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伤 会议室的灯 ...

  •   会议室的灯亮得刺眼。

      安维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叩击。她在听陈主任讲话,但注意力有一半都漂浮在别处——准确地说,是漂浮在三个小时前,她从饲养区离开时艾蓝达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目光太沉了。

      像是有实质的,湿漉漉的,黏在她后背上,她走出去很远都还能感觉到。奥枥利倒是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她制服的衣角,直到最后一秒才被苏俞枫轻轻拉开。

      安维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推出去,重新聚焦到会议上。

      “……下季度的资源调配,安维,你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单独给你划了预算。”陈主任推过来一份文件,“14号和16号的饲养成本太高了,上面有人提意见,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安维接过文件,翻开。

      “还有,”陈主任顿了顿,“叶司落的事情处理完了,她的饲养员资格被吊销,现在在医疗部养伤。左手接不回去了,研究所会给她安排义肢。”

      安维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讨论的无非是经费、评级、安全条例这些琐碎的事情。安维全程都在,但谁都能看出她心不在焉——她翻文件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中途看了三次手表。

      散会的时候,陈主任把她叫住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陈主任皱着眉头看她,“坐立不安的。”

      安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什么,14号今天状态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陈主任看了她几秒,哼了一声:“你那个14号哪天状态好过?除了你在的时候。”他摆摆手,“行了,去吧。”

      安维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饲养区。

      走廊里的灯光是恒定的暖白色,但越靠近14、16号的区域,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海洋气息就越浓。安维闻到了,脚步更快了一些。

      然后她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很淡,藏在海水的咸腥下面,如果不是她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几乎要忽略掉——那是血的味道。不是人类的血,是更浓稠的、带着某种生物特有的微腥气息的血。

      安维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里面的场景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艾蓝达蜷缩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脖颈上、甚至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之后留下的伤口。那些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渗出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

      他的触手全出来了,但不是战斗状态,而是防御状态。那些平时可以伸展到几米长的触手此刻紧紧缩在他身边,像是一朵受了伤的花把花瓣收拢起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球。

      奥枥利靠在他旁边,情况比艾蓝达好一些。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还在往外渗着淡蓝色的液体。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神志是清醒的。听到门响,他第一个抬起头,看到是安维,那双浅色的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夜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姿态没变,一条腿屈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但安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

      安维站在门口,视线从奥枥利移到艾蓝达身上,又从艾蓝达身上移到地面上那些淡蓝色的液体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顿了半拍。

      “谁干的?”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如果苏俞枫在这里,他就会知道,安维越是平静,事情就越大。

      奥枥利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维……”

      安维已经走进去了,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拨开艾蓝达垂落的头发。艾蓝达的脸露出来,安维看到他的左眼眶青紫了一片,嘴角有一道裂口,蓝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艾蓝达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在看到安维的瞬间就红了。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可怜极了,委屈极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的控诉。

      安维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小心地避开伤口,擦去那道蓝色的血痕。艾蓝达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动了——他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向了安维,触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舒展开,一条一条地卷上安维的手臂、腰侧、小腿,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碎她,却又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把脸埋进安维的颈窝里,开始发抖。

      安维感觉到自己脖颈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过,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艾蓝达在哭。无声地、克制地、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地哭。

      安维收紧手臂,把他箍进怀里。

      奥枥利从另一边靠过来,没有像艾蓝达那样整个人贴上去,而是很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走了之后……他来……说了很多话……蓝达让他走,他不走……然后蓝达说不要告诉维……他就……”

      安维听明白了。

      “安必。”她说。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艾蓝达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奥枥利的嘴唇哆嗦着,浅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安维的脸:“他打他……用那个……那个爪子……”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做出抓挠的动作,“很快,蓝达来不及躲……”

      安维低头看了一眼艾蓝达身上的伤口。那些细密的、像是被锐器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像是普通的刀伤。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安必,你在饲养区里用真身?

      “他没有杀我们,”奥枥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说……只是教训,让我们……离你远一点。”

      安维沉默了。

      艾蓝达的触手又收紧了一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缠成一个茧。他的脸始终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急又乱,滚烫的气息打在她皮肤上,混着眼泪和蓝色血渍的味道。

      安维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奥枥利,”安维偏过头,“你的伤怎么样?”

      奥枥利摇了摇头,浅色的发丝晃动,小声说:“没事的,维。我休息一下就好。”

      他说“没事”,但安维看到他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向外渗着液体,愈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这说明伤得不轻——他们的自愈能力很强,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伤口几分钟就能愈合,现在这么久了还没好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伤得太深,要么……

      安维的脑海里浮现出安必那张冷峻的脸,以及那双在暗处收缩的、属于黑豹的瞳孔。

      不是普通的物理伤害。

      安必动用了某种克制他们自愈能力的手段。

      安维的胸口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滚烫的,翻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她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又压下去,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艾蓝达的发顶,轻声说了一句:“不疼了,我在。”

      艾蓝达的哭声终于溢出来了一点,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夜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赤着的脚踩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像是在水面行走。他停在安维身边,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怀里那团缩在一起的东西,看了几秒,然后蹲下身。

      他没有去碰艾蓝达,也没有去碰安维,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把脸转向安维,用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他想把你抢走。”

      安维转头看他。

      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调也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黑豹。他想把你抢走。”

      安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夜已经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他重新坐回窗台上,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安维。

      他在等。

      等安维做出选择。

      但艾蓝达不给她选择的机会。他的触手缠得更紧了,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维。”

      那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之后拼凑起来的。

      “跟我回家。”

      安维愣住了。

      不是“带我回家”,而是“跟我回家”——主语是他,不是她。艾蓝达说的是“你跟我回家”,意思是,你到我那里去,你来陪我,你不要走。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种表达方式?

      艾蓝达的眼睛红红的,蓝色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看着安维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撒娇,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到骨子里的渴望——他想让她属于自己,哪怕只是一个晚上,哪怕只是在她离开那个会议室之后、回到这里之前的这段时间里。

      安维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你不能离开饲养区,想说是安必伤了你但你也应该待在这里好好养伤。

      但艾蓝达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跟我回家。”

      缠在她腰上的触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传递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安维感觉到他的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害怕安维说出“不”。

      奥枥利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维的手指,然后缩回去了。

      安维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是伤的、哭得像个孩子的、危险至极的东西,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违反规定的事情。

      “等我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苏俞枫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瞒一下,就今晚。

      苏俞枫的回复几乎是秒回:你疯了?

      紧接着第二条:他跟你走?

      安维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向艾蓝达。艾蓝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安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只能一晚。天亮之前你得回来。”

      艾蓝达没有说话,但他的触手又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拉近了几分。安维感觉到那些带着细小吸盘的触手附在她身上的触感,柔软的、温凉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一百个微小的亲吻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艾蓝达冰凉的头发里。

      夜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琥珀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指又开始转那枚小东西了,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安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