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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抱歉,是我唐突了” 旧年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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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喧闹轰然炸开的瞬间,空气里裹挟着盛夏滚烫的燥热,窗外蝉鸣聒噪不休,一浪叠着一浪,将整座教室的闷热推至顶峰。阳光穿透层层梧桐枝叶,筛落满地摇晃的碎光,落在课桌上、书页间、少年垂落的指尖,晃得人眼底微微发涩。
程临安攥着那张写满杂乱演算的物理习题纸,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站在靠窗的课桌旁,心跳乱得毫无章法,胸腔里的轰鸣几乎盖过了周遭所有的人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微微俯身,将手里皱巴巴的练习册轻轻递了过去。
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攥握,浸得微微发软,带着少年掌心温热的温度。
谢锦鹤闻声抬眸,视线淡淡落来。
下一瞬,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相撞。
只是极轻、极短的一瞬相触,微凉的皮肤贴着温热的指尖,像一道细微却锋利的电流,骤然窜遍程临安的四肢百骸。细微的麻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死死缠在心脏上,让他整个人骤然一僵。
程临安几乎是本能地收回手,指尖的凉意迟迟不散,清晰得过分。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红,顺着耳尖蔓延至下颌,藏都藏不住。
他不敢抬头,只能垂着眼,假装看向习题册,可眼底的慌乱、心底的震颤,早已溃不成军。
反观谢锦鹤,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只是寻常,掀不起他半分波澜。他垂眸落回纸面,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捏着练习册边角,动作从容又沉静,指尖缓缓抚平被程临安攥皱的纸页,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克制。
晨光落在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冷白的皮肤在透亮的日光下近乎剔透,腕骨轮廓清晰,青色血管浅浅蛰伏,安静又孤冷。
这道电磁感应的大题,程临安卡了整整两天。
晚自习、深夜书桌、清晨早读,他反反复复推演、推翻、重算,草稿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堆叠交错,思路永远卡在中段,次次推演都会陷入矛盾闭环。明明公式定理烂熟于心,可一到综合大题,就像被无形的东西困住,怎么都解不开死结。
周遭依旧喧嚣不止。
后排男生追着打闹,桌椅碰撞发出轻响;走廊上传来来往奔跑的脚步声、清脆的笑声;前排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细碎的低语密密麻麻缠绕在空气里。整间教室热闹喧嚣,烟火气十足。
唯独这靠窗的一隅,安静得诡异。
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世间所有喧闹、燥热、鲜活,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他和谢锦鹤两个人,还有空气里无声翻涌的陌生与熟悉。
程临安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习题册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闻到谢锦鹤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是老式肥皂洗过后的洁净味道,混着书页油墨的淡香,又掺着窗外梧桐被烈日晒透的草木清气,温柔又疏离,干净得不染半分人间燥热。
“你的思路方向错了。”
良久,谢锦鹤才低声开口,清冽的声线压得极低,刚好只够两人听见,温和却淡漠,没有半分多余温度。
“不要先代入已知条件,你习惯性固化模板,这道题要先拆分受力模型,剥离干扰项。”
他随手拿起桌角的黑色水笔,笔尖利落落于草稿空白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工整、挺拔、清隽,一笔一画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涂改,没有一丝犹豫。复杂的物理模型被他寥寥数笔拆解通透,缠绕不清的公式被重新梳理、规整、串联,原本死死困住程临安的死结,瞬间豁然开朗。
程临安怔怔看着笔尖游走的轨迹,纷乱堵塞的思绪被一点点理顺,可他的心神,大半都不在题目之上。
视线落在谢锦鹤垂首的侧脸、微动的下颌、握着笔的修长指节,心底那些尘封已久、破碎不堪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疯狂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燥热的盛夏,也是没完没了的蝉鸣。
老旧居民楼的墙根下,树荫浓密,凉风习习。一个单薄的少年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耐心替他拆解难题。阳光把少年的影子压得很短,风掀起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少年低头写字的侧脸,干净又温柔,和眼前的谢锦鹤,一寸一寸完美重叠。
模糊的光影、细碎的风声、少年专注的眉眼、温柔耐心的语调……
所有碎片扑面而来,清晰得吓人。
可无论他怎么拼命拼凑、用力回想,始终抓不住完整的画面,看不清少年完整的眉眼,听不清那时温柔的嗓音,更想不起那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往。
只有一种沉得发闷、涩得发酸的熟悉感,死死盘踞在心口,八年两个字,像一枚沉重的烙印,牢牢压在他的胸腔深处,闷得他呼吸发滞。
八年。
整整八年的空白,整整八年的遗忘。
可身体记得、心跳记得、潜意识记得,唯独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听懂了?”
谢锦鹤忽然停笔,微微偏头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落在他眼底。
四目相撞的瞬间,程临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定定望着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眼底深不见底,像沉寂多年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无数翻涌的暗流,沉埋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与秘密。
那一刻,所有克制全部崩塌。
心底积攒已久的疑惑、悸动、茫然、熟悉感,冲破所有防线,他几乎是不受控制、近乎呢喃般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与期待: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所有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空。
打闹声、说笑声、蝉鸣声、风声,全部退成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空气骤然凝滞。
谢锦鹤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
骨节微泛青白,笔杆被攥得微微凹陷。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无人轻易捕捉。
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有怔忡,有隐忍,有尘封多年的酸涩,还有刻意压制的波澜。可不过半秒,所有情绪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平静,淡漠、疏离、无波无绪。
他淡淡看着程临安,唇瓣轻启,语气平稳无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没有。”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石,狠狠砸进程临安温热跳动的心口。
瞬间砸灭了他所有的期待,砸散了所有隐秘的悸动,砸得心底一片空落落的酸涩。
那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深入骨髓的契合、似曾相识的画面,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是漫长枯燥的课业磨乱了心神,是盛夏闷热的天气扰乱了思绪,是他凭空臆想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过往。
巨大的落空感漫遍四肢百骸,酸涩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抱歉,是我唐突、想多了。”
程临安迅速收回目光,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失落与难堪,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攥紧了校服下摆,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谢谢你帮我讲题。”
他伸手想要取回练习册,匆匆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
可谢锦鹤没有立刻归还。
他指尖依旧轻轻压在纸页上,力道极轻,却稳稳按住了纸面,不让他抽走。视线落在程临安杂乱潦草的演算痕迹上,目光沉沉,停留了很久,像是透过这些凌乱的字迹,看见了什么无人知晓的过往。
片刻沉默后,他重新抬笔,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二问还有简便解法,考试节省时间,我写给你。”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问题。
避开了那句是不是见过,避开了少年眼底的忐忑与期待,避开了所有隐秘的过往与纠缠。
不承认、不解释、不回应。
只用最平淡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暧昧、所有伏笔、所有旧年牵绊,尽数压回深渊底下。
程临安微微一怔,终究只能乖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落笔书写。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若是全然陌生,为何触碰时会心悸震颤?
若是从未相识,为何问话时你瞬间失态?
若是素未谋面,为何你冷静得太过刻意、闪躲得太过明显?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没有答案。
很快,预备铃声尖锐响起,划破满室喧闹。
清脆的铃声穿透燥热的空气,走廊游荡的学生纷纷快步归班,喧闹的教室迅速归于安静,只剩微风穿窗的轻响。
谢锦鹤写完最后一步解题步骤,利落收笔,将练习册平整递回。
“上课了。”
依旧是简洁疏离的三个字,不带半分多余温度。
这一次,两人都刻意错开指尖,没有丝毫触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疏离,像真正初识的陌生同学。
程临安双手接过练习册,指尖触到平整干净的纸面,心底却一片杂乱。他低头轻声道谢,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轻缓,却步步沉重。
落座的瞬间,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摊开练习册,纸上工整利落的解题步骤清清楚楚,条理通透、逻辑缜密,完美解开了他困扰许久的难题。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越过层层课桌,落在斜后方靠窗的身影上。
谢锦鹤已然端正坐好,脊背挺直如松,垂首翻书,神色淡漠沉静,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交谈、那场隐秘的拉扯、那句试探与闪躲,从未发生过半分。
他依旧清冷、孤静、疏离,自成一方安静天地,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
可程临安的世界,早已被彻底打乱。
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的细节:指尖相触的震颤、瞳孔微缩的慌乱、指节收紧的隐忍、刻意回避的沉默、太过平静的回答。
所有细微反常串联在一起,清晰得无法忽视。
他愈发笃定——绝对不是错觉。
他们一定见过。
一定在某个盛夏、某段旧时光、某个被遗忘的年岁里,好好相遇过。
只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彻底走散,彻底遗忘,彻底被时光掩埋。
课堂正式开始,老师缓步走上讲台,开口讲课。公式、定理、题型解析缓缓流淌,枯燥的知识点填满课堂。
程临安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无法落下。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遥远的旧年,飘回那些被大雾封存的记忆深处。
又一段破碎的片段,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滂沱的雨夜,雨声哗啦啦砸落地面,打湿整条冷清街道。
一个单薄挺拔的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孤零零站在路灯之下,浑身被雨水浸透,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身影孤寂又落寞。昏黄路灯拉长他单薄的影子,落在积水的路面上,破碎摇晃。
他好像对着前方,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声音很轻,被雨声覆盖,模糊不清。
程临安拼命想听清、想看清,却只能看见那道决绝孤冷的背影,只能感受到心口骤然撕裂般的剧痛,真实、刺骨、猝不及防。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画面衔接,只有漫天冷雨、孤寂背影,和一场刻骨铭心的别离。
他猛地回神,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紊乱,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抬眼再望窗外,烈日当空,蝉鸣聒噪,盛夏明媚热烈,半点不见雨夜的寒凉。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疼痛,真实得让他心慌。
他望着窗边安静垂首的谢锦鹤,望着那张清冷俊秀、熟悉到入骨的侧脸。
旧年碎片层层浮现,新旧光影不断重叠。
原来有些人,哪怕被岁月抹去记忆、被时光隔断八年,再次相遇,依旧会心动,依旧会牵绊,依旧会在灵魂深处,遥遥相认。
只是他记得全部的痛,却忘了全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