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未满》顾染

6、Chapter 06 破败之家。

　　●REC

　　记者小姐，容我冒昧地问你个问题，希望你不要生气。你为什么每天都穿着同一身西装呢？天气这么冷，我都冻得直打哆嗦，你的西装看起来很单薄，不冷吗？冬天穿单衣会冻出病来呀。

　　我腿脚不利索，你去我的铁皮衣柜里拿两身衣服吧，你穿一身，我穿一身，大家一起暖和暖和，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另外，你的包可以挂在我的床头，也可以挂在输液架上，你的包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沉，可是每天从早到晚背着，肩膀多累呀。

　　唉，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容易。

　　你说什么？还想听故事？好好好。

　　我讲到哪里了？哦……知道了，才讲到吴子龙出事这里吗？

　　好好好，那我继续给你讲下去。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思考事情太过简单，还以为吴子龙身上出了那档子事儿就意味着我妈彻底被解放。不是那样……吴子龙不仅人废了，腿也被打瘸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大清早就提着酒瓶子一口接一口地灌醉自己，他打我妈打得更凶了，身子站不起来就抓周边一切能握住的东西，恶狠狠地砸像我妈，我妈不在家就砸向我。

　　七月里有一天，我妈额头被吴子龙撇向她的酒瓶子砸出了一个坑，血顺着头顶直往下流，我妈从针线篓里揪出一根布条胡乱在额头上抹了抹，随后捡了几件衣物塞进三角兜。我一见这情形就知道我妈这是要回娘家，每次我妈被吴子龙打得太狠就会回娘家躲几天，我有时真希望我妈能狠狠心彻底离开我们这个东边漏风西边漏雨的破败之家。

　　“满桌，你出来一下！”乔红艳在门外咚咚地敲了几声门。

　　“乔姨，我来了！”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开门。

　　“赔钱货！”吴子龙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句。

　　“镇长家的那个小宝贝疙瘩你知道不？”乔红艳问我。

　　“知道，叫金元宝，和我同岁，十岁了还在念一年级，天天做题，回回考倒数第一。”我早就听说过金元宝的大名。

　　“金镇长过一会儿领小元宝来我家里做客，我得忙着做饭，你能不能去我家陪小元宝玩一会儿？”乔红艳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我。

　　“没问题，乔姨，我现在就过去帮你搭把手，做饭、烧柴火，我样样行。”我在乔红艳面前忍不住又开始吹牛皮，还好乔红艳不会像神婆那样笑我。

　　老孙家院子里的井台上摆着一盆菜，还有鸡和鱼，我走到井边压了满满一盆水，蹲在地上帮乔红艳洗青菜，刮鱼鳞，然后进屋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烧火，乔红艳在灶台边满头大汗地忙活着。

　　小鸡炖蘑菇和铁锅炖鱼的味道闻起来特别诱人，乔红艳还在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我趁着乔红艳转身的当口偷偷咽了好几次口水。神婆吃素，平时家里一点荤腥都不沾，我们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炖一只鸡，鸡肉都归吴子龙，姐姐和我都很爱吃里面烩的酸菜，鸡肉里的酸菜香得就像是一场美梦。

　　“满桌，来，你先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陪陪金元宝玩，全都吃完，一口都不许剩，好孩子不浪费粮食。”乔红艳给我盛了上尖儿一碗米饭，还有满满一盘子小鸡炖蘑菇和铁锅炖鱼。

　　“乔姨……”我憋憋嘴想哭。

　　“好孩子，吃饭不哭哈，乔姨以后一逮到机会就叫你来解馋，我们满桌以后一定会是个享大福的小姑娘，来，吃吧，别跟乔姨客气，你是乔姨的小恩人呢，乔姨要是能当家，真想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还有我的小姑娘崽。”乔红艳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背过身去。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香喷喷的米饭和盘子里的小鸡炖蘑菇、铁锅炖鱼，生怕吃得太慢被老孙头、孙叔和孙得龙撞见，又怕吃得太快无法细细品尝美味食物的味道。一边幸福地笑着，一边又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扎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狠狠哭一通鼻子。

　　“金宝，乔姨给你找了小伙伴，你们一起玩吧。”乔姨把白白胖胖的金元宝介绍给我。

　　“你好，我叫金元宝。”金元宝伸出肉乎乎的胳膊和我握手，简直像是从年画上抱着鲤鱼走下来的福童。

　　“你好，我叫吴满桌。”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握住她的小手，如果说金元宝的皮肤是一张白纸，我的脏手就是一根铅笔，我真怕一不小心在她皮肤上留下橡皮也蹭不掉的脏污痕迹，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讨厌自己。

　　金元宝在饭桌上随便扒拉几口就下来找我玩，我教她玩供销社买东西的游戏，石子当成钱，瓶瓶罐罐当成商品。金元宝当起顾客很在行，一当营业员就算错账，我买两个五毛钱的东西，给她两块，她找我五毛，玩了半天一次也没算对。

　　“我们班有个同学可聪明啦，她会背圆周率小数点后十五位。”金元宝一边摆弄玩具，一边和我讲她班里的事情。

　　“那咋啦，我还会背小数点后一百位呢！”我并不觉得会背小数点后十五位的圆周率有什么了不起。

　　“我不信，你背！你要能背下来，我就认你当大姐。”金元宝瞪着扑闪扑闪的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背就背，金元宝，你听好啦，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我吊起嗓门一直背到了小数点后第一百位。

　　“可是我也知道你背得对不对呀？万一你要是骗我怎么办？”金元宝至此还是不肯相信我。

　　“那我就在纸上写一遍，然后你拿着纸检查，我对着你背，你看我背得有没有错，如果没有错，我就是你一辈子的大姐。”我信心十足地仰起头。

　　“爸，你给我一张纸，满桌说她会背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我要让满桌先写在纸上再闭着眼睛背一遍。”金元宝一蹦一跳地跑到镇长面前，圆鼓鼓的小肚子随着欢快的步伐一弹一弹。

　　“你们小孩子去一边玩儿去，别打扰爸喝酒。”镇长笑着捏了捏他家宝贝姑娘可爱的小胖脸。

　　“圆周率是啥？”老孙头问。

　　“那玩意儿我也说不清是啥，就像是一串比我太姥裹脚布还长的电话号码，反正一般人最多也就能背上十几个数。”镇长对老孙头解释。

　　“满桌可真说不定会背，我们家老二初中的语文题她都会解，那孩子可聪明了，一天学也没上自己偷偷在家背了好几本教科书，不是一般孩子。”乔姨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孙得龙的笔和本递给我。

　　镇长没当回事，回过头继续和老孙头说笑，我蹲在炕沿边把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龙凤凤舞地写在纸上，我的字很丑，丑得不堪入目，像是一条条小毛毛虫。

　　“爸，咱们一起看着，满桌背得快，我眼睛跟不上。”金元宝双手捏着那张纸挤进了镇长怀里。

　　“行，行，行，依你！”镇长无奈地笑了笑。

　　“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我站在老孙家饭桌前又重新把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背上一遍。

　　“哎呀，天才呀！”镇长放下那张纸满意地拍了拍大腿。

　　“大姐受小妹一拜，小妹从今天开始愿意听从大姐调遣。”金元宝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我磕了个响头，吓得我身子一软跌坐在背后的炕沿。

　　“满桌，你告诉叔，这么长的数字，你是咋背下来的？”镇长转过身笑眯眯地问我。

　　“叔，这东西不能死记硬背，我把零到九十九的数字都编了码，零是鸡蛋，一是金箍棒，二是双拐，三是山，四是死，五是呜呜呜哭，六是溜达……九是老舅，十四是柿子，十五是月亮，二六是二楼，三五是散步。

　　然后呢，我背圆周率的时候就把这些编码根据顺序编成一个故事，只要故事记住了，圆周率的数字也就能跟着一起记住，一开始觉着挺难，后来就越来越熟练。叔，你看，圆周率小数点后面十个数字14、15、9、26、5、35转换成编码故事就是——柿子熟得像是中秋节的月亮，老舅从二楼哭唧唧地走下来散步。”我把这个小诀窍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镇长和金元宝，这是小姨养病那年教我用来打发时间的记忆游戏。

　　“满桌啊，你姨说得对，你真不是个一般孩子，这样吧，你要是能在年前教金宝背会圆周率前二十个数，我就让你陪金宝一起上学，给金宝当同桌，教金宝学习，你敢不敢一试？”镇长从盘子里夹了一只鸡腿递给我。

　　“我吃饱了，叔，我想上学，可是我爸不能同意。”我没敢接镇长递过来的那只油灿灿鸡腿。

　　“你要是能教会我们家金宝，你爸的工作交给叔来做，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咱们金水镇叔说了算。”镇长拍着胸脯向我保证。

　　那时我还以为镇长是在说醉话，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我从来都不敢相信醉鬼嘴巴里吐出的话，因为我家里就有一个彻头彻尾的醉鬼。可是我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抽时间教金元宝背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我没用到年底就教会了金元宝，只花了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后正好能赶上下一学期开学。

　　我十岁那年幸运地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读书的机会，记者小姐，你看，命运就是这样，无论多么不幸的人都会拥有自己独属的幸运。

　　好了，我累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明天我会给你讲八年之后我和小岔子的重逢。

　　晚安，愿她今夜入我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