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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冰 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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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注意沈屿的一举一动。
这种注意起初是被动的——在同一栋别墅里住着,共用一楼的厨房和餐厅,上下楼的时候偶尔会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沈屿的脚步永远不疾不徐,脊背挺直,西装穿在他身上像一副精心打造的铠甲,把所有的破绽都藏在里面。
但陈默渐渐能看出那些破绽了。
比如第三天早上,他们在楼梯上相遇。沈屿穿着深灰色的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一边下楼一边看手机。他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下走。
陈默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沈屿的眼眶微微泛青。第二,他走到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陈默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沈屿很快调整了重心,若无其事地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陈默没有说什么。他跟在沈屿身后走进厨房,看着沈屿打开咖啡机,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白色的杯子,接了一杯浓缩咖啡。然后沈屿端着那杯咖啡坐到了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没有早餐。一杯黑咖啡。
“你不吃东西?”陈默忍不住问。
沈屿连头都没抬:“不饿。”
陈默打开冰箱,里面有佣人提前备好的食材。他拿出鸡蛋和吐司,开火,煎蛋,烤面包,动作熟练而迅速。不到十分钟,他端着两个盘子走到餐桌前,把一个放在沈屿的电脑旁边。
“吃。”他说。
沈屿看了盘子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我不需要。”
“你需要。”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你瘦得都能被风吹走了,还不需要?”
沈屿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动那盘食物。他把目光重新放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仿佛陈默和三明治都不存在。
陈默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站起来收拾盘子,瞥了一眼沈屿面前原封不动的三明治,脸色沉了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盘子留在了原处。
他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屿仍然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半,三明治在盘子里慢慢变凉。
但是下午回来的时候,陈默看到那个盘子已经空了。
被洗干净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一点油星都不剩。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盘子,忽然想笑。
他想,沈屿,你真是个别扭得不行的人。
当天晚上,沈屿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他的书房就在陈默房间的斜对面,门没有关严,陈默路过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沈屿在说话,用的是流利的德语,语气平稳而冷静,偶尔停顿下来听对方发言,然后用更快的语速回应。
陈默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沈屿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以上。他从早上八点进书房,中午出来拿了一杯咖啡就回去,午饭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吃。陈默在楼下叫了外卖,一个人吃完了两个人的量,给沈屿留了一份放在微波炉里。
现在快晚上十一点了,沈屿还在开会。
陈默忍不下去了。他下楼把微波炉里的饭取出来,用托盘端着上了楼,敲响了书房的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进来。”
陈默推门而入。
书房的灯光很亮,沈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块超大的曲面显示器,屏幕上分割着几个窗口,有文档,有数据表格,还有视频会议的界面。他戴着耳机,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看到是陈默,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放那里。”他指了指桌子边缘的空位,然后对着耳机说了句什么,继续会议。
陈默没有走。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到墙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等。
这个举动显然出乎沈屿的意料。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看了陈默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视频那头的人正在汇报,他必须回应。
于是陈默就坐在那张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看着沈屿用德语、英语和中文三语切换着开会,处理了至少三个不同项目的问题。沈屿工作时的状态和私下完全不一样——语气笃定,决策果断,偶尔会有短暂的沉默,但那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思考如何用最精准的方式把话说出来。
最后一个会议窗口关闭的时候,沈屿摘下耳机,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然后睁开,做了个微不可察的深呼吸,仿佛刚从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
“你可以出去了。”他说。
“先吃饭。”陈默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托盘推到他面前。
沈屿看着那份已经被微波炉加热过、稍微有点变软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想好了几套说辞,从“你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到“你以为你的胃是铁打的”,甚至包括“你不吃我就不走”这种无赖式威胁。
但是沈屿出乎他意料地没有拒绝。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完成一项谈不上喜欢但也必须执行的任务。他吃了一半,把筷子放下,推开了托盘。
“够了。”
陈默看了看盘子里剩的一半食物,觉得不够,但也没有再逼他。至少他吃了。
“你每天都这样?”陈默问。
“哪样?”
“不吃东西,不睡觉,靠咖啡活着,然后半夜胃疼吃胃药。”
沈屿把目光转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语气却是轻飘飘的:“陈副总对我的生活习惯很感兴趣?”
“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陈默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走。
“不能。”沈屿站起来,从他面前走过去,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我要休息了,你自便。”
他走出去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人真的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但是第二天,陈默注意到沈屿的早餐从黑咖啡变成了咖啡加一片吐司。
又过了一天,吐司旁边多了一个煎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沈屿在向他示好,还是纯粹因为佣人换了菜单。但他愿意把它当成一个微不足道的进步。
沈屿带他去了名下另一处别墅。
那天下午沈屿开完一个会从书房走出来换了一身便装,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风衣,看起来比穿西装的时候更瘦,却也更多了一点人间的温度。
“跟我走。”他对陈默说,“有个合作方送了一批样品,放在城东的房子里,你去看看合不合旭日的生产线标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陈默没有意见。他跟着沈屿出了门,上了沈屿的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内饰是冷淡的浅灰色,皮质座椅柔软得能把人整个陷进去。沈屿自己开车,动作流畅而专注,在城市车流中穿行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闻到了车里淡淡的雪松味。那是沈屿的信息素,被车内的暖气烘着,若有若无地弥散在空气里,像冬日深林里的一场薄雾。陈默的后颈微微发紧,他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什么,但至少它不令人不适,甚至带着莫名的……安心。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拐进一处私密性极好的别墅区。沈屿把车停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面前,熄了火。
“到了。”
这栋别墅比沈家庄园里那栋更现代,外观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白色石材,庭院里种着几棵修剪成球形的黄杨,简洁得近乎冷淡。沈屿输入密码打开门,里面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一样——黑白灰的基调,线条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都是设计师品牌,质感极好。
客厅的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后院,院子里有一个狭长的泳池,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和沈屿太像了。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但缺少温度,缺少痕迹,像一套精致的样板间,而不是一个有人生活的地方。
“样品在地下室。”沈屿说。
陈默跟着他下楼,地下室的灯光自动亮起,他看到一个宽敞的储藏间,中间是不锈钢的工作台,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纺织样品——毛巾、床单、浴袍,从高支棉到竹纤维,从基础款到高端定制款,应有尽有。
陈默拿起一块样品,仔细看了织法和手感。旭日集团的纺织板块确实能接这种规格的订单,而且沈屿给的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一些——他忽然意识到,那百分之十二的溢价,也许不是沈屿在压价,而是他在帮陈家。
这个想法让他愣了一下。
“看完了?”沈屿靠在门框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陈默放下样品,转过身看着他:“这些样品都是屿祈酒店业务要用的?”
“一部分,”沈屿说,“还有一些是我私人投资的民宿项目,还没对外公布。”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样品吧?”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开,投向地下室的某个角落,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站直了身体,转身上楼。
“上来喝杯茶。”他说。
陈默跟着他上了楼。一楼有一间开放式的茶室,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茶具和茶叶罐。沈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紫砂壶和一罐茶叶,开始烧水泡茶。
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千百次的重复——洗茶、冲泡、分杯,手指在茶具之间移动时有一种不属于他年纪的老练。
陈默坐在茶台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人能在谈判桌上三句话把对手堵到脸色发白,能在深夜的书房里连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不歇气,也能在胃疼到站不稳的时候推开所有人的手。这样的人泡茶的时候手指安静而稳定,给人安心的错觉。
沈屿把一杯茶放到陈默面前,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熟普洱的醇厚香气从舌尖缓缓蔓延开来,陈默不懂茶,但知道这杯茶很好喝。
“你不用回公司吗?”沈屿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
“我爸在那边盯着,暂时不需要我。”陈默说,“而且合同细节还没敲完,我多留几天他反而放心。”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陈默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安静地在茶室里坐了一阵。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茶香氤氲在空气里,沈屿靠在椅背上,难得的放松。
陈默忽然觉得,这个沈屿——泡茶时的沈屿——也许更接近六年前那个少年。安静不多话的时候,沈屿的气质仍然是干净的,疏离却不带攻击性,像深冬树林里的一层薄雪。
“你,”陈默犹豫了一下,“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沈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到陈默几乎以为那是错觉。然后沈屿继续喝茶,把杯子放回茶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很好。”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秋末的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毫无痕迹地沉了下去。
陈默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沈屿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睫毛很长,垂眼看茶汤的时候像两片蝶翼轻轻颤动。
“沈屿。”陈默叫他的名字。
沈屿没有应,也没有转头。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屿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
“陈默,”他的声音忽然冷了,恢复到那种应对一切谈判对手的语气,“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几乎冲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沈屿按着茶壶的手指泛起苍白,松开了。
然后站了起来。
“天晚了,回去吃饭吧。”
那天他们回到了沈家庄园,沈屿没再看陈默一眼,径自上楼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一楼楼梯口看着二楼紧闭的书房门,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做了那么多,从闯入他的房间到每天盯着他吃饭,从守在床边到跟他吵架,沈屿始终在后撤。
好,你不开门是吧。
陈默上了楼,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沈屿,我知道你在里面。”陈默说,“把门打开。”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门猛地被拉开了。
沈屿站在门内,脸色不太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屿咬着牙。
“你又胃疼了。”陈默看着他的脸,语气肯定。
“不关你的事。”
“沈屿——”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沈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碎的锋利,“陈默,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闯进我房间两次、给我做了几顿饭、在书房等我四十分钟,你就有资格管我了吗?你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是我的任何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了音。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
陈默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抱住了他。这一次沈屿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软在陈默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又急又浅。
“沈屿?”陈默的声音有点发抖,“沈屿!”
沈屿的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力道很大,像是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了唯一能抓到的东西。
“别叫……”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陈默肩窝里传出来,“头疼……吵。”
陈默立刻闭了嘴。他把沈屿打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轻到了什么程度——瘦得不像是能吃几碗饭就能补回来的样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沈屿的卧室把他在床上放平。
沈屿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陈默。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很多情绪——生气、心疼、无力、焦虑,还有六年来积攒的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慢慢在床边坐下,隔着手掌的距离,没有碰到沈屿的身体。
“沈屿,”他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这些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默以为沈屿睡了或者装睡。但沈屿忽然开口了,声音含糊不清因为脸还埋在枕头里。
“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陈默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他伸手过去,手掌落在沈屿的头发上。沈屿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软很多,和他的性格完全是反的。他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揉了揉沈屿的头皮,感觉到沈屿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绷紧了,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没关系,”陈默说,“你可以不说。但你能不能……别推开我了?”
沈屿没有回答。
但陈默感觉到,枕头的布料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洇开。
那天晚上,陈默在沈屿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沈屿的呼吸变得均匀,直到他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一点,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
他才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