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未满》顾染

9、Chapter 09 千言万语。

　　●REC

　　记者小姐，是你把我叫醒的吗？

　　不是，哦，可能是窗外的风声，北方的冬季风有时像是刀子，刮得人皮肤生疼。

　　记者小姐，你看起来好清秀，是哪里人呢？

　　哦，南方，难怪呢，真漂亮。

　　还想听故事？好好好，继续给你讲下去。

　　“吴满桌，你给我滚进来！这么大的雨在外面淋着，小命不想要了是吗？”神婆吱呀一声推开房门，阴沉着脸对我招了招手。

　　“我瞅见屋里有客，怕打扰你。”我连忙低下头躲避神婆刺人的眼神。

　　“你平时天天打扰我，今天怎么突然懂事起来了？吴满桌，少在这磨叽，快点给我滚进去！”神婆扯着衣领把我揪进家门。

　　“艮啾啾[1]！”我刚迈过门槛，神婆就抬腿给了我一脚，我模仿小狗发怒的样子嗓子呜噜呜噜地冲神婆呲了呲牙。

　　神婆扔给我一身干爽衣服回里屋继续接待来客，我换上衣服烧一壶水给自己洗了个头，闲不下来就抓起一块抹布擦神婆家里的各种小摆设，擦着擦着，眼泪不知为什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往下掉，窗外的雨滴滴哒哒，我的眼泪也滴滴答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婆终于送走了对她千恩万谢的来客，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家里不让你上大学？”神婆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抬头问倚着门框的神婆。

　　“邮差说咱们镇上今年出了两个女大学生，我一猜其中一个就是你，家里要是让你上大学，你也不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蹲在我门外淋雨，我说得没错吧，吴满桌？”神婆果然是神婆，根本不用开口问，什么都了然于心。

　　“我该怎么办……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走出金水镇了？”我蹲在神婆脚下紧紧抱着她的腿，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紧紧抓住一根浮木，每一次无助的时候，我都会像这样抱着神婆的腿，唯有如此才会令我感到安全。

　　“我给你钱，你去念吧，我不能让一个小孩白白侍奉我八年，这八年里，我家的玻璃被你擦得一个个手指印都没有，我家的红砖地被你蹭得像是新铺的一样，我家的灶台上没有一丝油污，我的头发是你亲手给我梳的，我的衣服是你亲手给我洗的，我供你上学不亏。”神婆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善良慈悲的神明向受苦受难的凡人施以怜悯。

　　“我考上的是青城师范大学，公费，上学不用花学费，生活费学校有补助。”我在神婆的裤子上蹭了蹭眼泪。

　　“那你还哭唧唧的做什么？你家那个老醉鬼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等到八月底学校一开学，你背上个包袱起身就走呗，那个破家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神婆嗔怪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走不成了，吴子龙撕了我的通知书，我妈去抢，吴子龙就把通知书一直在嘴里嚼着，像是老马啃草一样，抠都抠不出来！我啊，天生就没有念大学的那个命。”我坐在红砖地上丧气地摇摇头。

　　“胡说八道，我算过你的八字，你的人生先苦后甜，命好着呢！”神婆提着胳膊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金水镇的女人能命好才怪。”纵然头脑再迟钝，我也明白神婆是在用这种方式变相安慰我，我要是命好怎么会生在金水镇，怎么会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为奴为婢？

　　“走，我带你去找你们校长问问，还有镇长，咱们也让他帮忙打电话问问，你天天给镇长家孩子补习，咱们让他帮忙打个电话不过分吧？”神婆胡乱抽出一把雨伞拽着我的手往门外走，好似晚一分钟就会误了我的大事。

　　“我来打伞吧。”我从神婆手里取过雨伞，照顾神婆似乎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我从来都不会觉得累，反而觉得是一种神婆赐予我的殊荣。

　　“肩膀都淋湿了，看不见吗？”神婆凶巴巴地把雨伞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哎呀，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满不在乎地拍拍胸脯保证。

　　“吴满桌，你以后出门上学记得学着宝贝自己一点，别老拿自己不当回事。”神婆的声音断断续续淹没在雨幕之中。

　　“咋宝贝我自己？爸妈都不宝贝我，我宝贝自己有啥用呢？”我咕哝着反问神婆，也反问自己。

　　神婆没答话，白了我一眼，即便嘴上逞强，我也知道神婆大概又在心疼我，神婆的嘴像刀子，可是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是流露出一种柔软的心疼，她也经常用这样的目光去看金水镇的其他女孩，那种悲悯的眼神总会令站在一旁她的我回味许久。

　　镇长先是恭喜了我，然后特别热心地帮我打电话咨询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解决，青城师范大学招生办公室的老师告诉我，师范大学另有一份学校录取通知书的副本，我需要带着介绍信、准考证、户口本等一系列资料亲自去一趟青城，青城示范大学招生办的老师会为我开一张录取证明，我只要顺利拿到这张录取证明，照样可以像其他同学那样到青城大学报到。

　　镇长打电话催了高中校长一通，校长当天就帮我开出了介绍信，我一直都以为丢了录取通知书就意味着往后没有学上，神婆却用事实再一次向我证明，那些不幸的人们确实会拥有独属自己的幸运。

　　“满桌，你出过远门吗？”那天回来的路上神婆问我。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外婆家，还有狂庙会，赶大集，你是不是怕我被人贩子拐走？”我喜滋滋地摇晃着神婆细细的胳膊。

　　“是啊，你这人心眼不多，人又热情，也没个防备心，万一被拐到大山里面可怎么办？”神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没那么傻吧。”我假装生气地甩开神婆的胳膊。

　　“虽然算不上傻，倒也没比傻好到哪里，这样吧，你今天回家把准考证和户口本找出来，我明天陪你去一趟青城，咱们趁热打铁，把录取证明带回来，你上学是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至于路费不用担心，我有！”神婆喂给我一颗定心丸。

　　“呜呜呜……亲爱的神婆大人，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把头埋进神婆怀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是在撒娇，先是吓得打了个寒噤，然后羞得满脸通红，像是庙会上高高悬起的红灯笼。

　　“傻瓜，你有我呀，真真正正地拥有，我不是一直都在的嘛，等到我们明天一起办完正事，我顺便带你去看一趟老孙家的小姑娘崽，你想见她吗？就是你从雪地里给我捡来的那个小麻烦。”神婆像哄小孩般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我的后背。

　　“真的吗，我真的能见到她吗？神婆大人，你太伟大啦，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神明！”我激动地跳起来捧着神婆白净的额头张开嘴巴啃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1】 艮啾啾：方言，指性格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