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未满》顾染

7、Chapter 07 伟大的你。

　　●REC

　　记者小姐，别总是站在那里，腿会麻，下来坐坐吧。

　　渴不渴？想要喝水你就自己倒，水壶里应该还剩一点点，抽屉里还有几块饼干，饿了你就自己拿着吃，别客气。

　　什么？你让我继续讲故事？

　　好好好，这就开始！

　　我来继续给你继续讲我和小岔子的故事。

　　那年我十八岁，距离我在雪堆上捡到小岔子相隔整整八年。

　　记者小姐，你说没有想到我当年仅仅十岁？我对你的说法并不感到意外，我们金水镇的女人十岁的像二十岁，二十岁的像四十岁，四十岁的沧桑得像是经历了完整的一生。

　　是啊，我们金水镇的女孩都很成熟，因为我们没有童年。童年是一个很奢侈的物件，父母准许你拥有，你才会拥有，当父母不给你这个机会的时候，你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成熟角色。

　　那天我和金元宝同时拿到了青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金元宝考上的是自费那一档，学费不便宜。金镇长一家捧着宝贝女儿的通知书喜极而泣，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不擅长学习的女儿有一天能够真的能够考上大学，金家一收到这个喜讯就开始喜气洋洋地张罗怎么给金元宝办升学宴。

　　当邮差拿着通知书对我笑眯眯说恭喜二字的时候，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拿不准这个师范家里究竟能不能让我念。我考上的是青城师范大学公费的那一档，学费全免，学习期间每年都有生活补助，学校还给贫困生提供勤工俭学的机会，我再利用寒暑假期做做兼职，生活费应该可以全凭自己解决。

　　“满桌，真考上了？”我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烤苞米熟了啊，给我拿一穗。”吴子龙醉醺醺地支使我妈干活。

　　“子龙啊，你清醒点！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满桌考上大学了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妈一遍一遍地用指腹摩挲通知书上的“吴满桌”三个字。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吴子龙弯着皱纹层层叠叠的眼角向我妈伸出手。

　　“你看，吴满桌，咱家争气的吴满桌！”妈把同学录取通知书递到吴子龙手里。

　　“野鸡变不了凤凰，就凭你还想念大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吴满桌，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等着嫁人！休想踏出咱们金水镇一步。”吴子龙咔嚓咔一声碎了我的通知书，我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我妈嚎哭着扑过去抢，吴子龙把我的大学通知书揉成团塞进嘴里，像是得逞一样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哭泣，等待我崩溃，等待我发疯。

　　“子龙，你干啥啊你，老吴家上上下下这么多辈儿，头一回出了个大学生，这是给你脸上增光的好事啊。”我妈挥着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吴子龙的后背。

　　吴子龙说什么都不肯把通知书从嘴巴里吐出来，这是他出事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那种表情在吴子龙把家里的狗卖给狗贩子时也出现过一次，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像是在冷眼看笑话的眼神。

　　吴子龙就是那种在深渊面前会狠狠推你一把的恶劣角色，你若是失足掉落，他会开心地唱起歌，跳起舞，顺便喝空酒瓶庆祝你在人世的消亡，是的，他就是那种人。

　　“妈，别抢了，没用了。”我绝望地坐在了地上。

　　“这个家没法待，吴子龙，我不和你一起过了！”我妈第一次在没挨打的情况下背着包袱回了娘家。

　　家里只剩下了吴子龙和我，他歪着嘴巴看着我轻蔑地一笑，仿佛是在对我说，吴满桌，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就要把你像条狗一样拴在这金水镇一辈子，我要让你活得像你妈一样，一辈子围着男人和孩子打转，这就是你无法抵抗的命运！认命吧！

　　窗外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一分钟都不想在家里待，我讨厌空气中那股挥散不去的浓重酒气，讨厌听吴子龙的呼噜声和梦话。我顶着雨沿着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向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婆家门前。

　　神婆家屋里传出一阵阵讲话的声音，应该是有客人，我便坐在神婆家的屋檐下一边往水洼里扔石子，一边打发时间。神婆多少有一些名气，不仅我们镇上的人总来找她，其他镇上和县里的人也爱往神婆家里跑，那些人给神婆带来的糖果、罐头大部分都进了我的肚子，变成了我身上的血肉和骨头。

　　“吴满桌，你给我滚进来！这么大的雨在外面淋着，不想要命了是吗？”神婆砰地一声打开门对我招了招手。

　　“我不想打扰你。”我低下头躲避神婆刺人的眼神。

　　“我不怕打扰，别磨叽，快点进去！”神婆扯着衣领把我揪进了家门。

　　“艮啾啾［1］！”我刚迈过门槛，神婆就抬腿给了我一脚。

　　神婆扔给我一身干爽衣服继续接待来客，我换上衣服烧水给自己洗了个头，拿起一块抹布给她擦家里的各种小摆设，眼泪不知为什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往下掉。也不知过了多久，神婆送走了对她千恩万谢的来客，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我。

　　“家里不让你上大学？”神婆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问神婆。

　　“邮差说咱们镇上今年出了两个女大学生，我一猜其中一个就是你，家里要是让你上大学，你也不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蹲在我门外淋雨，我说得没错吧，吴满桌？”神婆果然是神婆，根本不用开口问，什么都了然于心。

　　“我该怎么办？”我蹲在神婆的脚下像条走失的狗一样抱着她的腿，每一次无助的时候，我都会像今天这样抱着神婆的腿，像是蔓藤缠绕着树木，唯有如此才会令我感到安全。

　　“我给你钱，你去念吧，我不能让一个小孩白白伺候我八年，这八年我家的玻璃被你擦得一个手印都没有，我家的砖地被你蹭得红通通，像是新铺的一样，我家的灶台上没有一丝油污，我的头发是你亲手给我梳的，我的衣服是你亲手给我洗的，我供你上学不亏。”神婆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像是神明向受苦的人施以怜悯。

　　“我考上的是青城师范大学，公费，上学不用花学费，生活费学校有补助。”我在神婆的裤腿上蹭了蹭眼泪。

　　“那你还哭唧唧的做什么？那个醉鬼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等到八月底学校一开学，你背上个包袱起身就走呗，那个家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神婆嗔怪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走不成了，吴子龙撕了我的通知书，我妈去抢，吴子龙就把通知书一直在嘴里含着，抠都抠不出来！我啊，就没有天生念大学的那个命。”我丧气地摇摇头。

　　“胡说八道，我算过你的八字，你的人生先苦后甜，命好着呢！”神婆扯着领子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金水镇的女人能命好才怪。”我心里很清楚神婆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走，我带你去找你们校长问问，还有镇长，咱们也让他帮忙打电话问问，你天天给镇长家孩子补习，咱们让他帮忙打个电话不过分吧？”神婆翻出一把雨伞拽着我的手往门外走。

　　镇长特别热心地帮我打电话咨询遇到这种问题该怎么解决，青城师范大学招生办公室的老师告诉我，师范大学另存了一份学校录取通知书的副本，我只要带着介绍信、准考证、身份证、户口本去一趟青城示范大学的招生办开一张录取证明就可以，只要我的手里有了这张录取证明，照样可以像其他同学那样到青城大学报到。

　　镇长打电话催校长，校长当天就帮我开出了介绍信，我一直都以为丢了录取通知书就意味着往后没有学上，神婆却用事实再一次向我证明，那些不幸的人们确实会拥有独属自己的幸运。

　　“满桌，你出过远门吗？”那天回来的路上神婆问我。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外婆家，还有去镇上赶集。”我知道神婆一定是担心我一个人出门会被拐走。

　　“你回家把准考证和户口本找出来，我明天陪你去一趟青城，咱们趁热打铁，把录取证明带回来，你上学是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至于路费不用担心，我有！”神婆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呜呜，神婆大人，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情不自禁地把头埋进神婆怀里。

　　“傻瓜，你有我呀，真真正正地拥有，我不是一直都在的嘛，等到我们明天一起办完正事，我顺便带你去看一趟老孙家的小姑娘崽，你想见她吗？就是你从雪地里给我捡来的那个小麻烦。”神婆一下一下地轻抚我的后背。

　　“真的吗，我真的能见到她吗？神婆大人，你太伟大啦，你就是我的神明！”我激动地捧着神婆白净的额头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1】艮啾啾：方言，指性子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