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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桂花 “六十里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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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并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更不知自己有多久没能见到外头的太阳,杨薇鸢白日里治病救人,等所有病人都回了,她又回到章十三的屋子里行针探脉。
章十三是常年握刀的,杀鱼比杀人多,可杀人终究与杀鱼不同,红白刀子抹脖子,人皮和鱼皮个有各的掉法。
杨薇鸢坐在一把旧竹椅上,在离床不远处,双腿交叠,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此刻天已明,医馆外已经有人排着了。
杨薇鸢今日没有给章十三扎针喂药,用过饭后她便走来了。
此时屋中只有她与他。
也不是就得要这个人的命,他是刽子手,她是仁医,可仁医也就救不下来的人,这个念头这几日在她脑中疯长,冒出来,按下去,冒出来,按下去……如此反复。
“咳~咳咳咳~”床上的人醒了,杨薇鸢思绪回笼。
醒了,没完全醒来。
杨薇鸢了然,出门去端了一杯才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走到床边倒手浇下去,没有丝毫犹疑,她确信这份清凉能让床上的人清醒。
确实,人悠悠转醒,杨薇鸢放下杯子,眼中尽是对自己的确信。
“这……咔咔咔~”人许久不说话,许久没有进水,嗓眼像被糊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不仅是嘴里,眼角嘴角糊了一片——这个人站在章十三酒楼外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是那能做一手好鱼的老板。
“听着,这位……郎君,”杨薇鸢坐回那椅子里去,“我并不知道你那日是去做什么的,也没兴趣知道,但你倒在我的医馆外,是我救了你,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心里有数,若你是知恩图报的,我想这份恩情至少能让你我相安无事,若你是恩将仇报的,我也不过是和你多说一句话罢了,不费什么口舌。”
床上的人眼看着床头的水杯,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喝上一口清水,察觉到脸上的湿润,他迟缓地抬起手将那份湿润感擦向嘴边。
“你仔细听我说话,我给你水喝。”杨薇鸢说。
床上的人大约不明白以自己的模样,还能跑了不成,可他耳中只有“水喝”二字,点点头。
杨薇鸢端来另一杯水递到他嘴边,水下肚,才是真的活过来了。
“我叫杨薇鸢,七年前,我叫袁薇阳,我父亲是袁江术,我的母亲是方慈经,七年前在南府章天楼用饭,父亲被一双银箸插进眼中,不久而亡,母亲去请大夫,未出得楼门,被一双木筷穿透心脏,倒下时,上半身在楼外,下半身在楼外。”
“你……”
“不错,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想过杀了你,这么多天来,我一直没放下过这个念头,是章天向权贵屈服,没有说明真相,但我也知道,那种情形下难有人会说出真相,因为性命难保。我也知道此事是章天所为,与你无关,但我只能看着你过杀瘾。”
“我不会杀你,我只是想你知道我是谁,你若有或者见天日的那天,大可给章天写一封信,将我活着的消息讲给他听,告诉他,我是来报仇的……”
“师父,师父,师父不好了,官府来人了。”杨歌跑进来,神情仓皇。
杨薇鸢站起来,眉头紧锁:“谁来了?”
“京兆府,说是来拿人的。”
“拿人?拿谁?”
“不知道,他们说有证据,已经进来了,横冲直撞的……”
“不是外头的人?”
“不是……”
杨薇鸢转身看向章十三,章十三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惊慌,他在她眼中看到疑惑。
章十三被抬去京兆府,季芳坐在高堂,一旁是凑数的晏止。
“堂下何人?”
“……章十三。”
这是个病人,行动不便,身上还有伤口堪堪愈合。
“章十三,本府问你,可认得乐西街单羽?”
“不认得。”
“那么,京兆府兵曹参军王炎呢?”
“不认得。”
“章十三,本府再问你,上次宣你来京兆府那日,你本来要去做什么?”
“不记得……”
“章十三!大胆!”
“章十三,”晏止安抚住季芳,问,“你可认得国子监祭酒,纪伊?”
当京兆府的兵冲进来时章十三是慌张的,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还是担心。
在他们的计划里,他那晚不该出现在杨氏医馆,而是杀了人回到酒楼,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旧卖鱼。
可计划被人打乱了,他去杀的人大概是因为进来京中太多事,竟十分谨慎,雇了不少打手,一击不中,他受了伤,才被杨薇鸢所救。
连日昏睡,他并不知道京兆府抓他来是找到了什么,还是只是怀疑,他甚至不知道今夕何夕。
“大人,我只是卖鱼的,不认得什么祭酒。”
“章十三酒楼后院有个石磨,是平日里用来打磨刀具的吧,痕迹明显,那石磨之下有一件血衣,里面包着一把匕首和一个香炉,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季芳:“……来人,关起来。”
“是。”
晏止能确定犯下兵曹参军一案的就是章十三,甚至在明公府里那个酒桶里的尸体身份确认后,她能说出那个尸体也是章十三的手笔,至于证据……有,但不能拿出来,只好说自己的推断所得,幸而季芳在章十三酒楼掘地三尺找到那包东西,否则,晏止还有些难以将这话还回来。
“郡主,现在该怎么办?”
晏止没有说话。
“郡主,您方才说起国子监祭酒,可是有什么寓意?”
晏止才说:“没什么寓意,只是乐西街的单羽与纪伊老师是旧友,我想打问打问罢了。”
“原来如此。”
“想让他把伤养好,轻易不会死去再审问。”
“是。”
晏止连日在外,终于能回府歇一歇,她实在疲累,回府后她睡了两个时辰,是青禾怕她太久不吃东西不好,才将她唤醒。
这时,京城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说是大事,不牵扯生死,也算是给紧绷的神经松快了松快。
晏止的嘴角微颤,她忍不住开口:“掌柜的,还活着吗?”
岑渡用精致的银盘盛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放在她面前,而在她面前用油纸包着的、食盒装着的摆满了一桌,是一桌,四方八仙桌,每一寸地都占满了。
岑渡自然而然接话:“自然活着,不仅活着,他还活的好好的。”
“侯爷,侯府不做桂花糕的生意。”
岑渡默然,而后他起身走到一旁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看,面不改色:“长风买的。”
一旁的长风忽然被叫到名字,愣了又愣,大抵是习惯了,没愣多久他便站出来:“回郡主,是属下。”
晏止也是被这俩人笑到了:“哦?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去买的,又为何会买这么多回来?”
长风吸吸鼻子,吐出一口气时都带着微微颤意:“属下,属下查案,夜里奔袭六十里,闻见桂花香味,想起侯爷说郡主爱吃桂花糕,便在今日买回来了……”
“哦?银子呢?这些不便宜吧?”
“银子……嗯……侯爷对属下很好,属下攒了些银子……”
“明白了,多谢你惦记着我,如此,侯爷,总不能让长风垫了银子,你说呢?”
长风因为替自家主子挨训得了一笔银子,这笔银子捂热了,不仅捂热了,还捂熟了,岑渡和晏止都佩服他面不改色、张口就来的扯谎。
不过桌上摆着的桂花糕也不能就这么摆着,各家各户分了些,余下的,晏止叫青禾送去城门外粥棚处,送去时还说了桂花糕掌柜的名字,听说第二日那掌柜的又送去些,得了美名。
再说回这件事大事——这件在自己人看来分明是与妻子的爱事,在现在的情形与两人在外人眼中的关系下,便是大事。
赌坊专开一桌,只为赌镇国侯与长宁郡主究竟是相看两厌还是相看两不厌。
入夜,晏止看着岑渡偷偷摸摸回来,得知他必定没做什么能见得人的事,果不其然,他下注去了,好大一笔银子压在那相看两不厌上,成了这件大事的光华所在。
而这两个说法在许多人看来有着天差地别的影响。
头一个便是那几家外戚。
长宁郡主和镇国侯若是彼此和谐,就算晏霄站他们这边都无济于事。
晏止问岑渡为何这样做,他想买桂花糕给晏止吃有的是法子避开所有人,半个字都不会传出去,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可是他偏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
晏止靠坐在床上,岑渡站在床边,烛火被岑渡挡在身后,这里昏昏。
“阿芷,能杀的要杀,不能杀的要吓,那几家不能来硬的,那就来软的。”
晏止抬头看了一晌,抬起胳膊环住岑渡的腰,什么都没说。
岑渡是对的,有的人自己能杀,有的人自己不能杀,既然自己不能直接杀,那就借刀杀人,这世上有的是能举起刀的人。
譬如那素日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酒楼掌柜。
章十三对月愣神,他已经与外头完全失了联系,若是一直这样,他最好是再举一次刀,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