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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残   空气里 ...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某种海洋生物特有的咸腥。

      走廊尽头的门大敞着,苏俞枫靠在门框边,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安维走过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里看。

      安维没有加快脚步,她走路的姿态一贯如此,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惊不动她。白色制服的下摆擦过墙角,她先看到了地面上拖曳出的湿痕,暗红色的,一路蜿蜒到门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

      然后是叶司落。

      叶司落半跪在地上,左手已经从肘关节以下消失了。断口处不是干净的切割面,而是撕裂状,参差不齐的骨茬露出来,皮肉翻卷着,血淌了一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整个人靠在墙根,右手死死攥着自己的上臂,像是怕剩下那一截也会突然不见。

      安维的目光从叶司落身上移开,往房间深处看去。

      房间正中央,两个少年姿态乖巧地坐在一起。艾蓝达的头发还湿着,深蓝色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歪着头,一双沉静的眼睛看向安维,带着点无辜的茫然,像是在问——怎么了?

      奥枥利坐在他旁边,比艾蓝达稍矮一些,浅色的睫毛垂着,听到动静才慢慢抬起眼睛。他的视线落在安维身上的时候,脸颊微微鼓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委屈的表情。艾蓝达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奥枥利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在角落里靠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像是两只受惊的幼兽。

      安静,乖顺,毫无攻击性。

      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触手已经收了回去,干干净净的,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安维站了几秒。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房间更深处的那面落地玻璃窗前。夜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脚踝骨节分明。他手里捏着一枚什么东西,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神情淡淡的,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琥珀色,在这个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里,亮得像两颗冷透的星星。

      夜没有看叶司落,也没有看苏俞枫,从安维走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没有移开过。但他没有动,没有像艾蓝达和奥枥利那样表现出任何亲近的意图,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手指间那枚小东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苏俞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安维,你过来一下。”

      安维收回视线,走到苏俞枫身边。

      苏俞枫压低声音,语速不快,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大致是叶司落下午趁安维不在,找借口进了14号和16号的饲养区域。她学着安维平时的方式下达指令,先是用手触碰了艾蓝达的头顶——安维经常这么做,每一次这样做了之后,艾蓝达就会安静下来,甚至会微微偏头蹭一蹭她的掌心。

      “但你我都知道,”苏俞枫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东西只在你面前才是那样。”

      叶司落触碰艾蓝达的瞬间,一切就失控了。

      他没有详细描述过程,但安维从现场的状况已经能拼凑出大概。叶司落用左手做的尝试,而她的左手没有了。那些平时在安维面前连形态都很少显露的触手,在叶司落靠近的瞬间就缠上了她的手臂,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绞断,甩开,干净利落得像是在摘一朵花。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多余的东西。

      奥枥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艾蓝达身边,甚至没有站起来。苏俞枫说的时候,安维注意到艾蓝达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安维太熟悉他了,几乎要错过。

      他在听。

      他们在听。

      苏俞枫说完最后一句,安维转过身,走回了房间中央。

      艾蓝达先动了。他微微直起身,从角落里挪出来了一点,仰起脸看安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安静又专注,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是一个字。

      维。

      奥枥利也跟着挪了过来,他比艾蓝达更小心,伸手拉了拉安维制服的衣角,力气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上面。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要哭,而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润,配着他那张安静的脸,看起来无辜到了极点。

      安维低下头看着他们。

      她知道这只是一种姿态。

      这两个东西,她养了他们这么久,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真正的样子——那些藏在人类皮肤下面的、湿漉漉的、带着倒刺和吸盘的触手,可以在一秒之内绞碎一个人的手臂,也可以在同一秒之内温顺地卷上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只有两种东西。

      她。

      和其他东西。

      叶司落显然是“其他东西”中的一员。

      安维又看了一眼叶司落的断臂。血还在淌,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不是止住了,而是快要流干了。叶司落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一种呆滞的麻木,嘴唇发青,瞳孔有些涣散。

      周围的实验员和饲养员都站着,没有人靠近。不是不想帮忙,是不敢。14号和16号虽然此刻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没有人能保证那层乖顺的表皮不会在下一秒被撕破。

      安维蹲下身,先碰了碰奥枥利的头顶,指腹从他浅色的发丝间穿过。奥枥利微微眯起眼睛,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接受抚摸时的本能反应。然后安维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艾蓝达面前。

      艾蓝达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安维的掌心。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额头的皮肤贴在安维的掌心里,微微发烫。安维感觉到掌心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动,柔软的、带着细小吸盘的触手尖从艾蓝达的领口探出来,附上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是在试探她还在不在。

      安维没有躲。

      她偏过头,看向窗台上的夜。

      夜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手里那枚小东西终于停止了转动,被他攥在掌心里。他穿着和艾蓝达他们一样的白色内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些淡色的纹路,在光线下会微微闪出虹彩般的色泽。

      好看极了。

      像一件精美的、易碎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但安维知道,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最安静的、最像装饰品的东西,才是这三个人里最危险的那一个。他不需要触手,不需要獠牙,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你,就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安维没有去碰他。夜也没有凑过来,他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像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像是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陈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陈主任个子不高,但气场极强,一张方脸沉得像铁,目光从叶司落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又看向房间里的三个实验体,最后落在安维身上。

      “怎么回事?”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安维站直了身体,手从艾蓝达的头顶拿开,正要开口,苏俞枫先一步上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陈主任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了看叶司落断掉的左手,又看了看安维身边那两个乖顺得不像话的实验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先处理伤员。”

      医护人员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叶司落抬上担架。叶司落被抬走的时候,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安维,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她凭什么……凭什么养得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她。

      陈主任转向安维,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安维,你跟我来一趟。”

      安维点头。

      她转身看了艾蓝达和奥枥利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夜。艾蓝达的眼睛追着她的背影,奥枥利的手还攥着她衣角被抽走时残留的空气,而夜终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们都没有跟上来。

      安维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实验所高层的黑色制服,肩章上别着研究所的徽章,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冷峻而矜贵。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好路过——但安维知道,以这个人的身份,他本不需要出现在这一层的。

      安必。

      她的哥哥。

      准确地说,是安家的养子,原名暮必生,后来被安维的母亲改名为安必。现任研究所的实验负责人之一,分管区域恰好覆盖了安维负责的这几层。

      安必看着安维,眼神在接触到她的那一瞬间微微凝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也不是上级看下属的眼神——那里面有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安维正好抬起头,几乎要错过。

      安维喊了一声“哥”。

      安必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安维,看向她身后的房间门口,那三个实验体的影子还隐约可辨。

      “陈主任在里面等你,”安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去吧。”

      安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涤剂,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野生的味道,像是深夜里森林的味道,潮湿的泥土和某种大型猛兽的体温混在一起。

      她侧头看了安必一眼。

      安必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表情无懈可击。

      但安维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某一瞬间似乎微微变了形状——不是人类的圆形,而是一种更狭长的、更锐利的形态,像某种猫科动物在暗中观察猎物时的样子。

      只是一瞬。

      再看的时候,已经是正常的模样了。

      安维没有停步,走进了陈主任的办公室。

      房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只剩下安必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投向房间门口那三个影子——艾蓝达已经走到了门边,正透过门缝朝外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上安必的视线时,里面的乖顺荡然无存。

      冰冷,警惕,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

      安必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中间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实质。

      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边,他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安必,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家领地上的东西。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安必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屈了一下,指缝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利爪收回肉垫时留下的残影。

      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懂了。

      但安必已经把视线收了回去。他转过身,黑色制服的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皮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房间里面,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双眼睛审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安维。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事故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违规操作,私自进入高危实验体饲养区,未经授权接触实验对象14号及16号,致残。

      全是叶司落的责任。

      安维看完报告,抬眼看向陈主任。

      “但这个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陈主任点了点桌面,“上面会注意到14号和16号的危险评级,重新评估之后,可能会调整他们的饲养权限。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继续负责这两个,不好说。”

      安维没有说话。

      陈主任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你跟叶司落的关系我也知道一些,她确实……不太对。但你也得注意,那三个东西,你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你一个人控得住三个?”

      安维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能。”

      陈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又像是在感慨什么。他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安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主任忽然叫住她。

      “对了,安必最近在申请调到你负责的这片区域,说是要统筹管理。你跟他虽然是兄妹,但工作上的事情……你自己把握。”

      安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夜已经退回了房间深处,门口只剩下一小片月光一样冷白的光线。安维走过转角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黑色的身影靠在墙上。

      安必还没走。

      他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眼睛闭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安维的脚步声,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瞳孔又在变了。

      这一次,安维看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里映出她的样子,狭长的、琥珀色的、属于一只黑豹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恢复了人类的圆瞳。

      安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安维。”

      不是“维”。

      他从来都叫她安维。

      安维对上那双已经恢复“正常”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像是没看见方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她收回视线,从他身边走过,制服袖子擦过他的手臂,轻得像一阵风。

      安必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了一瞬,又插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艾蓝达和奥枥利挤在门边,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走回来的安维。他们脸上那层乖顺的面具已经重新戴好了,无辜的、柔弱的、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模样。

      但安维看见艾蓝达身后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是他触手上残留的海水。

      也看见奥枥利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兴奋。叶司落的血溅在他衣领上,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他还在微微歪着头,仰着脸看安维,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维走进门的时候,奥枥利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很紧,像是在确认她不会再走掉。艾蓝达从另一边靠近,微微低下头,额头抵在安维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凉丝丝的。

      夜坐在角落里,手里又开始转那枚小东西。

      他看着那两个把安维围在中间的同类,琥珀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凑过去,也没有试图挤开他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把安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收进眼底。

      仿佛光是看着她,就已经够了。

      仿佛光是她的存在,就已经是全部的奖赏。

      安维伸手摸了摸艾蓝达的头发,又捏了捏奥枥利的手指尖,然后抬起头,越过两个人的肩膀,看向角落里的夜。

      “15号。”

      夜愣住了。

      那枚小东西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平静的涟漪,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安维对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和刚才对艾蓝达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眶红了。那层永远波澜不惊的壳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滚烫的、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东西。

      他站起来,赤着脚走过冰凉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到安维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安维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确认她的手伸向的是自己,而不是身边的另外两个人。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最后才把整只手放了上去,指缝穿过安维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冷。

      但他握得很紧。

      安维感觉到另外两只手也覆了上来——艾蓝达的手叠在她手背上,奥枥利的手腕缠上了她的手臂,触手尖尖附上她的皮肤,温柔到近乎虔诚。

      三个人的体温,三种不同的凉意,把她层层叠叠地包围起来。

      安维垂下眼,看着这些紧紧攀附在自己身上的、小心翼翼又贪婪到极致的触碰,忽然想起安必看她的那个眼神——和艾蓝达他们看她的眼神,是同一类的。

      都是那种明明想要到几乎发疯,却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一下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像深海里最危险的生物,伸出最柔软的触手。

      安维闭了一下眼。

      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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