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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刃 翻脸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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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没有给陈默太多探究的机会。
天亮之后的那几天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处理旭日集团和屿祈集团之间的事务。陈默这次跟着父亲来沈家庄园,名义上是参加寿宴,实际上是来谈一桩供应链的合作——屿祈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业务正在扩张,需要新的布草供应商,而旭日集团的纺织板块恰好能接得住这个体量的订单。
谈判桌上,沈屿坐在主位,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动文件时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房间里的空调温度适宜,但他身边的气场像是平白低了几度。
“旭日提交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了百分之十二。”沈屿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默父亲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屿已经翻开了下一页,目光从合同上抬起来,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今天是以旭日集团副总裁的身份出席的,坐在父亲右手边,面前也摆着一份合同副本。沈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审视,像一台仪器在扫描一个样品。
“陈副总,”沈屿这样称呼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旧识的痕迹,“这部分业务是你在负责?”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是我。”
“那么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百分之十二的溢价,陈默当然是知道的。旭日集团最近有几条生产线老化,维修成本上升,摊到报价里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们也做了相应的补偿方案,包括更灵活的结算周期和更快的响应速度。
陈默把这些一一说完,沈屿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等他说完,沈屿把合同合上,手指搭在封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结算周期的让步不值百分之十二,”他说,“响应速度是供应商的基本素养,不是谈判筹码。”
陈默感觉到一股火从胸口往喉咙窜。他克制了一下,但克制得不够成功:“沈总既然这么认为,不妨直接告诉我,屿祈能接受的条件是什么?”
沈屿似乎很轻微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这个动作快得像错觉。
“条件我已经拟好了,”他把合同推过来,“第三页,附注二。”
陈默翻开,看到那上面用黑色签字笔手写了几行字,字迹清晰而锋利——价格维持原方案,但结算周期延长至九十天,并且在合作首年,旭日需要接受屿祈不定期的质量抽检,抽检不通过则自动终止合作。
条件苛刻,但并非不可接受。
陈默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以。”陈默说。
沈屿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满意,他甚至没有多给这个结果一个字的评价。他只是把另一份备好的正式合同推过来,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细节后续会有专人跟进,”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走了。
谈判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陈默的父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陈默则坐在原位没动,盯着合同上那几行手写的字迹,笔画干净漂亮,收笔的时候却总是偏锋,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尖刻。
像写字的人。
在那之后的商业场合里,陈默又见了沈屿几次。每一次,沈屿都是那副样子——严谨、高效、不容置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外壳光滑冰冷,没有任何缝隙。
有一次是签约仪式,他和沈屿分别坐在长桌两端,摄影师请他们握手配合拍照,沈屿伸出手来,陈默握住了。那只手比看上去还要瘦,骨头硌手,温度偏低,但握力却不轻,干脆利落得像是完成一道程序。三秒,不多不少,然后抽走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觉得那上面残留的凉意很久都没有散去。
另一次是在沈家庄园的花园里,一场半正式的露天酒会。陈默被安排和几个与旭日有竞争关系的公司代表坐在一起,席间不乏含沙射影的试探和若有若无的嘲讽。陈默压着性子应对外加喝了几杯酒,话题从商业合作转向了八卦,有人提到了沈屿的名字。
“沈家那位,不是亲生的一开始还不知道呢,”说话的是另一家纺织集团的副总,语带轻佻,“听说之前一直养在外面,十几岁才被接回来。啧,你说这种人,骨头里到底算不算沈家的种?”
陈默捏紧了酒杯。
“不过现在倒是威风,”那人浑然不觉,继续笑道,“就是那张脸,不苟言笑,也不知道是看不起人还是——”
陈默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往那张欠揍的脸上砸。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走出来。
那人走过陈默身边的时候,陈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雪味,冷冽的,清透的,像是忽然下了一场雪。
沈屿手里夹着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张桌前,停下来。他先是看了那个副总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然后他微微偏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
“刘副总,”他叫出了对方的姓氏和职务,声音不大,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屿祈上个月的招标,贵公司被淘汰的原因,你还记得吗?”
那位刘副总的表情僵住了。
沈屿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报价虚高,质检造假——你以为换了供应商名称我们就查不到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逸散出来,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利,“你还有心情嚼沈家的舌根,不如回去想想怎么保住你的位置。你们刘家那个资不抵债的小厂,撑着不累吗?”
全场鸦雀无声。
沈屿的目光从刘副总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一个字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完的:“散了。”
他转身走了,没有看陈默一眼。
陈默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处,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冲动很可笑——他不是不想打那个刘副总,但沈屿根本不需要动拳头。三句话就够了。
那把刀比他锋利得多。
半夜的时候,陈默睡不着,起来去一楼厨房找水喝。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燥意。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忽然想到沈屿在白天的酒会上根本没吃东西。沈屿确实出现在了自助餐区旁边,也确实接过了侍者递来的香槟,但陈默仔细观察过,他全程几乎没有碰过任何食物。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有时候抿一下,有时候只是做做样子,液面下降的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
当时陈默以为是场面上的克制。但现在,深更半夜的,他忽然觉得那可能不是克制。
那是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放下水瓶,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他在沈屿的房间门口停住。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抬手敲门。
没人回应。
他等了等,又敲了一下。仍然是沉默。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然后转动——没锁。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去一条,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线。陈默借着这条亮线,隐约看到床上是一个蜷缩的人的轮廓。沈屿侧躺着,没盖被子——事实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衬衫敞着,额头上又是一层细密的汗。
陈默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是滚烫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瓶药片,和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些一样。他拿起药瓶看了看,发现瓶盖半开着药少了很多,比他昨晚看到的少了好几颗。
沈屿什么时候吃的药?
他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屿?”他低声喊,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痛楚,紧接着被警觉替代。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动作过后似乎牵动了什么地方,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腹部。
“你怎么又进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那股冷意还在。
“你又发烧了。”陈默没有退让,“你到底吃了多少药?瓶子里少了一大半。”
沈屿似乎没听见他说什么,或者听见了但根本不想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蓄什么力量。
然后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动作幅度不大,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按在腹部的手指泛白。
“出去。”他说。
陈默没动。
“沈屿,你到底怎么了?发烧不是小事,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沈屿的语速突然变快,带着一种锋利的讥诮,“我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吗?”
“你晕倒了两次。”陈默的声音也开始往上走,“昨晚一次,刚才差点一次。你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你到底——”
“我不需要照顾。”沈屿打断了陈默,语气冷得像刀刃擦过冰面,“陈默,你搞清楚,你不是我的什么人。你现在住在沈家是因为爷爷的寿宴,不是因为别的。合同签完了,你们很快就要走,走的时候这扇门会关上,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措辞是克制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计算过角度和力度的刀,专往人最软的地方扎。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火气上来了。
“你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是吧?行,那你告诉我,六年前是谁一句话没留就走了?是谁这些年一个消息都不给?你让我搞清楚?沈屿,这些年最搞不清楚的人是你!”
沈屿没有反驳。
当陈默说到“六年前”的时候,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冰面上忽然出现一道裂纹。但那道裂纹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更厚的冰层覆盖了。
“说完了?”沈屿的声音恢复平静,“说完了就出去。”
陈默气得一拳砸在床头柜上。
“我不出去!”他怒道,“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嘴硬!”
“陈默!”沈屿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碎的尖锐,“你不要逼我——”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撑住床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他低下头,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角的汗一颗颗滚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默的火气一秒钟就灭了。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沈屿,手刚碰到肩膀,就被沈屿用力挥开。
“别碰我……”
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沈屿最后一点力气。他的身体往旁边倒下去,陈默这次没理会被挥开的手,直接上前一步,把整个人拦腰扶住。
沈屿想要挣开,但这次他没有成功,因为陈默用了更大的力气把他箍在原地。
“你疯了?”陈默的声音因为着急而变得粗粝,“你到底什么毛病?胃疼?发烧?还是别的什么?你吃的那个药到底是治什么的?”
沈屿不回答。他低着头,凌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嘴唇抿到发白,身体在陈默的禁锢中僵直得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树枝。
“沈屿,”陈默放低了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我不是你的敌人。”
沈屿的身体震了一下。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陈默感觉怀里的人像一座冰山在慢慢融化。他能闻到的信息素越来越浓,白兰地和雪松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翻涌着,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忽然,沈屿卸了力。
他把额头抵在陈默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从那里透出来,沙哑而疲惫。
“……胃疼。药……在抽屉里。”
陈默愣住了。他把抽屉里的几瓶药翻出来,找到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掰出两粒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把药片喂到他唇边。
“张嘴。”
沈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嘴,吞下了药片。
“是你小时候的胃病?”陈默轻声问。
沈屿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没有回答。
沈屿以前就有胃病,陈默当然记得。他记得小时候沈屿疼起来会蜷在沙发上,他会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垫到沈屿的胃下面让他舒服一点。
而如今他瘦成这样,抱着他都硌手。
胃疼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药——胃药和抑制剂混在一起,还有那个标签他不认识的瓶子,还有一个明显空了很多的药瓶。
陈默低下头,看着沈屿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减少了攻击性,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和藏在骨骼深处的脆弱。
他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沈屿到底是怎么能顶着这一身破败的身体站在签约现场三句话把一个副总吓到脸色发白的?
又过了一阵,沈屿似乎缓过来一些了,推了推陈默,从他怀里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不那么锋利了,但那种疏离仍然在。
“药吃了,你也看到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我住隔壁,有事叫我——你真有事的时候别硬撑。”
沈屿转过去了没有看他。
陈默慢慢走了出去。
门从身后关上之后,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不通。
沈屿到底把自己怎么了。
而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刚才在房间里,他近距离接触沈屿的时候,他能闻到的不是Alpha之间的对抗和敌意,而是沈屿无法掩饰的信息素——那股深冬雪松被压在薄冰下,正在塌陷和融化。
一个Alpha,怎么会有这样的信息素?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的是,一门之隔的房间里,沈屿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药效上来了,但他仍然疼。只不过不光是胃疼。
他的后颈腺体在发烫,抑制剂的药效在消退,下一轮发情期正在逼近。那是一种火焚般的持续钝痛,让他每次发作都想把脖颈抵在墙上蹭破皮让那种痒疼透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也不需要知道。
没有人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