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05 生活苦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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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
风声呼啦啦地从耳边呼啸而过，我跑得就像是镇上那只最癫的长腿儿黑狗，呼哧带喘地推开了家门，不知道生活会递给我一杯什么样的苦酒。
家里没人，我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竹编炕席，又抬头望了一眼那几根被油烟熏得黑漆漆的房梁，脑子有点转不过劲，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屋里，火炉还有余温，炕头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妈的针线篓打翻了，乌突突的碎布条散落一地。
究竟是家里哪一个出了事呢？是吴子龙，还是我妈？就在那短短十几秒之内，我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百多种可怖的猜想，如同漂浮在暗夜之中的鬼火一样，我屏住呼吸捋了捋棉袄衣襟，强迫自己稳住情绪推开家门。
冷风扑面而来，门槛把我绊了个趔趄，门吱呀一声被风合严，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那一刻我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地面上有血，血一直延伸到门外，院子东边的路上有一行血迹，西边也有，我四肢瑟瑟发抖地站在院门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满桌啊，镇医院水平不行，你爸被大伙儿送去了县医院！你妈留话让你在家乖乖等！”小岔子的亲妈乔红艳披着碎花棉袄掀开厚重的门帘。
“乔姨，我爸咋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乔红艳面前。
“哈哈，你爸废了，成公公喽！”孙家二儿子得龙笑嘻嘻地把头探出门帘。
“闭上你的狗嘴！信不信我锤掉你那两颗犯贱的大板牙！”我扬手就给了孙得龙一个响亮的嘴巴。
“满桌，来，进屋来，咱们不理这个一嘴苞米瓤子[1]的臭小子。”乔红艳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进她们家。
“呜呜呜，妈，她欺负我！”孙得龙气得像一根被拨动的弹簧似的在屋里上下乱窜。
“别哭了，烦人精，给你钱，拿去供销社[2]买几个新溜溜[3]吧！”乔红艳从棉裤兜里抠出一团皱皱巴巴的五毛钱扔给二儿子孙得龙。
“得嘞！”孙得龙一扫脸上阴霾乐颠颠地穿上棉袄棉裤。
“你孙叔跟着一起去了县医院，你别怕，没啥大事，你爸命大，死不了。”乔红艳回身从炕头揪下一块粉色卫生纸给我擦眼泪，我一边擦不知何时流淌下来的眼泪，一边盯着老孙家那扇房门。
老孙家房门塑料布下边压着一层印着大红字的胶丝尿素袋，尿素袋和塑料布边缘向内折了一道，四周密密麻麻钉着好些钉子，门中间也订着两行，那里面有大小不一的锃亮摁钉，也有生锈的洋钉，还有栽栽歪歪的螺丝钉……可是我的脑子里想着的却是与钉子毫不相干的事情。
“乔姨，我爸废了，我妈以后就不用再生了吧？”大抵是察觉到这个问题超出了晚辈可以随意谈论的范围，我在心里掂量又掂量才鼓起勇气把心底的猜疑说与乔红艳。
镇上的说书先生曾经以揶揄的口吻讲过某个反派身上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看客们都觉得大快人心，连连叫好，满堂哄笑。小孩子们有的懂得，有的不懂得，反正懂不懂得都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拍掌起哄，我其实是属于略懂一些的那种，但是我希望从乔红艳这个靠谱的大人嘴里再确认一次。
“好孩子，乔姨知道你想的是啥，你妈解放了，不用再生了，唉，满桌啊，事情可不像你想得那样式儿[4]的简单，以后你就知道了……”乔红艳伸出胳膊把我搂在怀里，好暖，我妈从来都不会这么搂我，家里把我当大人，乔红艳不一样，我在乔红艳眼里还是个小孩。
“嗯。”我窝在乔红艳怀里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追问，兴许是害怕答案像根尖刺一样直戳戳地穿透我尚且不够坚韧的内心。
神婆的怀抱很温暖，乔红艳的怀抱也很温暖，女人的怀抱似乎可以温暖全世界，我不再那么怕了，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满桌，神婆偷偷告诉我，你把我生的那个小姑娘崽送到她家里，她在城里给小姑娘崽找了个好人家。你救了小姑娘崽的命，乔姨一辈子感激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好孩子，和你妈，你姐一样善良，乔姨要是能有个你这样的贴心小棉袄就好了，真羡慕你妈。”乔红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我抱得更紧，像是要把我镶进她的身体，让我变成她的另一个女儿，变成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姑娘崽。
“吴满桌，你给我起来，这是我妈，不是你妈！”孙得龙带着一身凛冽的冷风气息拽开门。
“你给我一边呆着做作业去！”乔红艳白了孙得龙一眼。
孙得龙扒着眼皮朝我做了个滑稽的鬼脸，他的脸上还留着我的巴掌印，我一点都不后悔扇他，他下次不说人话我还扇，老孙头和孙叔惯着他，我可不惯。
乔红艳松开我起身拿起脚边的小煤铲给炉子添火，我离开了她的怀抱，又开始怕，又开始冷，可是我不好意思对乔红艳讲述自己这些听起来有些小矫情的细碎感受，只能尴尬地来回踢着脚打发时间，踢着踢着又觉得自己那双脚尖破了个大洞的棉鞋太显眼，悄悄把脚藏在板凳下边。
“妈，作业太难了，我不想写，你说学文章就学文章呗，还让我总结什么狗屁中心思想！我看这帮老学究就是肚脐眼儿拔罐子——抽风！我要是能有那思想觉悟，我早就上省里当大官去了，我还能留在咱们这小破金水镇？”孙得龙像头疯牛似的把作业本举过头顶摔到乔红艳脚边。
“你别和我说什么难不难的，我听不懂，回头根你们老师说去。”乔红艳仿佛早就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这题我会，我给你讲。”我蹲在地上捡起孙得龙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
“吹牛皮吧，你又没上过学，你咋会？”孙得龙挠着油乎乎的脑袋问我。
“小姨有一年回娘家养病，我去帮姥姥照顾她，小姨就趁着这个机会教我识字、算数、背圆周率，我一笔一划学得可认真了呢！我姨夫不是城里的老师吗？打那年开始，小姨每年都给我寄回来几本教参，让我好好学，不懂就看答案好好分析，你这题我正好背过。”我接着就把正确答案给孙得龙念了一遍。
“妈耶！真神奇，吴满桌，你不是一般人啊！怪不得脾气这么大！”孙得龙杵在那里嘻嘻嘻地傻笑。
“满桌，你背这些题干啥？”乔红艳一脸惊讶地问我。
“我爸每天都撕下两页教参卷旱烟[5]，我怕没得学，就得赶在他卷烟之前每天背两页。”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乔红艳解释，一边觉得很骄傲，一边又觉得心虚，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毕竟镇上都是男孩子在上学，除去镇长家的那个小宝贝疙瘩——金元宝。
……
记者小姐，你问的什么？请体谅一下我不怎么灵光的耳朵，麻烦你再说一遍？
哦，你问我现在还会觉得学文化像是偷别人的东西吗？
当然不会，因为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贵知识本来就有我一份！它们属于全人类，不应该被任何一方独占！你说对吧？记者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0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