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手里的文件,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兆林,你莫拿那些纸来糊弄我。我王老三种了一辈子田,田是啥子滋味,我比你清楚。土改的时候分过一回田,我跪在田埂上哭了一场。后来田又收走了。这回分了,下回是不是又要收?”
      王兆林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里。他蹲下来,蹲在王老三旁边,从王老三手里接过旱烟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和从王老三鼻孔里喷出来的烟雾混在一起。
      “三叔,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中央定的政策,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田分给你,就是你的。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国家的、留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王老三把旱烟杆接过去,没有抽。他望着院坝外面的田,田里的稻桩子一茬一茬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着灰白色的光。那些田他种了四十年,从土改前给马福堂当佃户,到土改后分到自己的田,再到合作化把田交出去,他的脚印把每一块田的田埂都踩遍了。哪块田的泥深,哪块田的泥浅,哪块田的水凉,哪块田的水热,他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
      “真的不收了?”
      “不收了。”
      王老三把旱烟杆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变成淡蓝色。
      “好。我信你一回。”
      王兆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出王老三家的院坝,沿着田埂往下一家走。冬天的田埂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知道,他踩的不是田埂,是王坪几百口人的心。
      分田那天,王坪比过年还热闹。
      天不亮,人就聚到晒谷场上。男人们抽着旱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望着晒谷场当中那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张红纸——是王兆林从广纳场买回来的大红纸,裁得四四方方,边角压着一块金匣潭的鹅卵石。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各户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田的亩数、四至界限。字是王兆林自己写的,他在王坪小学读了六年书,字写得端正有力。
      他站在八仙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红纸。太阳从猫儿垭升起来,照在红纸上,把纸照得红艳艳的。他清了清嗓子,晒谷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沙溪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哗的,像在给这场合奏乐。
      “王坪的乡亲们,今天分田。按人头分,不分男女,不分老幼。王坪在册人口三百七十四人,水田五百六十二亩,旱地三百一十八亩,人均水田一亩五分,旱地八分四厘。各家各户的名字和分到的田,我都写在红纸上了。大家听好了——”
      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家,谁家的人就往前挤,伸长脖子,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鸭子。王老三的名字念到了——水田四亩五分,旱地两亩五分。他站在人群里,手在发抖。他婆娘站在他旁边,抱着最小的孙娃,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王兆林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他把红纸从桌上拿起来,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张红纸,就是王坪分田的凭据。各家各户,今天就可以去认自己的田。从今天起,田里种出来的粮食,交了国家的,留了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炸开了。那欢呼声太大了,把沙溪河的水声都盖住了,把猫儿垭的山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王老三蹲在人群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婆娘抱着孙娃,眼泪滴在孙娃的脸上,孙娃被滴醒了,哇哇哭起来。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哭哪是笑。
      王兆林站在八仙桌后面,看着晒谷场上的人群。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四十岁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没有欢呼,但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红纸的边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王老三第一个走到自己的田里。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泥土。土是黑油沙土,捏在手里能捏出油来。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味道他太熟了,土改那年他闻过,合作化那年他也闻过。每一回闻到这股味道,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他把土放回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沾着泥土,黑黑的,润润的。
      他转过头,对站在田埂上的儿子说:“拿锄头来。”
      儿子把锄头递给他。他接过锄头,握在手里。锄头柄被他的手磨了几十年,磨得油亮亮的,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他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锄刃插进泥土里,发出噗的一声。泥土翻开来,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味。他又举起锄头,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
      他婆娘站在田埂上,怀里的孙娃已经不哭了。她看着男人弯腰挥锄的样子,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他第一次分到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田里,一锄一锄地挖,挖到天黑都不肯回去。她叫他吃饭,他说,我再挖一锄。那一锄挖下去,挖出来的全是他的想头。
      太阳落山了。王老三还站在田里,锄头杵在地上,望着这一片属于他自己的田。晚霞照在田里,把泥土照得红红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新翻的泥土上。
      “婆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沙沙的。
      “嗯。”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婆娘没有掐他。她走下田,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糙,她的也糙。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不是梦。是真的。”
      王老三的眼圈红了。他望着这一片田,望着田埂上站着的儿子、儿媳、孙娃。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好又举起锄头,继续挖。泥土在锄刃下翻开来,一锄一锄,像在给这片田盖印。
      王兆林站在坡上,望着王老三一家在田里忙碌。晚霞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他转过身,往村委会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分田只是第一步,还要分农具,分耕牛,分种子。他走在田埂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给他鼓劲。
      【二】
      雷明菊不是王坪的人。她是沙溪嘴嫁过来的。
      她的娘家在沙溪嘴码头边上,爹是撑船的,在柏家兄弟手下当船工。她从小在河边长大,会游泳,会撑船,会织渔网。十六岁那年,她爹把她许给了王坪的王朝安。王朝安是王老三的侄儿,人长得高高大大,力气也大,一顿能吃三碗苞谷饭。雷明菊她爹说,这后生实在,嫁过去不吃亏。
      雷明菊没有说不。那时候的婚姻,爹娘说了算。她坐在花轿里,从沙溪嘴抬到王坪,唢呐吹了一路。她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沙溪河的水跟着轿子流了一路。她忽然想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王朝安对她不错,不打不骂,家里的重活抢着干。她生了两个娃儿,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种田、养猪、带娃儿、慢慢变老,和沙溪河两岸所有的婆娘一样。
      天有不测风云。王朝安三十五岁那年,在修水利的工地上出了事。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砸在他腰上。人救过来了,但腰以下不能动了。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雷明菊伺候了三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翻身按摩,她一个人全干了。王朝安拉着她的手,说,明菊,你莫管我了,带着娃儿走吧。雷明菊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你说的啥子混账话。你是我男人,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
      王朝安瘫痪以后,雷明菊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一个人种着五亩水田、三亩旱地,还要养猪、喂鸡、照顾男人、拉扯两个娃儿。她的手从白嫩变得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裂口一到冬天就张开,像干涸的田,往外渗血珠子。她的腰从直变成弯,三十多岁的人,背已经驼了。她的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红润,只剩下被太阳晒出来的黑黄和被风刮出来的粗糙。
      但她从来不叫苦。王坪的婆娘们背地里议论,说雷明菊这个女人,是铁打的。有人当面夸她能干,她就笑一笑,嘴角扯一扯,算是笑过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王兆林注意到雷明菊,是包产到户以后的事。
      分田的时候,雷明菊家分到了七亩水田、四亩旱地。田是好田,但没有人种。王朝安瘫在床上,两个娃儿还小,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只能帮忙做点轻活。所有的重活全压在雷明菊一个人肩上。
      王兆林是在一个傍晚看见她的。那天他从乡里开会回来,走过挺包河边的那片田。晚霞烧得通红,把田里的水照得金灿灿的。田里有一个人在插秧。弯着腰,秧苗拿在手里,一株一株往泥里插。插得很慢,但每一株都插得端端正正。他站住,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直起腰来,用手背捶了捶后腰。晚霞照在她脸上——是雷明菊。
      王兆林走过去,站在田埂上。雷明菊看见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王书记”,又弯下腰继续插秧。王兆林蹲在田埂上,看着她插秧。她的手很快,秧苗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插一个准。但他注意到,她直起腰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是腰疼。她的后腰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膏药边上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痧印。
      “明菊,这么多田,你一个人咋个种得过来?”
      雷明菊没有直腰。她的手还在插秧,声音从秧田里传上来,被水声和风声搅得断断续续的。
      “慢慢种嘛。种一亩是一亩。”
      王兆林蹲在田埂上,看着她插完了一垄秧。她直起腰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去。
      “明菊,明天我叫两个社员来帮你。”
      雷明菊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黑黄的脸照得红红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秧田里。
      “王书记,莫麻烦别个。各家有各家的活路。我能行。”
      王兆林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雷明菊又弯下腰去了。她的背影在晚霞里弯成一张弓,弓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那天晚上,王兆林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抽着旱烟,烟雾在灯光里变成淡蓝色。他想起他爹王福生临终前说的话——“当干部,莫亏了乡亲。”他又想起雷明菊弯在秧田里的背影,想起她直起腰时皱的那一下眉头。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那片田。
      雷明菊还在那里。这一回她没有插秧,她在修田埂。田埂被水冲垮了一段,她搬着石头一块一块垒。石头很沉,她搬一块,放下来,喘一口气,再搬下一块。她的手被石头的棱角划破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泥巴混在一起。
      王兆林没有走过去。他蹲在远处的田埂上,抽了一锅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走了。
      第三天,他扛着锄头去了。
      雷明菊看见他扛着锄头走过来,愣了一下。王兆林没有看她,直接走下田,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插,开始挖排水沟。他的力气大,锄头挥起来,落下去,泥土飞溅。排水沟在他锄下一点一点延伸,笔直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的。
      雷明菊站在田里,看着他。她的手还抱着一块石头,忘了放下。
      “王书记,你……”
      “莫说那些。”王兆林没有抬头,继续挖。“我也是庄稼人出身。当干部以前,种了十几年田。手上的老茧还在。”他把手伸出来,让她看。手心里一排老茧,黄黄的,硬硬的,和她的手一模一样。
      雷明菊低下头,把石头垒在田埂上。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个挖沟,一个垒埂,隔着半块田。晚霞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秧田里,晃晃悠悠的。
      从那以后,王兆林隔三差五就来帮雷明菊干活。他白天忙村委会的事,傍晚扛着锄头下田。他不光自己来,有时候还带着村委会的年轻干部一起来。他说,这是“帮扶困难户”,是“党员干部的责任”。年轻干部们跟着他,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王书记对雷明菊,不一般。
      王坪的人也都看在眼里。闲话像沙溪河边的芦苇,风一吹就疯长。婆娘们洗衣裳的时候,嘴比棒槌还碎。这个说,王兆林一个支书,天天往瘫子家里跑,像啥子话。那个说,雷明菊男人还活着呢,这不是欺负瘫子吗。也有人替他们说话——雷明菊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一家子,王书记帮一把咋子了?有本事你们也去帮。说闲话的人就不吭声了,把衣裳捶得更响。
      这些话,王兆林听见了。他在广纳场开会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转过身,那些人的目光就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散开了。他该干啥子还干啥子。
      雷明菊也听见了。有一天傍晚,王兆林又来帮她犁田。他赶着借来的耕牛,犁铧在泥土里翻开一道道波浪。雷明菊蹲在田埂上,把带来的瓦罐放在脚边。瓦罐里是老鹰茶,她用稻草编的套子套着,还冒着热气。她忽然叫住了他。
      “王书记。”
      王兆林拉住牛,停下来。牛甩着尾巴,哗哗地踩着泥水。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以后莫来了。”雷明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田里的青蛙听见。“闲话太难听了。你是个干部,莫为了我……”
      王兆林把牛绳拴在犁把上。牛低下头,啃着田埂上的青草。他走到田埂边,蹲下来,从瓦罐里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是老鹰茶特有的苦,苦过了以后有一丝回甘。他端着茶碗,望着田里的水。水映着晚霞,红彤彤的,像一田的碎绸子。
      “明菊,我爹临终前跟我说,当干部,莫亏了乡亲。你是王坪的乡亲。我帮你,是应该的。”他把茶碗放下,茶碗在田埂上碰出轻轻的一声。“至于闲话——沙溪河的水,流了几千几万年,闲话比水还多。水总有流过去的时候,闲话也有。”
      他站起来,走回田里,解开牛绳,继续犁田。犁铧在泥土里行进,发出沙沙的声响。雷明菊蹲在田埂上,望着他赶牛的背影。他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蓝布褂子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两片凸起的轮廓。晚霞把他的背影镀成古铜色,像一尊犁田的菩萨。
      她把碗收进篮子里,站起来,走下田,跟在犁后面点苞谷。犁沟翻开泥土,她把种子丢进去,用脚拨土盖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条犁沟的距离。晚霞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新翻的泥土上。
      【三】
      王朝安瘫在床上,已经五年了。
      他的腰以下没有知觉,但脑子清清楚楚。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他躺在屋里,听得见水声,听得见田里的蛙鸣,听得见院坝里鸡叫,听得见雷明菊在灶房里烧火的声音。火烧旺了,噼噼啪啪的;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这些声音他都听得见,但他动不了。
      他也听得见村里的闲话。
      那些话不是他主动听的,是它们自己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婆娘们从他家屋后走过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屋里。“雷明菊跟王兆林,啧啧……”“瘫子还躺在屋里呢,也不嫌丢人。”“也不能这么说,雷明菊一个人……”
      王朝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瓦缝里漏下一线月光,照在他干瘦的手背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被雷明菊剪得干干净净。他把手举起来,对着那线月光看了看——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这只手以前能掐死一头野猪,现在连一只蚊子都掐不死。
      有一天傍晚,王兆林又来帮雷明菊干活。王朝安听见院坝里的脚步声——一个是雷明菊的,轻而快,像沙溪河边的水鸟;一个是王兆林的,沉而稳,像田埂上的老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坝,锄头靠在墙上,发出叮的一声。王朝安躺在屋里,睁着眼睛。他听见雷明菊说“王书记,喝茶”,听见王兆林说“莫忙,先把这点活干了”,听见锄头挖土的声音,听见泥土翻开的闷响,听见种子落进土里的细微声响。
      他的手指动了动。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的地方——手指,还有嘴唇。他把嘴唇咬住了。
      天黑以后,雷明菊送走王兆林,回到屋里。她点起油灯,灯光照在王朝安脸上。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屋顶。
      “朝安,饿了不?我给你热饭。”
      王朝安没有说话。雷明菊走到灶房,把苞谷糊糊热了,端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他张开嘴,让她喂。糊糊从他嘴角流下来,她拿帕子给他擦掉。
      “明菊。”他忽然叫了一声。
      雷明菊的勺子停在半空。“嗯。”
      “王书记……是个好人。”
      雷明菊的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糊糊洒了一滴在被子上,她赶紧拿帕子擦掉。
      “嗯。”
      王朝安没有再说话。他把嘴张开,等她继续喂。雷明菊把勺子伸过来,他含住,咽下去了。糊糊很烫,烫得他喉咙疼,但他没有皱眉头。
      那天夜里,王朝安一宿没有睡着。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他听着身边雷明菊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带着一天的疲惫。她睡得很沉,偶尔翻一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老了,才三十五岁,老得像四十五。头发白了一半,手糙得像树皮,腰弯了,背驼了。这些,都是因为他。
      他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无声地流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
      第二天,王兆林又来帮雷明菊挑水。王朝安听见院坝里水桶落地的声音,听见扁担钩子和桶梁摩擦的吱呀声,听见水倒进水缸里的哗哗声。他忽然叫了一声——“明菊。”
      雷明菊跑进来。“咋子了?”
      “你扶我起来。”
      雷明菊愣了。王朝安已经五年没有坐起来过了。她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床棉被。王朝安靠在棉被上,大口大口喘气。五年没有坐起来,他的头是晕的,屋子在转,像坐在船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阵晕劲过去。然后睁开。
      “你把窗子打开。”
      雷明菊把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窗外的院坝里,王兆林正蹲在水缸边,拿葫芦瓢舀水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黝黝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喝完水,把瓢放回缸边,用袖子擦了擦嘴。王朝安靠在棉被上,隔着窗户,看着王兆林。
      “王书记。”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王兆林听见了。
      王兆林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看见王朝安靠在棉被上,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亮着。两个男人隔着窗户对视。一个站着,一个靠着。一个健康强壮,一个瘫痪了五年。
      “朝安。”王兆林叫了一声。
      “王书记,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王兆林走进屋里。屋里有一股药味和病人特有的气味。王朝安靠在棉被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发抖。他拍了拍床沿,示意王兆林坐。王兆林坐下来,床沿吱呀响了一声。
      “朝安,你说。”
      王朝安看着王兆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男人身上。
      “王书记,我瘫了五年了。这五年,明菊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种田、养猪、带娃儿、伺候我。她的手,你看看她的手——”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又白又嫩,在沙溪嘴的时候,她爹撑船,她织渔网,手指灵活得像河里的鱼。嫁给我的时候,我握过她的手,软得像棉花。”
      王兆林没有说话。他见过雷明菊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裂口一道一道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洗都洗不掉。
      “我对不住她。”王朝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个废人了。拖累了她五年。她嘴上不说,心里苦。我晓得。我都晓得。”
      他的眼泪下来了。一个瘫了五年的男人,眼泪流了一脸,他没有擦。王兆林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王朝安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得像干柴,握在掌心里硌手。
      “朝安,你莫这么说。你是明菊的男人,是娃儿的爹。你在一天,这个家就完整一天。”
      王朝安摇了摇头。泪珠甩落在被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王书记,你是好人。你对明菊好,对这个家好,我都看在眼里。我这个身子,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以后,明菊和娃儿……”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你替我照顾她。”
      王兆林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王朝安,王朝安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块打火石,溅出火星子。
      “朝安,你……”
      “你莫说了。”王朝安打断他。“我晓得外头的闲话。我瘫了,耳朵没聋。但我不在乎。明菊苦了五年了,该有人疼她了。我这个当男人的,给不了她,还不兴让别人给?”
      王兆林的眼圈红了。他把王朝安的手握得更紧了。
      “朝安,你是个真男人。”
      王朝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干枯的脸上扯出几道褶子。
      “我不是真男人。真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婆娘吃苦。”他把手从王兆林手里抽出来,放在被子上。“王书记,我求你一件事。我活着的时候,你和明菊……莫让我晓得。我死了以后,你光明正大地娶她。让她穿一回红衣裳。她嫁给我的时候,连件像样的红衣裳都没穿过。”
      王兆林的眼泪下来了。他站起来,朝王朝安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头上的白发在阳光里发着光。
      “朝安,我答应你。”
      他走出屋子。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院坝里,抬头望着太阳,站了很久。雷明菊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他红着眼圈,愣住了。
      “王书记,你咋子了?”
      王兆林接过茶碗,一口喝完。茶很烫,烫得他喉咙疼,他没有皱眉头。
      “没得事。朝安是个好人。你好好伺候他。”
      他放下茶碗,扛起锄头,大步走出院坝。雷明菊站在院坝里,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竹林吞没了。她转过身,走进屋里。王朝安靠在棉被上,眼睛闭着,脸上有泪痕。
      “朝安,你跟王书记说啥子了?”
      王朝安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得事。男人家的话。”
      雷明菊没有再问。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暖。
      【四】
      王朝安死在分田到户的第三年秋天。
      他死得很安静。头天晚上,雷明菊喂他吃了半碗苞谷糊糊,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他忽然说,想吃鱼。沙溪河的鱼。雷明菊说,明天一早去河边给你钓。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了。第二天早上雷明菊起来,发现他已经走了。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雷明菊没有哭。她端了一盆热水,给他擦了最后一遍身子,换上了那套一直压在箱底的深蓝寿衣——那是王朝安还能走路的时候自己买的,他说人总得有一身体面衣裳。她把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他的手已经凉了,但她握着,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王兆林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王朝安,看着床边握着手的雷明菊。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朝安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氏三兄弟他们做了邻居。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碑是王兆林立的,碑上的字是他写的——“王公朝安之墓”。柳体,端正有力。
      下葬那天,雷明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她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望着墓碑。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只有金匣潭的水听见了。
      【五】
      王朝安死后,王兆林和雷明菊没有马上在一起。
      闲话又起来了。这一次更凶。婆娘们说,瘫子才死,就跟支书勾搭上了,也不怕天打雷劈。男人们蹲在广纳场的茶馆里,把这事当成下酒菜,一口酒一句闲话,嚼得有滋有味。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像沙溪河发大水时的泥沙,越搅越浑。有人把话传到了乡里。
      乡党委书记把王兆林叫去谈话。书记姓赵,是外乡人,说话带着川南口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看着王兆林,看了很久。
      “兆林同志,你跟那个雷明菊的事,乡里都传遍了。你是村支书,要注意影响。”
      王兆林坐在赵书记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粗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是昨天帮雷明菊挖红苕时嵌进去的。他没有低头,眼睛看着赵书记。
      “赵书记,我问心无愧。”
      赵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我晓得你问心无愧。王朝安瘫了五年,你帮了五年,王坪的人都看在眼里。但人言可畏。你是个党员,是支部书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王兆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乡里唯一那辆吉普车在倒车。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
      “赵书记,我爹临终前跟我说,当干部,莫亏了乡亲。我帮雷明菊,是因为她是王坪的乡亲,是因为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我没有亏过心。”他停了停。“至于以后我跟不跟她在一起,那是以后的事。王朝安尸骨未寒,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赵书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有这句话就行。去吧。”
      王兆林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走过乡政府的院子,走过那棵梧桐树。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拿下来,看了看,叶子黄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他把叶子揣进口袋里,走出了乡政府大门。
      他等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照常去帮雷明菊干活。挑水、劈柴、修屋顶、挖红苕。但他不进她的屋。活干完了,他蹲在院坝里,喝一碗茶,说几句话,扛起锄头走了。王坪的人看在眼里,闲话慢慢少了。不是不说了,是说累了。沙溪河的水,总有流过去的时候。
      一年后的一个傍晚,王兆林又去了雷明菊家。雷明菊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王兆林蹲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烟雾从灶房门口飘出去,和炊烟混在一起。
      “明菊。”
      “嗯。”
      “朝安走了一年了。”
      雷明菊的手停了。她拿着火钳,火钳夹着一根柴,柴举在半空。灶膛里的火苗矮了一下。
      “我晓得。”
      “我想跟你说个事。”
      雷明菊把柴塞进灶膛里。火轰的一声旺了,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缩手。
      “你说。”
      “我想娶你。”
      雷明菊的手抖了一下。火钳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没有捡,只是蹲在那里,望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兆林,我是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娃儿。你是个干部——”
      “我爹也是精选队的,说到底也是庄稼人。”王兆林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明菊,我等了一年,不是怕闲话。是想让朝安在地下安安心心地看着——我是真心想照顾你,照顾你的娃儿。”
      雷明菊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她蹲在灶前,肩膀一耸一耸的。灶膛里的火苗在她泪眼里模糊成一片,像晚霞映在河水里。
      “兆林,你图我啥子?我又老又丑,手糙得像树皮,腰弯得像张弓。”
      王兆林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他站起来,走到灶前,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新的,白布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我图你一个人种七亩田,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咬着牙不叫苦。我图你伺候瘫了的男人五年,端屎端尿,从没有一句怨言。我图你手上的老茧,图你背上的膏药,图你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明菊,我不图你啥子。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雷明菊把手帕捂在脸上,哭出了声。哭声从手帕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沙溪河冬天的水。王兆林没有动,只是蹲在她旁边。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六】
      王兆林和雷明菊的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王兆林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雷明菊穿着一件红布褂子——是王兆林从广纳场买的红布,请王坪的裁缝做的。裁缝量尺寸的时候,她说,腰身不要收得太紧,穿着舒服就行。褂子的领口绣着一圈梅花。她的头发用水蘸着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银簪子——是她娘传给她的,压在箱底二十年了,银簪头有点发黑,她用牙粉擦了又擦。
      两个人在村委会领了结婚证。王兆林把结婚证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盖着乡政府的大红印。他把结婚证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天晚上,王坪的人自发来了。他们提着腊肉、苞谷酒、鸡蛋,挤在王兆林家的院坝里。王老三提着一块腊猪腿,腊肉被烟熏得金黄,肥肉透亮。他把猪腿放在桌上,走到王兆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
      “兆林,你是个好人。明菊也是个好人。两个好人在一起,日子会越过越好。”
      王兆林的眼圈红了。他端起一碗苞谷酒,朝院里的人举了举,一口干了。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雷明菊坐在屋里,魏氏——刘朝安的婆娘马秀兰,王坪人都叫她魏婶——陪着她。魏婶拉着她的手,说,明菊,你苦了这么多年,该享福了。雷明菊的眼泪又下来了,滴在红布褂子上,把梅花洇得更红了。
      客人散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院坝里,把满地的瓜子壳、花生壳照得清清楚楚。王兆林走进屋里,雷明菊坐在床沿上。红布褂子在油灯下红艳艳的,领口的梅花一朵一朵,像雪地里开出来的。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有今天做饭时烫的一个红印子。
      王兆林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沿吱呀响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油灯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明菊。”
      “嗯。”
      “你冷不?”
      雷明菊摇了摇头。
      王兆林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糙,手心里全是老茧,裂口被胶布缠着。他摸着那些老茧,一个一个,像摸着田里的土坷垃。
      “明菊,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种田了。七亩水田,四亩旱地,咱们一起种。”
      雷明菊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头靠在王兆林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靠着像靠着金匣潭边的石头。她想起王朝安。王朝安的肩膀也宽,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王朝安瘫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靠过男人的肩膀了。
      “兆林。”
      “嗯。”
      “朝安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子话?”
      “他说,王书记是好人。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跟你好。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我,让我下辈子莫再嫁给他了。”
      雷明菊的声音哽住了。王兆林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朝安是真男人。”他的声音沙沙的。“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你和娃儿一辈子。”
      雷明菊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王兆林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拍娃儿。
      油灯的光跳了跳,灭了。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床上。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他们罩在一起。
      【七】
      王兆林和雷明菊好了以后,王坪的人发现,王书记变了。
      他以前也笑,但笑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现在他笑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像沙溪河的水面被风吹开了。他下田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川北山歌。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唱到“桂花开”就卡住了,挠挠头,嘿嘿笑一声,继续锄地。田里的人听见了,也跟着笑。王老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说,这狗日的,唱得比何幺娃还难听。说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雷明菊也变了。她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一个人心里有了依靠才有的光。她做饭的时候,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比以前浓了。王兆林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雷明菊端菜出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抓,她拿锅铲敲他的手背,啪的一声。“莫急,等娃儿回来一起吃。”王兆林缩回手,嘿嘿笑。
      两个娃儿开始叫王兆林“爹”。不是雷明菊教的,是自己叫的。老大叫了一声“爹”,王兆林正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娃儿。娃儿站在院坝里,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我啥子?”
      “爹。”
      王兆林的斧头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他蹲下来,把娃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娃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挣了挣,没挣开。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滴在娃儿的头顶上。
      “好。好。爹在。”
      老二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把两个娃儿一起抱起来,一手一个。娃儿们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雷明菊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锅灰,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院坝里的三个人,嘴角翘起来,眼泪却无声地流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王坪的人也不再说什么了。沙溪河的水,总有流过去的时候。
      【八】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那天天很热,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秧苗蔫蔫的。王兆林在田里薅了一天秧,腰酸背痛。雷明菊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他洗个澡。王兆林在偏屋里洗完了,走出来,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晚霞照在他身上,把他黝黑的脊背照得亮闪闪的,水珠从肩胛骨上滚下来,滚过脊梁沟,洇进裤腰里。
      雷明菊坐在院坝里的竹椅上,缝一件褂子。她抬起头,看见他光着的膀子,手里的针停了。针扎在布上,忘了拔出来。
      “兆林。”
      “嗯。”
      “你过来。”
      王兆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肩膀上一道红印子——是扁担压的,压了一天,红红的一道,像一条蜈蚣。她的手指摸过那道印子,轻轻的。王兆林的身子僵了一下。
      “疼不?”
      “不疼。”
      雷明菊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顺着那道印子,慢慢往下滑,滑过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粗,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皮肤底下的温度——热热的,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
      王兆林的呼吸粗了。他看着她——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着,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光不是柔的,是烫的。
      “明菊。”
      “嗯。”
      “我想……”
      雷明菊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针线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走进屋里。王兆林跟进去。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晚霞挡住了,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红光。雷明菊站在床边,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比平时瘦小,肩胛骨撑着红布褂子,微微凸起。
      王兆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胳膊圈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她的腰很细——种田种出来的细,不是姑娘时那种纤细,是被扁担压细的,被日子磨细的。他闻到她头发里的皂角味,还有灶房里的烟火气。他把脸埋在她后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她的皮肤有一点咸——是汗,在田里薅秧出了一天的汗。
      “兆林……”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风里的芦苇。她想转过身,但他抱得很紧。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贴着她的后背,像有人在敲门。那心跳从她的后背传过来,传进她的胸腔,和她的心跳混在一起。两颗心跳成了一个节奏。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昏暗里,她的眼睛亮着,里面有那线门缝里漏进来的晚霞,还有他的脸。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有一点烫,带着太阳的余温。他的嘴唇从额头滑下来,滑过眉心,滑过鼻梁,停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有一点干,有一点裂,带着老鹰茶的苦味。
      她的眼睛闭上了。手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被汗水浸湿了,像河滩上的马尾巴草。褂子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也许是他的手解的,也许是她的。扣子一粒一粒松开,红布褂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的皮肤在昏暗中发着微微的白光——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白嫩,是被衣裳遮住的、没有晒过太阳的白。肩膀上有两条扁担压出来的印子,暗红色的,像两条细细的河。锁骨下面,有一颗痣,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油菜籽。
      王兆林把她放倒在床上。床是木板床,稻草铺得厚厚的,躺上去窸窸窣窣响。她陷在稻草里,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晚霞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身体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红红的晚霞,一半是蓝蓝的暗影。他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觉到她的皮肤绷紧了,像沙溪河的水面被风吹皱。
      “明菊……”
      “你莫说话。”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她的吻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苦都吻进他嘴里。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慢慢移动,从腰侧滑到肋下,从肋下滑到胸前。她身子颤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他的手掌很糙,老茧硌着她的皮肤,每移动一寸,她的皮肤就起一层细密的栗。她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肉里。
      他进来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手抓紧了他后背的肌肉,指甲掐进肉里。他停住,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疼?”
      她摇了摇头。手从他背上松开,环住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他开始动了。很慢,像沙溪河的水,表面上波平浪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稻草在身下窸窣响着,和他们呼吸的节奏混在一起。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晚霞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晃着。她眼角的那道皱纹,在霞光里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她听见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像拉风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棒槌捶在青石板上。
      “明菊……”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中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额头上每一道皱纹,看清他鬓角的白发,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光。她的手指摸着他的脸——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他的胡茬扎着她的手心,粗粝粝的。
      “兆林,你是个好人。”
      他的眼泪忽然下来了。滴在她脸上,热热的。她把他的头拉下来,贴在自己胸口。他的脸贴着她的皮肤,听见她的心跳——稳了,不像刚才那么急了,一下一下,像沙溪河的水流过金匣潭。
      晚霞从门缝里退了出去。屋里全暗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沙溪河的水声。
      很久以后,她推了推他。
      “起来了。娃儿快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没有动。她又推了推,他才撑起身子。两个人并排躺着,望着屋顶。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瓦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晚霞已经退了,变成了青灰色。稻草在他们身下窸窣响着,还带着刚才的余温。
      “兆林。”
      “嗯。”
      “咱们的事,你后悔不?”
      王兆林侧过身,看着她。昏暗里,她的眼睛亮着。
      “不后悔。”
      雷明菊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咚咚咚的,很稳。
      “我也不后悔。”
      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把晚霞的最后一点红光也冲走了。屋里很暗,很安静。两个人躺在一起,听着河水的声音。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好的一夜。后来还有很多夜,但没有一夜,比得上这一夜。
      【九】
      王兆林和雷明菊的婚事,王坪的人慢慢接受了。
      人的嘴是闲不住的,但人的心也是会软的。王老三逢人就说,兆林这娃儿,是真心对明菊好。你们看看明菊现在的样子,脸上的笑都比以前多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雷明菊确实变了。她的腰还是弯的,手还是糙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那种光,是一个人被疼着才有的光。
      王兆林还是当他的村支书。包产到户以后,王坪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王老三家的粮仓从空到满,从满到装不下。他在院坝里新砌了一座粮仓,砖墙,瓦顶,老鼠钻不进去。白有田的偏屋翻修了,夯土墙换成了砖墙,屋顶的稻草换成了青瓦。他蹲在新屋门口,抽着旱烟,望着田里的庄稼,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日子有盼头了”的光。
      王兆林和雷明菊种着十几亩田,养着两头猪、十几只鸡。每年秋收,粮食堆满了堂屋。雷明菊把新米碾出来,煮的第一锅饭,先盛一碗供在王朝安的遗像前。遗像上的王朝安穿着那件深蓝寿衣,脸上安安静静的。她把饭放在遗像前,点上三炷香。香烟缭绕,王朝安的脸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朝安,今年又丰收了。娃儿们成绩都好,老大考了全班第三,老二当上了少先队小队长。你放心。”
      她站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灶房,给王兆林盛饭。
      每年清明,王兆林和雷明菊一起去金匣潭边扫墓。他们跪在王朝安的坟前,烧纸、上香、磕头。王兆林把一捧新米放在坟头,米是新碾的,白花花的,像碎银子。雷明菊跪在旁边,把坟上的草拔干净,把墓碑擦亮。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向金匣潭的方向。
      “朝安,我带着兆林来看你了。”雷明菊的声音很轻。“你托他的事,他做到了。我和娃儿,都很好。你放心。”
      王兆林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望着墓碑上的字——“王公朝安之墓”。他写的,柳体,端正有力。
      “朝安,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底。”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像是王朝安在回答。
      王兆林和雷明菊一起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沙溪河两岸发生了很多事。包产到户以后是乡镇企业,乡镇企业以后是打工潮。王坪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外走,去广东、去浙江、去福建。田里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坡上的荒地越来越多。王兆林站在坡上,望着那些长了草的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挨家挨户去劝——莫把田荒了,田是咱们的命根子。有人听,有人不听。听的,把田种上了;不听的,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雷明菊的头发全白了。她还在种田,但力气不如从前了。王兆林不让她干重活,他自己也老了,腰也弯了,腿也疼了。两个人种着几亩田,够吃就行。娃儿们都成家了——老大在县城开了间小饭馆,老二在广纳场跑运输。逢年过节,娃儿们带着孙娃回来,院坝里热热闹闹的。雷明菊在灶房里忙进忙出,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王兆林蹲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孙娃们在院坝里追来追去。他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雷明菊出来喊吃饭,看见他蹲在那里傻笑,走过去,拿锅铲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
      “笑啥子。端菜。”
      王兆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灶房端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雷明菊愣了一下,随即拿锅铲追着他打。王兆林端着菜跑出院坝,笑得像个娃儿。孙娃们也跟着笑,追在奶奶后面,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晚霞照在院坝里,把一家人的影子照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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