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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具名 “弹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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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垛上的人暂时无大碍,这样紧张的情形之后,大家悬着的心总算都放了下来,晏止早已退到安全处,岑渡紧跟其后,留下楚希惶惶之下杵在那里被徐远仲念叨了半晌。
还是晏止看不下去了用胳膊肘碰碰看的津津有味的岑渡,岑渡将徐远仲拦住:“徐大夫,人还病着呢,这弱柳扶风的样不比躺着那个好多少,您老消消气,治好了再骂……”
或许岑渡不说这火还烧不到他身上,一开口,徐远仲立马转过身来:“你,你看看你这家,知道的是镇国侯府,不知道的以为医堂呢,一个两个不是内里虚就是外头伤,就不能让人全须全尾地进你这侯府。”
“徐大夫,”晏止只好自己开口,“徐大夫,天凉,若是他二人都稳住了的话,您就回去歇歇,在这儿站着也是受累。”
岑渡帮腔,徐远仲才拉过晏止嘱咐一些,又看着人被抬到书香院,后回自己院子里。
晏止和岑渡才知道受伤的正是晏渊口中的楚其。
楚希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窝在晏止的躺椅里盯着屋顶说话:“我来这里那晚——也是你的人找到我的竹林那晚,你的人并没有下死手,不只是我,手底下的人都能察觉出来,比楚阳下手轻多了,也是这件事让我最终下定决心来找你们。可还有件事需要做,我和楚其说好事成之后来这里找我。”
“那你应该和我们说一声。”
“我心里没底,他去做的事很难,你们知道了说不定会插手。”
“你还是不信我们,我们都信你了,矫情。”岑渡递给他一杯热茶,“所以他是去楚府偷东西又被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
岑渡翻白眼:“那一包东西从印章到契书都是楚府的名,有眼的都能看出来。”
晏止走到床边探过楚其的脉,转身问楚希:“你要这些做什么?”
“楚家在玉县有间绸缎铺,明面上卖的是绸缎,其实私底下干的是牙行的生意,而牙行的货人并非正经买来,捡的、绑的、抢的……想的到想不到的都能弄来,这枚印章与玉县绸缎铺老板手里的是一对。至于那些契书,是我娘的嫁妆,银票大概是阿其自己顺手拿的,他总觉得楚家对不起我。”
“是对不起你,”晏止如此说,她坐下来,“你们原本应当是想暗中进行,并没有想要惊动楚家人,可现在楚其受伤,是不是说明被发现了?”
楚希摇摇头:“我不清楚,这在我们意料之外。”
岑渡抬手,长风进来:“去查。”
“是。”
晏止仔细想过:“也未必是,他受了伤,跑不快,那些人想要找他很容易,轻而易举就能跟到镇国侯府,楚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镇国侯府的机会,若真是被楚家发现的,他被抬进来这么久,早该有人来叫门,不会是因为雨大。”
“那就是还有别的什么人。”
楚希咳嗽起来,一连串的咳嗽,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
晏止说:“你回去吧,这里有人伺候,今日实在是冷,你留在这里只会更虚弱。”
楚希看了眼床榻上的楚其,点点头,被扶着出门去了。
“戚行带来的人还算不错,至少嘴严,”岑渡看着楚希的背影说,“明日就让他们开始做事吧。”
“听你的,反正这些事归你管。”晏止抬头,她一把扯住岑渡腰带,用力一拉站起来,“青禾,多叫两个人负责这里,轮着照顾,有事一定要来报侯爷,另外要有人熟悉徐大夫院子的路径。”
“奴婢明白。”
一夜秋雨,暑风不济,寒风不至,换了厚被子,晏止还是与岑渡依在一处睡的,平日里实在繁杂事太多,两人才躺下便生出睡意,很快,再睁眼天已擦亮,一夜无事。
楚希大约是一夜未眠,他二人换好朝服去看楚其时楚希在,徐远仲也在,楚其已经醒了。
“如何了?”岑渡问。
“昨晚雨势大,他流血太多,加上高烧不退,看起来很严重,其实就是胳膊上受伤,受风寒而已,一晚上过去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胳膊上可能需要写时日,但在你这侯府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会有事。”
“那就好。”岑渡上前看了看,楚其还在昏睡,与楚希交代几句话,和晏止一起出门上朝去了。
秋雨之后天很干净,长空洗尽积尘,万里澄澈,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水光,马车轧过去,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各家马车都在如流水般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晨风带着雨后独有的清润,微凉拂面,吹得官道两侧的梧桐叶落簌簌,铺了一地浅浅金黄。
晏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岑渡坐在对面:“今日早朝不知会有什么事。”
“眼下看,什么事都不会大过皇叔回来的事,这些我不想多想,我更在意楚其的伤。”
“楚府的人没来寻,楚阳按捺不住野心,绝不会放过任何拿捏我们把柄的机会。”晏止轻声分析,条理清晰,“若是楚其当真在楚府地界偷盗被发现,楚阳必会借机闹上侯府,状告我们私藏窃贼、包庇罪人,借机抹黑镇国侯府声誉,毕竟你追着要楚希,已经让楚府乱的不成样子。”
可整整一夜,侯府大门安稳,无人叩门、无人问责,死寂得太过反常。
“所以几乎可以断定,追杀他的不是楚府。”
“是第三方,”晏止看他,“知晓楚希、楚其暗中取证,知晓他们要扒出玉县绸缎铺的猫腻,又不愿让楚阳抓住发难的机会,便暗中出手,既要截下证据,又要嫁祸纷争……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呢?”
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地方私权纠缠不清,楚家暗中经营牙行多年,牵扯的从来不止一家势力,那些藏在暗处、靠着灰色生意牟利的人,最怕有人掀翻旧账,毁了多年根基。
岑渡低低嗯了一声,指尖轻垂,漫不经心地拂去袖口沾染的薄露:“说不定咱们回去之后楚其就醒了,到时候一切也就都能知晓。”
“楚希心思太稳,也太谨慎。”岑渡轻叹一声,“昨夜若他早早告知原委,我们便能提前设防,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不怪他,”晏止摇头,语气平和,“他孤身一人,背靠无人可依,步步都是赌,不敢全然信任,不敢轻易托付,是浮沉里最稳妥的自保。”
历经背叛、寄人篱下的人,从来不敢把底牌尽数摊开,这一点晏止最清楚。
他怕他们插手打乱布局,更怕这份好不容易寻来的希望,最终沦为旁人博弈的棋子,还怕牵连到无辜的人。
岑渡沉默片刻,淡淡一笑:“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刻薄一句,他早些说明真相,咱们也好过许多,只能说一切都有定数。”
“你几时信这些了。”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皇城门外。
晨间百官齐聚,车马络绎不绝,朝服林立,人声低敛肃穆。
各路官员分站两列,低声寒暄,目光却难免若有若无扫过并肩而来的二人。
长宁郡主晏止,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明哲保身,是天家朝堂最不敢招惹的文臣。
镇国侯岑渡,年轻封侯,权柄在握,圣宠不衰,是沙场朝堂最不能招惹的武将。
人前,二人礼数周全,分寸规矩,并肩而立却恪守体面,疏离自持,挑不出半分逾矩。
以至于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说恩爱的有,说不和的有,总归这俩人从来这样。
有官员上前拱手寒暄,谈及昨日城中秋雨,纷纷感慨昨夜雨势汹汹,幸而京中无涝,百姓安稳。
岑渡淡淡应声,神色从容,滴水不漏。
晏止呢?晏止大概没有听。
待百官尽数入殿,候在宫门之外的片刻空档,周遭终于清净。
岑渡侧身,压低声音,只二人可闻:“今日散朝,我让人彻查近两年玉县人口失踪、流民报备卷宗,顺着牙行的线往下摸,总能揪出点什么。”
“小心打草惊蛇。”晏止轻声叮嘱。
“我知晓。”
晨风掠过眉眼,拂动二人鬓边发丝。
晨光澄澈,落在二人沉静的眉眼间,褪去了夜里相依温存的柔和,只剩朝堂对峙的冷静与默契。
一桩无头绪的刑案,一府无结果的私弊,一场无人知晓的暗中博弈,是秋雨连绵也洗不掉的。
“臣,首告陆尚书之子陆曜,无媒苟合,私安外室,有违礼法,更不为东西两院律法所容。”
这便是今日早朝的第一弹劾,来自御史台。
具名弹劾,这是要算数的,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彻查。
御史马明,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正是不怕得罪人的好年纪,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孤儿,即便得罪了谁,也没后顾之忧。
这样的人刚正不阿,但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心中之义投奔向谁,譬如说对陆曜那在罗城的家最熟悉的一文一武两座镇山石。
是了,人都凑到跟前了,哪有不摊开讲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