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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拿过来” “拿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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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橘红色晚霞漫过南临西城高低错落的楼宇屋顶,白日炙烤大地的灼人暑气总算缓缓退散,柏油路面还氤氲着白日残留的滚烫热气,踩上去仿佛依旧能感受到盛夏久久不散的余温。天边云霞层层叠叠,从浓烈的赤红慢慢褪成柔和的蜜橘色,再往远处晕开浅浅灰紫,大块云彩被落日镶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铺展在小城的整片上空。
校门口早已人潮汹涌,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出教学楼,喧闹的说笑、打闹的呼喊漫遍整条长街。老旧自行车的铃铛叮铃铃此起彼伏作响,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细碎尘土。路边几棵生长多年的老槐树垂下繁密厚重的枝叶,层层树叶筛落细碎的霞光,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树影。晚风裹挟着残存的蝉鸣,卷着街边小卖部冰汽水甜丝丝的气息,还有路边小摊油炸食物淡淡的烟火气,慢悠悠扫过往来行人的肩头。
岚风的车子安静停靠在行道树浓密的阴影之下,避开了落日直晒。程临安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学楼大门,脚步走得很慢,一双眼睛还在不断在往来涌动的人群里来回逡巡。
他下意识在找谢锦鹤。
来往的少年少女勾肩搭背,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嬉笑追逐,吵吵嚷嚷奔赴各个方向。可那道清瘦挺拔、一身清冷疏离的蓝色校服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之中。人群来来往往,擦肩而过,每一次看见相似身形,程临安心底都会轻轻一动,可定睛细看,又都不是那个人。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空,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浅浅涟漪,随后便是沉沉的寂静。
“还在张望什么?”岚风看见站在路边出神的少年,降下车窗,出声唤他。
程临安回过神,弯腰坐进副驾驶位,车窗往下半降,温热的晚风一股脑灌进车厢,吹得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肆意乱飞。他手肘懒懒抵在车窗边框,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依旧依依不舍地望向教学楼的出口方向,望着那扇不断涌出学生的铁门。
“还在看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岚风启动车子,视线余光扫过少年若有所思的侧脸,语气平淡温和。岚风看着程临安长大,少年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他一眼便能窥见几分,却从不刻意戳破。
“嗯,他叫谢锦鹤。”
程临安低声复述出这个名字,唇齿轻轻碾过这三个字的瞬间,胸腔深处猛地泛起一阵细碎又酸涩的震颤。像是封闭尘封了许多年的旧木箱,被人伸手轻轻叩响,木箱里面装着一团朦朦胧胧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支离破碎,看不清人脸,看不清完整场景,只剩下一种沉沉的怅然钝痛,牢牢缠在他心口。他拼命想要回忆抓取,脑海之中闪过零星画面,潮湿的晚风,少年单薄的背影,还有一句听不真切的道别。可只要再往下深究,脑海便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抓不住。
明明是今日课堂上才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可这张脸、这个名字,却给他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相遇过。
车子平稳驶离喧闹的学校门口,沿街的商铺、一排排向后倒退的行道树,不断从车窗掠过。街边的摊贩陆续收摊,下班的行人步履匆匆。盛夏黄昏格外短暂,天边绚烂的橘红暮色一点点往下沉,天空逐步蒙上一层沉静的灰蓝色。密闭的车厢之内安安静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均匀的送风声响,谁都没有再多说话。程临安靠在座椅上,微微阖上眼眸,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课堂的一幕幕。
回到家,是一处安安静静的两层小楼,院落围墙边栽种着几株栀子花,盛花期快要落幕,枝叶之间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推开木门,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没有旁人的喧闹,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只有程临安一个人居住,岚风时常过来照看他的起居。
程临安将书包随手扔在书桌的一角,丝毫没有想要翻开作业本的心思。他迈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老旧的木格窗户,裹挟草木香气的晚风扑面而来。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下午课堂的一幕幕画面:教室后门被推开时涌进来的细碎微光,少年逆光伫立在门边的模样,冷白通透的肤色,低垂纤长浓密的睫毛,还有那句简短淡漠,没有半分多余情绪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谢锦鹤。
一幕幕反复循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就连课上他偷偷望向对方时,心脏慌乱跳动的感觉,此刻依旧清晰。
一定是错觉。程临安这样告诉自己,许是连日枯燥的课业压得他精神恍惚,才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转学生生出这般古怪的熟稔。
他伸手拿起白天数学课用的那张草稿纸。纸上干干净净,没有几道正经的数学演算步骤,大半纸面全是他方才心神恍惚时无意识涂画出来的痕迹。寥寥几笔潦草线条,勾勒出一道少年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微微垂落的眼睫,轮廓依稀就是谢锦鹤的模样。铅笔的痕迹浅浅淡淡的,是他走神之时,笔尖无意识游走留下的产物。
程临安指尖轻轻摩挲过纸上浅浅的铅笔纹路,指尖微微发凉。
毫无预兆,“八年”两个字突兀地撞进他的思绪里。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胸口骤然发闷。他说不清这份重量来自何处,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过往全部蒙着一层厚重浓雾,他拼命伸手去触碰,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缥缈的空白。他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可心底的荒芜与等候,却真实得无可辩驳。好像有什么约定,被时光掩埋,只剩躯体还在下意识守着那份等待。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南临西城,远处街道亮起万家灯火,点点灯火连成一片人海。远处居民区传来隐约的人声,电视播放的声响隔着晚风遥遥飘来。程临安坐在窗前,吹了许久晚风,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才勉强收回纷乱飘散的思绪,慢吞吞摊开课本,可视线落在书页文字上,脑子却一片混沌,根本读不进去半分内容。
摊开的练习册停留在同一页,笔尖悬在纸面,许久落不下去。
夜里睡梦也是零碎模糊的,梦里尽是看不真切的人影,朦胧的夜色,奔跑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想开口呼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伸手去抓,只握住满手寒凉的风。一夜辗转反侧,醒来的时候,枕边微微泛凉,梦里的情节尽数消散,唯独那份心底的失落,牢牢留了下来。
翌日清晨。
盛夏的黎明依旧裹挟着挥散不去的闷热,天光刚刚透亮,树上的蝉便已经迫不及待扯开嗓子鸣叫。街道上早早响起早起行人的动静,早点铺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与油条的香气漫在街巷。
程临安比往常提早了二十分钟出门。一路骑着单车往学校赶,清晨的风拂在脸上,稍稍消解几分燥热。等他挎着书包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教室里只来了寥寥数名同学,值日生握着扫帚扫地,地面传来沙沙的摩擦声响。
他走进教室,目光几乎是本能一般,径直投向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空位。
谢锦鹤已经来了。
少年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如同寒冬松柏。清晨柔和澄澈的晨光透过大块玻璃窗斜斜倾泻而入,落在他乌黑柔软的发顶,给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他对外界周遭的动静浑然不觉,低着头埋首于课本之中,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偶尔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寥寥批注。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
他的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课本、练习册、笔,全部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杂物,干净得近乎清冷,仿佛不沾染人间半分烟火。
陆陆续续,其他同学接踵走进教室。不少人刚跨过教室门槛,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偷偷瞟向窗边那道孤单的身影,低下头互相交头接耳,细碎的窃窃私语在教室四处飘散开。
“那个转学生来得也太早了吧,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
“长得是真好看,就是性子太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昨天有人试着跟他搭腔,也只是简单回一两个字。”
“昨天放学我看见他一个人走的,没有跟任何人结伴同行,就独自沿着马路往前走。”
这些断断续续的议论,一字不落飘进程临安的耳朵里。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擂动。他翻开课本,可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越过书本的上沿,悄悄落在斜后方谢锦鹤的身上。
心底有无数念头翻涌,他很想走上前去,简简单单说一句早安。可是双脚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喉咙紧紧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到了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害怕自己主动搭话之后,换来对方冷淡疏离的回应,更害怕靠近之后,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会变成一场自作多情的错觉。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轰然四起,填满整间教室。周遭所有人都捧着书本高声诵读,此起彼伏的念书声缠绕在一起。唯有谢锦鹤安安静静,极少开口出声,只是修长的指尖一行行缓慢划过书页,安静地默读文字,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的气场,游离在班级集体之外。
早读中途,前排一个性格外向的女生鼓起莫大的勇气,捏着一本习题册,迈步走到谢锦鹤桌边,轻声询问他一道理科难题。
一瞬间,教室里许多双眼睛都悄悄往这边瞟过来,所有人都好奇这位冷淡的转学生会如何回应。
谢锦鹤缓缓抬眼,狭长淡漠的眼眸望向面前的女生,没有刻意拒人千里,语气依旧淡淡的,嗓音清冽低沉,不疾不徐低声讲解题目的思路。简短讲完关键点,便不再多言。女生道谢之后,便抱着习题册返回自己座位。
没有多余闲谈,没有半分客套寒暄。
程临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混杂着几分说不清的羡慕。羡慕那个女生可以毫无顾忌走到他的身旁,而自己,连一句简单问候都难以说出口。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又恢复喧闹。课桌之间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同学,三五成群扎堆闲聊,有人跑出教室去往走廊,追逐打闹的笑声不绝于耳。唯独靠窗那一方角落,依旧安安静静。
谢锦鹤单手轻轻撑着下颌,侧脸对着教室,目光遥遥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光斑在他脸上来回晃动。他孑然一身,仿佛将整个教室的热闹都隔绝在外。
程临安攥紧了手心,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细汗。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给自己鼓足勇气,随手拿起桌上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物理习题,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演算失败的草稿。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靠窗的座位慢慢走过去。
每靠近一步,胸腔里的心跳就愈发轰鸣作响,耳边的喧闹仿佛都离自己越来越远。周遭同学打闹的声音慢慢模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前方那个清冷的背影。
终于,他停在谢锦鹤的课桌侧边。少年微微垂着头,还在望着窗外。
程临安微微低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同学……可不可以,请教你一道题?”
谢锦鹤缓缓转动脖颈,转过头来。
那双狭长冷淡的眼眸,直直撞进程临安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
周遭所有声响骤然退去。同学的说笑,走廊的吵闹,窗外无休止的蝉鸣,全部模糊成遥远的背景噪音。
程临安清晰看见,谢锦鹤漆黑的瞳孔极轻极快地收缩了一瞬。那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转瞬即逝,快到几乎会被人当成错觉,下一秒,那层淡漠冰冷的外壳又重新覆上眼底,看不出半分喜怒哀乐。
空气安静了短短数秒。
谢锦鹤的视线落在程临安的脸上,没有开口,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程临安的呼吸微微滞住,埋藏记忆深处那团朦胧的雾,在此刻,好像晃动了一下。一些细碎的片段一闪而过,少年单薄的肩头,被晚风扬起的衣角,还有一句消散在岁月里的名字。
谢锦鹤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程临安手中攥着的练习册上,薄唇轻轻开合,清冽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刚好足够两人听见。
“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