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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奴 “恶奴欺主 ...

  •   满殿寂静。

      陈丘行大礼,跪说:“陛下,镇国侯跋扈失德,臣……”
      岑渡没有站着不动任由旁人对自己口诛笔伐的喜好,当即也跪:“陛下,臣冤枉。”

      众朝臣:“……”
      精彩。
      早朝又恢复了从前模样,提着脑袋看戏,怎一个刺激了得!

      晏霄扶额,他也实在苦恼,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有这精力不如上战场厮杀几个敌人来的好。
      见晏霄不说话,有与陈丘交好的武将或是其部下站出来助推,添一把火,而岑渡并无友军,这一局看起来真是他比较可怜些。

      武将不动刀枪动口舌,文臣则个个风骨傲然,东院西院皆不掺和。
      叽喳之中,晏霄的视线落在老丞相身上。

      老丞相房桓坐在木椅上,一把年纪受此折磨也是不易,他由太监扶起,拢拢山羊胡,目光扫过殿中,笑两声,朝晏霄拱拱手:“陛下,老臣竟觉得此情此景,甚好。”

      晏霄闭闭眼有些不满:“朕的朝堂乱成一团,你倒觉得甚好?”
      房桓道:“陛下,有将可吵,说明我大昭有将可用,岂不甚好?”

      陈丘不悦:“房丞相,依丞相所言,此事该当如何?”

      房桓依旧呵呵笑两声:“老臣愚钝,想不出旁的法子,只知安远将军从前在南,东南、西南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载,你身后这些将军都是随你跑出来的,个顶个的英豪,诸位皆为国为民的好武将。”

      陈丘并不应承这番赞赏,他问:“故而呢?”
      房桓道:“行军打仗,自是相熟着为上,所言,知彼知己,百战而不殆,老臣以为,安远将军麾下更为合适。”

      陈丘不忿道:“我等兄弟才回来多少时候,沙场血未干,怎么,又要我等赴死不成!”

      房桓道:“翊王殿下不在朝中,东海之滨,是他驻守,往来十五载矣,当地百姓风调雨顺,仰陛下龙威,实在可幸;西山高耸,易守难攻,常将军一待就是十年,治水止风,如今她的夫君管商行,往来行走通商,中西定不会相离相背,亦是可幸;北境阔远,风沙刮脸,镇国侯也是去岁才从那地方回来,而在此之前于北境喝风吃沙的是靖远伯,父子相承,岑家军一代一代传,哪一个不是父儿父女接枪传剑……将军,你应当比老文臣更明白其中含义。”

      陈丘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兀自起身冷哼道:“老丞相怎么不说这些人盘踞东西北,是否有占地为王的谋逆心肠!”
      陈丘起身,他身后那些将领也跟着起身,满殿只跪着岑渡一人。

      这个跋扈嚣张、目中无人的镇国侯此刻乖顺的像个孩子,只垂头看地面,与方才、不,是与平素判若两人。

      大臣们看着他,耳里听得却是房桓与陈丘对话,直到陈丘这样的言论砸在地上——晏霄惊愕,房桓骇异,朝臣哗然,岑渡抬头。

      无人料想会有如此局面。
      就连陈丘的人也有面面相觑的。

      而在这样的局面下,那个人始终平静淡然。殿内寂若无人、落针可闻,众人屏气敛息、噤若寒蝉,她迈出来,仰看金座,缓缓开口:“臣以为,安远将军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既有言,便有论,臣请陛下下旨,往东西南北四所驻军处遣刺史郎将,严查、细审、密报,清明盛世,安定人心。”

      疯了,都疯了!

      陈丘的泄愤之言被这尊惩戒菩萨拿了去,此事十有八九要成。
      而疯魔何在?
      那翊王殿下是已故瑞王亲弟,当今太皇太后之子,是长宁郡主亲叔叔。那常将军是瑞王弟子,与长宁郡主一道为瑞王守孝。北境岑家,如今是长宁郡主婆家……

      疯了,杀疯了,郡主在朝堂之上是不能开口的,开口定生死,不分敌我啊。
      万一,万一真查出来有半分不恭之心,四方有三方都能将其拉下浑水,有甚者她在株连之内。

      房桓唤一声:“晏大人 ……”
      晏止目不移:“安远将军作为首举之人,应当立文书,待尘埃落定再依律论功。自然,蛮夷不可不管,安远将军既已还朝,南疆之事大约与将军之牵连甚少,那么蛮夷之事还是要劳烦将军,并非我偏袒,镇国侯有嫌疑,若真不臣之心,不论南疆北境,此刻出征无异于放虎归山。”

      无人说话。
      陈丘亦然。

      岑渡抬头扭脸看看陈丘,冷笑一声:“臣以为——晏大人所言极是,晏大人大义灭亲,认法不认亲也不是头一回,臣无异议,陛下尽管派人去查,查出来不用陛下动手,臣自请碰死在这金殿上。”

      “你!”
      “安远将军,抱歉了,我不能出征,不过晏大人一个文臣,不懂咱们为武将的心思,你若不想听她的,自可另选他人。”

      陈丘看向晏霄:“陛下!”
      晏霄怒形于色,看底下这些人像看死尸,恨不得全杀了:“安远将军与晏大人所请,准了。至于蛮夷,朕再想想。”
      一句话尘埃落定,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散开,沉底的声音先到了。
      陈丘站在那里,脸上青筋暴起,没说出话来。他身后那些将领一个个像被抽了筋骨,站着也不是,跪也不是,面色铁青,像被人当众扇了巴掌,又不能还手。

      晏霄的目光从陈丘身上移到岑渡身上,岑渡还跪着:“陛下圣明。”
      “镇国侯起来吧。”
      “谢陛下。”岑渡起身掸了掸身上并未沾染的灰尘,状似不经意地瞥了陈丘一眼。

      “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没人触霉头。

      晏霄站起来,甩袖走了。
      太监喊了声“退朝——”,满朝文武这才像活过来似的,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今日这朝堂上发生的事,够他们在心里嚼好几天,但谁都不会当着人的面嚼。

      晏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仿佛方才在殿上请旨严查四方驻军的不是她。
      岑渡跟在后面,隔着几步。

      “晏大人。”
      “晏大人!”

      晏止停下转身,是房桓。老丞相走得慢,喘得急,他在太监搀扶下走近,看着晏止,半晌没说话。

      “房相。”
      房桓看着她,叹了口气:“您今日这一手,太险了。”

      “房相说过。”
      “老臣说过,但老臣没想到,您真的会这么做。”

      晏止没接话。

      房桓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四方驻军,三家与您有关,您请旨严查,查出来是您的罪,查不出来也有您的祸,您知不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
      “房相。”晏止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若不先动手,刀就落下来了。”

      房桓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您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八百,”晏止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房相,我的命不止八百。”
      房桓一愣。

      晏止拱拱手:“房相保重。”
      转身走了。

      岑渡一直站在不远处,没靠近,也没走远。他看见房桓叫住晏止,看见两人说了几句话,看见晏止拱手告辞,晏止走过来的时候,他没动。

      “侯爷不走?”
      “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马车停在老地方,长风放马杌,掀起帘子,晏止先上车,岑渡跟上去,坐在对面。
      帘子放下,马车动了。

      “郡主。”岑渡先开口。
      “嗯。”晏止闭目懒懒的。

      “郡主命不是用银子衡量的。”
      晏止睁眼看过来:“侯爷好耳力。”

      “阿芷!”岑渡凑过来,他看上去很生气。
      “怎么,马车顶上清干净了?”
      “干净了,都会干净的,不管是陈家还是陆家都会干净的。”

      岑渡环抱住晏止,越抱越紧,晏止有些难受,挣开来:“勒死我你好续弦是不是?”
      岑渡摊开双手后仰:“不是不是,我就是,后怕。”

      “嗯~这陈丘,陆家也没他这般狗急跳墙,上不得台面,谋不了大局,两家都算是外戚里顶有权的,怎么不请个谋士来。”
      “抠搜呗,能有什么。”

      “对了,今天开始蘅芷跟我睡。”
      “咔嚓”晴天响惊雷。

      “那我呢?娘子,我呢?”
      “你低声些,外头听得见。”

      “那蘅芷,那……我呢?”
      “侯爷,忍一时得一世,你看看那云栖院,多干净,她可以,她很可以,正好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去书房睡一阵,就当你我不和。要不你和她留下,我去别院睡。”

      “不要,我去书房。”
      晏止拍拍岑渡的手,像皇祖母感到欣慰拍她的手一样。
      岑渡不想说话,认命了。

      马车轧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
      又走一段,晏止又闭上眼。

      马车停了,侯府到了。
      晏止下车,岑渡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院。
      青禾端茶上来伺候。

      蘅芷搬到晏止院子里,两人回来时她正做女红,针脚歪歪斜斜,还是青禾现教的。
      “侯爷、姐姐回来了。”

      岑渡迈进屋的脚收回来,转身离去。
      晏止没有叫住他。

      蘅芷手里的针线攥的紧紧的,看不出是在绣还是在戳。
      “侯爷去哪里了?”
      “不知。”

      蘅芷想了想:“是不是生气了?因为蘅芷吗?”
      晏止:“不是。”

      蘅芷就不问了,她坐下拿起针线开始拆线,一针一针,拆得比绣的还认真。

      晚饭摆了两处,正院一桌,书房一桌。
      正院这边晏止和蘅芷吃的都不多,早早撤了去。

      而书房里,岑渡坐在桌前,兵书摊开着,不知这一页摊了多久。
      长风站在门口端着饭菜,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侯爷?”
      “侯爷?”
      “侯爷?公子?郡马?”

      “没聋。”
      长风松口气走进来:“侯爷,您多少吃点,那边都撤了,您这儿热了又热,筷子都没动……”

      岑渡看过来:“那边撤了?”
      “是啊,郡主和蘅芷姑娘正在院子里消食儿呢,说不准一会儿就睡了。”

      岑渡气不打一处来:“她俩倒是情和意合,本侯——”长风冲他眨眼使眼色,话锋转个弯,“本侯早朝受一肚子气,她当没事儿人一样,凭什么,放下。”
      “欸,侯爷您慢慢吃。”

      长风布菜:“对了侯爷,蘅芷姑娘搬到郡主房里了……”
      “……”
      “那是您与郡主的婚房,您……”
      “长风。”
      “在。”
      “你话太多了。”

      长风闭嘴了,他退出去站在廊下。秋风凉了,他缩缩脖子往正院方向看,灯亮着,隔了院子,什么也看不见。

      不多时,长风来撤饭菜时隔壁院起了争执,岑渡推着长风出来凑热闹,忍不住嘀咕:“真是有本事,这才过去……”

      是了,有本事的蘅芷真是有本事。

      晏止在自己书房批了两封文书,回转正屋时那琉璃瓶正好在当院青石板上碎成渣,寻着琉璃瓶飞来的方向看——真一幅恶奴欺主,主柔弱不堪的好画面。

      晏止一时间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去凑这个热闹,说不定她不在,会更好些。

      “青禾,去问问。”
      晏止站在门口没挪脚。

      青禾进去先将倒在地上的蘅芷扶起来,又问来龙去脉,问清了她说:“姨娘等一等,奴婢去请夫人来。”
      她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拐进墙边:“是那做丫鬟的错,旁边跪着的小厮也有责任。”

      晏止竟有些瞧不起自己:“去请侯爷。”
      “是。”

      晏止前脚进院子,岑渡后脚就到了,人齐了,蘅芷也不用这两位为什么,深吸一口气,哭喊道:“侯爷~为妾身做主啊!妾身以为是云栖院恶奴欺主,不想这芳华院也是这般,这些人都是伺候夫人的,许是不忿妾身,他们欺侮妾身,侯爷,妾身可怜啊~”

      晏止蜷起手指攥了攥,开口道:“可是有什么误会,我这院子里的丫鬟小厮皆是皇后娘娘赐的,并非会欺主的恶奴。”
      蘅芷闻言,双目睁圆,不可思议:“夫人是说~蘅芷撒谎~”
      她说话声都在发颤:“既如此,妾身愿以死明志,证明所言非虚!”
      说着她往那柱子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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