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生气 安维带艾蓝 ...
-
安维带艾蓝达回家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难,又比她预想的要容易。
难的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一个大型危险实验体从饲养区转移到研究所外面。容易的是,艾蓝达配合得近乎完美——他把所有的触手都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连空气中那股海洋的气息都淡了许多。他穿着安维从更衣室拿来的宽大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整个人缩在安维身侧,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怕生的少年。
安维的公寓离研究所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艾蓝达坐在副驾驶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手指一直攥着安维外套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安维在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感觉到了,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一种安维不太敢仔细去看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伸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艾蓝达的体温本来就偏低,现在受了伤,指尖凉得像冰。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安维的手机震了一下。苏俞枫发来的消息:暂时没人发现,但你知道瞒不了多久。明天陈主任那边我会帮你圆,你注意安全。
安维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上行的时候,艾蓝达忽然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维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安维想了想,说:“普通的样子。”
艾蓝达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但安维捕捉到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艾蓝达脸上看到“期待”这种表情——不是依赖,不是占有,不是小心翼翼,而是纯粹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
她的心软了一下。
公寓的门打开,安维按亮了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线倾泻而出,照亮了一小片原木色的地板和鞋柜上那盆快要被养死的绿萝。艾蓝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微微探出头,像一只谨慎的猫科动物,视线缓慢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米白色的沙发,茶几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专业书,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的玻璃罐子,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还没来得及洗的杯子。
很普通。
但对艾蓝达来说,这是安维的世界。
他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安维。安维正在关门,转过身的时候,艾蓝达已经站在她面前了,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睫毛上残留的淡蓝色泪痕。
“维。”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安维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安维被他的力道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关好的门。艾蓝达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凉凉的,痒痒的,那些已经收回去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出了几根,轻轻地缠上她的手腕和脚踝,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疼她,却又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安维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冰凉的深蓝色发丝,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顺着。
“先处理伤口。”她说。
艾蓝达摇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安维感觉到了。他的脸在她肩窝里左右蹭了两下,像一只耍赖的猫。
“艾蓝达。”
这三个字从安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艾蓝达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很少叫他的全名,大多数时候不叫,偶尔叫“14号”,但“艾蓝达”这三个字——那是她给他取的名字,和奥枥利、夜一样,是她用安维的方式赋予他们的人类的名字。每一次她叫这个名字,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是不同的,你是有名字的,你是被看见的。
艾蓝达慢慢直起身,不再撒娇了,但目光始终黏在安维脸上,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寸都移不开。
安维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找医药箱。研究所给每个饲养员都配了针对实验体的专用伤药,安维随身带着一小瓶,是那种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能加速他们的自愈。她蹲在艾蓝达面前,拧开瓶盖,把凝胶挤在指尖上,然后抬起手,轻轻按在艾蓝达嘴角那道裂口上。
艾蓝达倒吸了一口气,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安维的手指碰到了他。
“忍一下。”安维说。
艾蓝达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整张脸都安静下来,安静到了一种近乎屏息的程度。安维的手指很轻,很稳,一点一点地把凝胶涂在他脸上的伤口上,从嘴角到颧骨,从颧骨到眼眶。艾蓝达的眼眶还是青紫的,但在凝胶涂上去之后,那一片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皮肤下面的淤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慢慢消散。
安维的手指经过他眼睛下方的时候,艾蓝达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痒酥酥的。
“手上。”安维说。
艾蓝达乖乖地伸出手臂。外套的袖子卷上去之后,那些细密的抓痕露了出来,比脸上的更密、更深。安维看着那些伤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安必。
她垂下眼,没有让艾蓝达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专心地给他上药。艾蓝达的手臂比她想象的要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那些蓝色的伤痕在上面显得触目惊心。安维的指腹沿着伤痕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涂抹,每涂完一道,那道伤痕就淡一分。
她涂到第七道的时候,艾蓝达忽然轻声说:“维在生气。”
安维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涂。
“维是在替我生气吗?”艾蓝达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期待。
安维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处伤口涂完,拧上瓶盖,把医药箱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的艾蓝达。
艾蓝达仰着脸看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淡,反而更深了。他看着安维,就像看着一个他不配拥有的、却已经捧在手心里的梦,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
安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安必发来的消息:你在哪里?
安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怎么了?”艾蓝达问。
“没事。”安维说。
但艾蓝达已经看到了那个名字。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缩,身上的触手猛然炸开——不是攻击姿态,而是一种本能的、应激性的防御,那些柔软的触手在一瞬间变得紧绷,吸盘张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属于深海的气息。
安维没有后退。她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根触手,那根触手的吸盘立刻附上她的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皮肤吸进去,但安维没有缩手,她的拇指在那根触手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
“艾蓝达,没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艾蓝达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那些炸开的触手也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但他的手却伸了过来,抓住安维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维不要见他。”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的颤抖,“不要见他,好不好?”
安维低下头,看着艾蓝达抓着她手腕的手,指节发白,骨节凸起,像是在抓一样他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艾蓝达的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艾蓝达没有回饲养区。
安维把客房的床铺好了,但艾蓝达不想睡在客房。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缩了一个晚上,盖着安维拿出来的薄毯,头发散在枕头上,深蓝色的,像一片被冲上岸的海。安维睡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但安维转身要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安维的睡裤裤脚。
安维低头看那只手。
艾蓝达没有睁眼,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浅,像真的睡着了一样。但他抓着她裤脚的手指,一根都没有松开。
安维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发,头顶几乎能碰到艾蓝达垂下来的发梢。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艾蓝达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直到他真正地、彻底地睡过去。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
安维忽然想到,艾蓝达是从深海来的。
他出生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被从那里带走,被关进研究所的饲养区,被编号,被观察,被测试,被养大。他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可能就是安维涂在他伤口上的那根手指。
安维靠在沙发边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之后,艾蓝达睁开了眼睛。他从沙发上微微撑起身体,低下头,看着靠在沙发边上的安维。她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艾蓝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触手,极轻极轻地、一根一根地,把安维散落在地上的头发拢起来,拢到她的肩后。那些触手的动作温柔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程度,像是怕惊碎一个泡泡。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收回触手。那些触手就那样安静地垂在安维身侧,像一圈无声的、沉默的守卫,把她圈在最中央。
他的嘴角那道伤还没有完全好,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发痛。
但他在笑。
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不敢发出声音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安维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身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在了自己身上。而艾蓝达不在沙发上,不在客厅里。
安维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厨房里,艾蓝达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他腰上显得有点大,是安维的。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甚至可以说是生疏的,但很认真。锅里有煎蛋,边缘有点焦了,旁边的小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听到动静,艾蓝达转过头来。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伤痕已经几乎看不见了,那张脸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他对着安维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笑,带着一点紧张和一点期待,像是一个考试考了高分的学生等着老师夸奖。
“维,早餐。”他说。
安维看着锅里那个边缘焦黑的煎蛋,又看了看艾蓝达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和他手指上被烫红的一小块皮肤,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走过去,从艾蓝达手里拿过锅铲,关火。
“以后不要自己开火。”她说,语气很平,但手轻轻覆上了他被烫红的那根手指。
艾蓝达低下头,看着安维的手覆在自己手上,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维担心我。”他说,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安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煎蛋盛出来,把煮糊了的粥倒掉,重新淘米下锅。
艾蓝达就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的触手又从衣领里探出来了,轻轻附上安维的衣角,吸盘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像在说,我在。
天色大亮的时候,安维的手机响了。
不是安必,是苏俞枫。
“陈主任刚才问14号今天的早间状态。”苏俞枫的声音有点紧,“我说他在饲养区,但你知道他不在。安维,你那边怎么样了?能送回来吗?”
安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艾蓝达。他听到了电话里苏俞枫的声音,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头顶关了一盏灯。
“一个小时后送到。”安维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艾蓝达面前,蹲下来。
“要回去了。”她说。
艾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安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维的脸,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像是在用触觉记住她的轮廓。
“维。”他叫了一声。
“嗯。”
“晚上……还能来吗?”
安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深不见底的、能把人溺死在里面的眼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想了想今晚的日程——有一个线上会议,但没有其他安排。于是她点了点头。
“来。”
艾蓝达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顿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好看,是安维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它的好看不在于弧度或表情,而在于它背后那种极致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欢喜——像一个从来没见过星星的人,忽然抬头看到了满天繁星。
他想说谢谢,想说维真好,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从安维脸上收回来,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穿鞋的时候,安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苏俞枫,是安必。
昨天晚上发的那条“你在哪里”安维没有回复,安必又发了一条新的。只有一句话,但安维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14号不在饲养区,我知道。”
安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艾蓝达已经穿好了鞋,正侧着身体等她,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和昨晚听到安必名字时那个触手炸开的东西判若两个个体。
夜和奥枥利还在研究所等着,安必也在。
安维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走向门口。
艾蓝达在门口等着她,安维一靠近,他就自然而然地靠近了一点,手臂贴着安维的手臂,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交换。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安维看到艾蓝达的嘴角那道伤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粉色痕迹,像一条快要褪色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昨晚艾蓝达说的话——“维是在替我生气吗?”
安维垂下眼,看着电梯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想,她没有替他生气。
她是替自己生气。
气自己当时不在场。
气自己没能挡住安必伸向他们的那只手。
气自己在他们最需要她的时候,在一个她连名字都不想提的会议室里,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翻着一沓无聊的文件。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了,安维收拢思绪,带着艾蓝达走向车库。
车驶向研究所的方向,艾蓝达依然坐在副驾驶,依然攥着她的外套下摆。和来时不同的是,他这一次微微侧着头,一直在看安维,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要用这个早上的阳光把她刻进骨头里。
安维没有看他,但她把车开得很慢。
比来时慢了整整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