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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装” 不合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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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临西城的盛夏,白日冗长得近乎煎熬。
毒辣的日头死死悬在楼顶,整片天空亮得发白,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滚烫的热浪。教室里的温度更是闷得离谱,老旧吊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裹挟着粉笔灰、汗水和少年人躁动的气息,闷得人头脑发沉,胸口发堵。
下午连排三节物理大课,枯燥的公式堆砌不停,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催眠的白噪音。大半班学生早就熬得没了耐心,趴桌的、走神的、偷偷玩手机的、小声吐槽的,乱糟糟一片,才是普通高中最真实的模样。
没人再刻意装乖巧,高中生的散漫和戾气,藏都藏不住。
后排两个男生撑着下巴,压低声音碎碎念叨,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不耐与轻佻。
“这物理课真他妈折磨人,听得我脑壳疼。”
“可不是,讲得跟念经一样,谁听得进去?”
“话说那转学生,真能装啊,坐一下午一动不动,装高冷给谁看呢?”
“屁,我看他就是假正经,天天绷着个脸,搞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碎碎的议论肆无忌惮飘在空气里,不大声,却足够传遍半间教室。
班里不少人都抱着相似的心态。
一开始是新鲜,是惊艳。谢锦鹤样貌太出挑,身形清挺,皮肤冷白得过分,眉眼利落精致,干净得不像话,刚转来那天,全班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新鲜感褪去,剩下的全是隔阂与不满。
他太安静、太疏离、太不合群。别人打闹他不动,别人搭话他冷淡,别人起哄热闹,他永远独坐角落,一副万事不沾身的模样。
高中生的圈子最直白,不融群、不搭腔、过于特殊,就会被默认为“装”。
前排女生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语气夹杂着好奇和些许挑剔。
“长得是真帅,但也太冷了吧,我早上问他借橡皮,他就嗯了一声,敷衍得要命。”
“何止,我昨天问题目,讲完直接低头,半句话多余的都没有,巨尴尬。”
“感觉很难相处,不知道以前是哪个学校的,性子怪得很。”
形形色色的议论,褒贬不一,细碎嘈杂,直白又真实。
没有人刻意恶意针对,却人人都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主观评判,挑剔、揣测、随意定义旁人,这才是最真实的高中班级。
唯有程临安,一下午心绪纷乱如麻,半点无心参与旁人的闲谈吐槽。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目光一次又一次、克制又执拗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谢锦鹤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态。
脊背挺得笔直,肩头线条清瘦利落,没有半分松懈。冷白的侧脸浸在午后透亮的日光里,下颌线干净锋利,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全程低头刷题,笔尖落在纸面稳定利落,没有一次走神,没有一次张望。
可程临安看得仔细。
他不是完全平静。
每隔三四十分钟,他的指尖就会极轻地抵一下侧腰,动作细微、隐蔽、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的隐忍动作。指尖按压的力度很轻,快得转瞬即逝,外人根本捕捉不到,只会以为是寻常调整姿势。
但程临安看见了。
上午讲题时短暂的僵直、课间无人时闭眼调息的疲惫、此刻反复隐忍的小动作,全部串联起来,在他心底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真的有病。
不是心理上的矫情敏感,是实打实、常年跟着他、需要他时时刻刻隐忍克制的身体旧疾。
也难怪他永远独来独往。
不打球、不打闹、不参与集体活动、不与人深交。不是高冷,不是装孤僻,是他根本不敢。
他怕剧烈动作牵动旧疾,怕热闹里失控失态,怕有人靠近后,窥见他藏了多年的狼狈与脆弱。
程临安心口一点点发闷,酸涩缓慢地漫上来,混着解不开的疑惑,缠得人呼吸发紧。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早上那句冰冷的“没有”。
明明眼底有波动,指尖有僵硬,神态有闪躲,所有生理反应都骗不了人,他却偏要咬死,两人从未相识。
为什么?
是忘了?
还是……刻意不敢认?
夕阳慢慢西斜,滚烫的白日热浪终于稍稍退却,暖橘色的余晖透过梧桐枝叶,斑驳落满课桌。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彻底乱了套,没人学习,聊天打闹的声音彻底盖过了老师的巡视。
“放学赶紧溜,今晚打游戏通宵。”
“别卷了,学个屁,反正考不上。”
“那转学生是真牛,自习课还搁那刷题,装模作样不累吗?”
污言碎语、摆烂吐槽、少年直白的戾气,填满了整间教室。
喧嚣之中,谢锦鹤依旧是唯一的异类。
直到放学铃声轰然响起。
桌椅拉动的刺耳声响、书包拉链的摩擦声、众人的笑骂声瞬间炸开,全班人一哄而散,归心似箭。
程临安却不急。
他慢悠悠收拾书本,眼神死死锁着后方。
他今天一定要弄清楚。
一定要看看,卸下课堂伪装、避开所有人目光的谢锦鹤,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班里的人走得极快,三五成群勾肩搭背,一边吐槽作业多、课难熬,一边打闹着冲出教室。不过几分钟,热闹的教室迅速空旷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谢锦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永远规整得近乎刻板,书本大小对齐,笔具分类归位,桌面擦拭干净,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潦草。像是多年来早已习惯独自生活、独自打理一切,无人帮忙,也无需任何人插手。
收拾完书包,他起身背上,身姿清挺孤冷,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走出教室。
背影单薄、笔直、决绝,习惯性避开所有人群。
程临安立刻抓起书包,快步跟上。
走廊风很大,卷着傍晚微凉的热气,吹散了教室的闷热。楼道里全是喧闹的人流,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叫嚷此起彼伏,鲜活又吵闹。
所有人都是成群结队,嬉笑打闹,唯独谢锦鹤孤身一人。
他走在人流边缘,刻意避开拥挤的人群,步伐平稳匀速,不快不慢,始终与周遭热闹的世界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疏离得刻意,孤单得刺眼。
程临安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刻意压着脚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不敢太近,怕被发现,怕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怕对方再次冰冷回避。
他不敢太远,怕这好不容易靠近的踪迹,再次消失八年。
出了校门,主干道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摊贩的叫卖声、车流的鸣笛声、学生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绝大多数学生都顺着主干道走,去小吃街、便利店、公交站,热闹鲜活。
谢锦鹤却毫不犹豫,侧身拐进了侧边一条幽深老旧的巷弄。
巷子极僻静,远离主路喧嚣,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爬满青绿藤蔓,路面落满干枯的梧桐叶。一走进来,外界所有喧闹瞬间被隔绝,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光线瞬间暗沉、温柔,也落寞。
程临安心头微紧,毫不犹豫抬步跟了进去。
老巷悠长幽深,空气阴凉,带着草木潮湿的味道。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两侧楼房大多门窗紧闭,安静得近乎死寂。
走了约莫半巷的距离。
前方一直平稳前行的身影,骤然停住。
程临安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刹住脚步,下意识侧身躲在粗壮的梧桐树后,屏住呼吸。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巷风轻轻吹动树叶,簌簌作响,空气安静得可怕。
可谢锦鹤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脊背微微绷紧,原本挺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下一瞬,他缓慢抬手,修长冰凉的指尖死死按压在侧腹偏下的位置。
力度不轻,带着隐忍的克制。
原本苍白清透的侧脸,在无人看见的巷阴里,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泛出浅浅的青白。下颌线紧绷,唇瓣微微抿起,压下了所有快要溢出的喘息与痛感。
他没有弯腰,没有蜷缩,没有失态哀嚎。
哪怕剧痛袭来,他依旧下意识挺直脊背,维持着外人眼里的体面与冷静。
只有微微发颤的肩头、僵硬的指节、泛白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剧烈疼痛。
程临安躲在树后,看得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心慌狠狠砸下来。
真的很痛。
是常年反复发作、熬惯了、忍惯了、疼到极致也只会默默扛着的旧疾。
他甚至能想象出来,无数个无人的日夜,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忍、一个人撑、一个人硬生生扛下所有病痛。
几秒后,谢锦鹤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泛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疲惫与暗沉,那是常年被病痛折磨、被心事压着、被过往困住的人才有的倦怠。
无人安抚,无人过问,无人知晓。
他静默调息片刻,压下翻涌的痛感,再次抬步。
只是方才平稳的步伐,悄悄虚浮了半分,只是被他极好的耐力强行掩饰住了。
程临安看着他孤单清瘦的背影,心底所有的疑惑、试探、不解,忽然多出了无数温柔的心疼。
之前班里同学的吐槽、嘲讽、说他装高冷、假正经、不合群——
全都错了。
他不是装。
他是不敢热闹,不敢亲近,不敢依赖,不敢给任何人看透自己脆弱的机会。
八年的空白,绝对不是简单的转学失联。
这八年里,他一定遭遇了什么,落下病根,封闭内心,强迫自己戒掉所有温柔、所有牵绊、所有期待,逼着自己变成现在这副冷淡疏离、无懈可击的模样。
巷风吹乱程临安的额发,他站在阴影里,思绪纷乱翻涌,无数伏笔层层叠叠在心底炸开。
走到巷子尽头的老旧公交站牌,谢锦鹤停下脚步。
站牌油漆斑驳,字迹褪色,老旧不起眼,平日里极少有人等候。
他独自一人站在站牌下,背对着整条老街,身形孤伶单薄,被漫天暮色笼罩。
晚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轻轻晃动。冷白的侧脸落在温柔的晚霞里,眉眼清冷孤寂,眼底放空,遥遥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眼神太空洞、太悠远、太落寞。
不像是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本该鲜活、躁动、张扬、热烈,会吐槽、会摆烂、会打闹、会肆无忌惮。
可他身上,只剩沉淀多年的疲惫、隐忍、孤独与疮痍。
程临安远远看着,喉结轻轻滚动,心底酸涩泛滥。
他忽然彻底懂了。
早上那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谢锦鹤瞳孔骤缩、指尖紧绷、瞬间失态,却硬着心肠否认。
不是不记得。
是不敢认。
他怕一旦相认,尘封八年的伤口会彻底裂开。
怕一旦靠近,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熬过来的苦难、养好的旧伤,全部崩塌重来。
怕再次牵绊,再次沦陷,再次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别离与痛苦。
所以他宁愿装作陌路。
宁愿被所有人误解高冷、装怪、不合群。
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病痛与孤独。
也不愿再和过去的那个人,有半点牵扯。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
站牌下的少年静静伫立,无声无望。
程临安站在巷口,遥遥望着那道孤单的背影,心底暗暗笃定。
这八年的错过、空白、隐瞒与伤痛,
他一定要亲手,一点一点,全部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