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08 春秋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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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
记者小姐，别总是站在那里，腿会麻，下来坐坐吧。
渴不渴？想要喝水你就自己倒，水壶里应该还剩一点点。
抽屉里好像还有几块苏打饼干，饿了你就自己拿着吃，别客气。
什么？你让我继续讲故事？
好好好，这就开始！
我来继续给你讲。
那年我十八岁，距离我在雪堆上捡到小岔子相隔整整八年。
记者小姐，你说没有想到我当年仅仅十岁？我对你的说法并不感到意外。
我们金水镇的女人十岁活得像是二十岁，二十岁活得像是四十岁，四十岁沧桑得像是经历了完整的一生。
是啊，我们金水镇的女孩都很成熟，因为我们没有童年。
记者小姐，你问我为什么金水镇的女孩没有童年？因为啊，童年是一个很奢侈的物件，父母准许你拥有，你才会拥有。当父母不给你这个机会的时候，你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成熟的大人，你会一辈子为别人而活，早早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那个炎热的夏天我和金元宝同时拿到了青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金元宝考上的是自费那一档，学费不便宜，但是她家条件好，能出得起这份学费。
金镇长一家捧着宝贝女儿的录取通知书相拥而泣，金元宝成绩一直都徘徊在年级中等，金镇长做梦都没有想到女儿有一天真的能够考上大学。金家一收到这个喜讯就开始喜气洋洋地张罗起来，张罗给金元宝带哪身衣服，带哪床被，张罗给金元宝办升学宴。
那天金水镇的邮差拿着录取通知书对我笑呵呵说出恭喜二字的时候，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心里拿不准这个师范家里究竟能不能让我念。考上大学当然是好事，可是当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个金水镇的女孩身上，一切就变得不可捉摸。
我考上的是青城师范大学公费的那一档，学费全免，在校学习期间每年都有生活补助，学校还给贫困生提供勤工俭学的机会，我要是能利用寒暑假期再做做兼职，生活费大概率可以全凭自己解决，毕竟我早已练就了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真本事。
“哎呀！满桌，真考上了？”我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烤啥了？苞米烤熟了啊，给我拿一穗，有没有嫩一点的？”吴子龙醉醺醺地支使我妈。
“子龙啊，你清醒点！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满桌考上大学了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今年我可得好好拜一拜！”我妈一遍一遍地用指腹摩挲通知书上的“吴满桌”三个字，我有点担心我妈汗涔涔的手指把字摸花了，犹豫半天也没好意思提醒她。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吴子龙眯着皱纹层层叠叠的眼角向我妈伸出手，俨然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你看，吴满桌，咱家争气的吴满桌！”我妈把录取通知书递到吴子龙手里。
“野鸡变不了凤凰，就凭你还想念大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吴满桌，你的未来我早就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等着结婚生子，孝顺爹妈公婆，伺候老公孩子，这辈子休想踏出咱们金水镇一步。”吴子龙咔嚓一声撕碎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被从中间撕成两半，一半血淋淋地滚落到父母脚下，一半残存在我十八岁的身体。
我妈嚎哭着扑过去抢，吴子龙把我的大学通知书揉成团塞进嘴里嚼啊，嚼啊，像是得逞一样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哭泣，等待我崩溃，等待我发疯，或许我此时也真的应该哭泣，应该崩溃，应该发疯，可是我没有，我若是情绪失控便正中吴子龙下怀，我不想让自己鲜红的血成为喂养他凶残心魔的养料。
“子龙，你干啥啊你，老吴家上上下下这么多辈儿，头一回出了个大学生，这是给家里脸上争光添彩的好事啊。”我妈软绵绵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锤着吴子龙肩膀。
吴子龙说什么都不肯把通知书从嘴巴里吐出来，这是他残疾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当年吴子龙把家里的看门狗卖给狗贩子，狗贩子把钱递给他，他目送狗贩子和看门狗离开，嘴角浮现出和今天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个笑容虽然短暂，对我来说却印象深刻，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那冷眼旁观的眼神。吴子龙就是那种在深渊面前会狠狠推你一把的阴暗小人，你若是失足掉落，他会开心地唱起歌，跳起舞，顺便喝空酒瓶庆祝你在人世的消亡，是的，他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卑鄙货色。
“妈，别抢了，没用了。”我站在墙角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撕扯成一团，仿佛那张通知书从来都不属于我。
“这个家没法待，缺德兽［1］，我不和你一起过了！”我妈第一次在没挨打的情况下背着包袱回了娘家。
家里只剩下了吴子龙和我，他歪着嘴巴看着我轻蔑地一笑，仿佛是在对我宣告：吴满桌，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就是要把你像条狗一样拴在这金水镇一辈子，我就是让你活得像你妈一样，一辈子到头围着男人和孩子打转，一天也没为自己活过，这就是你无法抵抗的命运！快快认命吧！
窗外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一分钟都不想在家里待，讨厌空气中那股挥散不去的浓重酒气，讨厌听吴子龙的呼噜声和含糊不清的梦话，讨厌他在家人们面前把自己当成奴隶主的恶心模样，讨厌他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我顶着雨沿着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向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婆家门前，神婆屋里传出一阵阵讲话的声音，应该是有客人，我不想打扰神婆便卷起裤腿坐在滴水的屋檐下，一边往水洼里扔石子，一边胡思乱想打发时间。
神婆在十里八乡多多少少有一些名气，不仅我们镇上的人总来找她，其他镇上和县里的人也爱往神婆家里跑，他们都很敬重神婆。那些人给神婆带来的糖果、罐头大部分都进了我的肚子，变成了我身上的血肉和骨头，我能长这么高，神婆功不可没。
记者小姐，你说什么？你说我看起来也不算很高？
那是因为天太冷，我为了护住身上的这点热乎气，不得不缩在被子里，而且年纪大了身高会缩水，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嘴唇的厚度也会随着年龄一起缩水。
好了，今天先讲到这里，我想眯一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