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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喜闻乐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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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从未想过,再见沈屿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沈家庄园占地极广,主宅是一栋融合了欧式与中式风格的建筑,在夜色中亮着温暖而疏离的光。陈默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宴会厅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旭日集团上个季度的财报数据——不好看,很难看,陈家这艘船正在缓慢下沉,而今晚这场寿宴,或许能拉到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眼扫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二楼走廊尽头,廊柱的阴影里,有人站在那里。身量高而瘦,西装裁剪合度,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的烟,一点星火在昏暗中明灭。那人的轮廓被光影斜斜切过,大半面目看不真切,但肩颈的线条、微微偏头的角度,以及那种即便静止也透着疏离的姿态——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旋即退后半步,彻底融入了阴影深处。
“陈默?”父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沈老爷子在那边,跟我去敬酒。”
陈默收回目光,跟着父亲穿过人群。沈家前任家主沈鹤年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正在同几位宾客谈笑。陈父上前恭敬地祝寿,陈默也跟着微微欠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沈老爷子笑着点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那种审视的意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陈默知道,那一眼已经把他和陈家的分量掂量完了。
旭日集团不算小,但在屿祈集团面前,不过是池塘边的一株芦苇。
陈默并不在意这些。他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香槟,退到宴会厅边缘,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二楼。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时,陈默的父亲已经被几位旧识拉着喝了几轮酒,脸色微微泛红,说话间带着中年人特有的热络与试探。陈默知道父亲在尽力维系关系,试图从各家嘴里撬出一两个合作机会。他陪着应酬了几番,终究觉得气闷,便找了个借口走出主厅,来到连通的露台上透气。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来,带着园中迟桂若有若无的甜香。陈默把西装扣子解开,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里助理发来的文件。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沉稳。陈默没有回头,只当是其他出来透气的宾客,直到那股气息逼近到一个不太礼貌的距离,他才微微皱眉,转过身去。
然后他愣住了。
沈屿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
陈默几乎没能第一眼认出他。六年前那个爱笑、脸颊还带着少年人柔和弧度的沈屿,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削去了一层。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变得清晰而冷硬,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刻薄。西装穿在他身上依旧考究,但肩胛处的布料微微塌陷,像是骨架撑着衣服,而不是血肉。
最陌生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前是带着笑意的,像初春化冻的溪水,清澈而温润。而现在,它们变成了一潭静止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沈……”陈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屿没有回应他的震惊。他只是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像刀锋从皮肤上掠过,轻而冷,然后移开了。
“陈家今晚的住处我来安排。”沈屿的语气很淡,“跟我走。”
他甚至没有问陈默愿不愿意。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这些年去哪了?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还好吗?——但这些话挤到嘴边,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干涩的“沈屿”。
沈屿已经转身走回了宴会厅。
陈默在原地站了几秒,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得他一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晚宴散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沈老爷子发话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留宿。沈家的管家带着佣人开始安排客房,一切井然有序,直到轮到陈家时,管家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迟疑。
“陈总,实在抱歉,今晚的客房已经安排满了,您看……”
四周的宾客还没散尽,有人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陈默的父亲面色不变,正要说什么,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陈家我来安置。”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面断裂,“时间不早了,其他贵宾按爷爷的吩咐都回房休息了吧。”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沈屿从中走出来。他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散成淡蓝色的薄纱,模糊了他表情的边缘。他没有看陈家父子,只对管家点了点头,管家立刻会意,不再多言。
陈默的父亲连忙道谢,沈屿只微微侧身,丢下一句“跟我来”,便朝主宅侧翼走去。
沈屿的独栋别墅位于沈家庄园的东南角,与主宅之间隔着一片修剪齐整的冬青树篱。别墅不大,三层,装修风格与主宅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是冷淡的现代极简,黑白灰的基调,线条硬朗,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陈默的父亲被安置在二楼的客房,推开窗能看到庄园的人工湖。沈屿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转身上楼,过程中只看了陈默一眼,意思是“跟上”。
陈默的房间在三楼,沈屿隔壁。
推开门的时候,陈默注意到这间房的陈设明显比楼下那间更私人化一些——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设计师款的台灯,窗帘是厚重的深灰色丝绒,地毯柔软得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气味,冷冽的、像深冬雪后的松林,掺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意。
那是信息素残留的味道。
白兰地和雪松。
陈默的后颈腺体微微发紧。他是Alpha,对自己闻到的其他Alpha的信息素天然地敏感。沈屿的信息素残留在这间房里,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客房,而是沈屿自己会使用的空间,也许是书房,也许是休息室。
他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隔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隔壁就传来了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玻璃,或者陶瓷,砸在地板上,碎裂的声音在深夜的建筑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倒了下去。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冲出了房间。
隔壁的门紧闭着,他伸手敲了敲,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力度加重,里面仍然没有回应。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背爬上后脑勺,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没锁。
门推开的一瞬间,陈默看到一个瘦弱的人影扶着墙,在幽暗的灯光里摇摇欲坠。那人微微抬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是涣散的,像溺水的人在看水面上的光,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的人。
沈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仿佛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刚张开,他的膝盖就彻底弯了下去。
他当着陈默的面,无声地倒下了。
陈默冲过去扶住他的时候,手指触到的是硌人的骨头。沈屿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衬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躯体轮廓。他的皮肤烫得吓人,不是正常发烧的热度,而是一种病理性的、几乎灼手的滚烫。
地上碎了一只玻璃杯,水渍和碎片混在一起,在灯下泛着冷光。床头柜上散落着几个药瓶,其中一个盖子没拧紧,白色的小药片滚出来几粒。
“沈屿?”陈默的声音有点发紧,“沈屿!”
没有回应。沈屿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浅而急促,像是每一次换气都费尽了力气。陈默注意到他的后颈——腺体的位置——贴着一块肤色的医用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他把沈屿扶到床上,动作尽可能地轻,但沈屿还是在他触碰的瞬间绷紧了身体,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僵硬。
陈默拿起那个没拧紧的药瓶,标签上的字是德文,他看不懂,只勉强认出了一个词——“Suppression”(抑制剂)。他把瓶子翻过来,背面的说明同样是德文,密密麻麻,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判。
沈屿在发烧,在吃抑制剂,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摔倒的时候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
陈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找出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到半干,敷在沈屿的额头上。然后他去卫生间找到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仍然皱着,像是连在昏迷中都不得安宁。
陈默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屿分化成了Alpha。
他自己也是Alpha。
但他能闻到沈屿的信息素——不是因为同为Alpha而觉得排斥或对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松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把他推过去,又把他拉回来。
这不正常。
Alpha与Alpha之间的信息素感知通常是互斥的,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近时会本能地感到不适、敌对、乃至攻击欲。但此刻陈默坐在沈屿床边,除了担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扶沈屿时的触感,骨头硌人,体温滚烫。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陈默在昏暗的灯光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沈屿的呼吸变得均匀,直到他额头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
他本应该在沈屿醒来之前离开。
但他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沈屿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从涣散慢慢聚焦,焦距对准了坐在床边的陈默。那一瞬间,陈默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掠过很多情绪,惊讶、警觉、然后是冷。
沈屿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缓慢但坚决,仿佛刚才在地上晕倒的人不是他。毛巾从他的额头上滑落,他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项例行公事。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已经是那种陈默完全陌生的、疏离冷淡。
几乎像是在审讯一个冒失的下属。
“你不记得了?”陈默反问。
沈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装傻:“请你出去。”
陈默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沈屿坐在床上,脸色还苍白着,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微微凌乱,但姿态已经重新撑了起来,像一把被折弯过又被强行掰直的刀,带着一种几乎让人生气的倔强。
陈默没走。
“你昨晚晕倒了,”他说,“发烧,摔在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如果我不进来,你可能会——”
“我不需要被提醒发生过什么。”沈屿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出去。”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他告诉自己,这也许是因为沈屿刚醒,也许因为他不习惯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也许——
沈屿在他说出下一个字之前,拿起了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开始查看消息。他用行动告诉陈默,这个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他已经不打算回应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我用你手机设置了三个小时的提醒闹钟,你下次吃药是早上七点。”
陈默说完就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然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屿倒下的那一幕。
那个瘦弱的人影扶着墙,在幽暗的灯光里摇摇欲坠。
然后无声地塌下去。
像一座外表光鲜而内部早已被蛀空的高塔,终于没能撑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坍塌了一角。
而现在,天亮了,高塔重新矗立起来,假装昨夜的坍塌从未发生。
陈默把掌心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感受着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六年前那个会笑着喊他“陈默哥”的沈屿,那个会在放学后拉着他去小卖部买冰棍的沈屿,那个在夏天傍晚坐在天台上跟他聊到天黑的沈屿——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彻底取代了。
不,他没有被取代。
他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一个陈默接触不到的地方。而留在外面的这个,是一层壳,又冷又硬,把所有的柔软都关在里面。
陈默睁开眼,推开自己的房门。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层壳之下,到底碎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