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回妘家 车驶进 ...
-
车驶进妘家院子的时候,妘韫透过车窗看到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妘家的宅子是老式的独栋,带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蔷薇藤。以前家境好的时候,院子里还种过一片玫瑰,后来公司出事,玫瑰没人打理,枯了大半。妘韫每次回来看到那些枯枝,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涩。
但今天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又偏头看了看正在停车的陈窅然。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线条分明,专注倒车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大决策。
“看什么?”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你好看。”妘韫弯起眼睛。
陈窅然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他移开目光,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东西,动作利落得像是要掩饰什么。
妘韫笑着摇摇头,自己推门下车。脚刚落地,母亲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云云!”
妘母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儿,眼眶微微泛红。自从女儿出嫁,每次回家她都这样——明明才几天没见,却像隔了好几个季节。
“妈,我回来了。”妘韫被母亲拉着手,鼻子也有点发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妘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抬头看向正从后备箱取东西的女婿,语气里多了一丝客气和小心,“窅然也来了,快进屋坐。”
陈窅然一手拎着礼品袋一手关后备箱,走到妘母面前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比对外人多了几分温度:“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好。”妘母连连点头,大概是因为女婿难得主动问候,表情明显舒展开来。
妘韫看着陈窅然那副端正礼貌的样子,心里偷偷发笑。来的路上他在车里问了至少三遍“你爸妈喜欢什么”,她说了不用带太多东西,他还是让助理准备了一后备箱的礼品。
进了门,妘父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先是看到女儿,脸上绽开笑意,紧接着看到女婿,表情微妙地平衡在热情与客气之间。
“爸。”妘韫快步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
“回来啦。”妘父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落在陈窅然身上,“窅然,坐。”
陈窅然将礼品放在茶几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爸,这是给您带的茶叶和给妈的燕窝。”
妘父看了一眼那几盒包装精致的礼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茶叶的牌子他知道,是他以前最爱喝的,这几年家里节衣缩食便再没买过。没想到这个女婿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有心了。”妘父点点头,声音里那层客气的壳子薄了几分。
妘韫趁机说:“爸,这茶叶是窅然专门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他说您喜欢这个口味。”
陈窅然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妘韫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感激?
妘韫冲他眨了眨眼。
她觉得他有这个毛病——他对人好,却从来不说是自己做的,恨不得每件事都变成“刚好”。她偏不让他得逞。他做的那些事,一件都不该被当成理所当然。
也许是看到了女儿和女婿之间无声而自然的眼神交流,妘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云云,来帮妈摆碗筷。窅然,你和你爸先坐会儿,饭菜马上好。”
妘韫跟着母亲进了厨房。厨房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红烧肉、糖醋鱼、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蛋饺。妘母一边盛汤一边压低了声音。
“云云,跟妈说实话,窅然对你到底怎么样?”
妘韫接过汤碗,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她想了想,轻声说:“妈,他对我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很多。”
妘母转头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心疼:“你不用哄妈。当初这门婚事……说到底是为了家里。妈一直怕你委屈,半夜想起来都睡不着觉。”
“妈——”妘韫放下汤碗,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又轻又认真,“我以前也以为他只是为了帮咱家,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他……他对我用心很久了。比我能想象的还要久。”
她把手机备忘录、抽屉里那些信、办公室里的照片,挑着说了几件。妘母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那就好,那就好。妈就怕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妈,我现在真的很好。”妘韫弯起眼睛,语气轻快,“他每天都在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妘母看着女儿脸上的笑,那种笑是从心底泛上来的,藏不住,也装不出。她终于点了点头,拍拍女儿的手背,破涕为笑:“行了,端菜去吧,让你爸也别只顾着摆架子。”
餐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
妘母的手艺很好,每一道都是妘韫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刚坐下,陈窅然就自然而然地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过去,盛了半碗汤放在她面前。
“先喝汤,暖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妘韫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见父母正看着这一幕。妘母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妘父的表情虽还维持着几分严肃,但眉头明显舒展了些。
“窅然,你也吃,别光顾着照顾她。”妘母招呼道。
陈窅然微微点头,拿起筷子。但他夹的第一筷子菜,还是放进了妘韫碗里。
妘韫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饺,嘴角弯了弯。这道蛋饺是她妈妈最拿手的菜,也是她提过“出差时想吃却找不到对的味道”的那道菜——所以他知道,这是她回家的期待。他在替她夹回所有她舍不得夹的东西。
席间的气氛比预想中融洽。妘父起初还有些端着,但喝了几杯酒后,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和陈窅然聊起了公司的事,聊妘家公司目前的重组进度,聊行业趋势。陈窅然一一作答,谈到工作时不卑不亢,却没了在公司时那种冷漠的命令感。他耐心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对岳父独有的答辩会。
妘韫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偶尔低头喝一口汤。桌下,她的左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陈窅然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桌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力道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妘韫抬头看他。他正侧耳听妘父说话,神情专注,时不时点头应和,面上一丝波澜也无。仿佛在桌下握着她手的那个人不是他。
妘韫压住嘴角的笑,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回握的力道紧了紧,大拇指在她指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云云,你脸怎么红了?”妘母关切地问。
妘韫猛地端起水杯,镇定地说:“汤有点烫。”
陈窅然始终没有看她。但妘韫注意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饭后,妘母拉着妘韫在厨房收拾碗筷,陈窅然陪妘父在客厅喝茶聊天。妘韫洗着碗,不时往外瞄一眼。她担心父亲又要像婚前那样,对陈窅然说些“替我多照顾她”之类的客气话——她不希望他们之间再有任何客套。
但客厅里的对话,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窅然。”妘父放下茶杯,声音沉沉的,“当初你来找我说联姻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不是觉得你不好,是怕云云不乐意。她从小脾气倔,心里有事也不说,我怕她委屈自己。”
陈窅然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爸,我娶她不是因为任何人的面子。”他顿了顿,“是因为我从小到大,只认她一个。”
妘韫在厨房门口端着空盘子,听到这句话,动作一滞。她屏住呼吸,没有走出去。
妘父的目光在陈窅然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微微颔首,拍了拍陈窅然放在膝上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把女儿的手交到了对方手心。
“你们好好的就行。”妘父说。
妘韫端着果盘走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在陈窅然身边坐下。坐下来的一瞬间,她把手悄悄塞进了他的掌心。
陈窅然握住,十指扣拢,没有一丝犹豫。
妘母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坐得这么近,又看到茶几下的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她挨着妘父坐下,轻声说了句:“老爷,你看。”
妘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难得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那份沉默里,全是最好的回答。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窅然开车,妘韫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一盏盏掠过的路灯。她的左手还保持着从客厅起身后就一直没松开的姿势——十指和他扣在一起,搁在他右腿上。
“妘韫。”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嗯?”
“你爸说,你小时候脾气倔。”
妘韫转头看他,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时隐时现,“你放心了吗?”
妘韫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一趟回妘家,她想着的是让爸妈看看他对她有多好,让他们放心。而他之所以愿意来、愿意在岳父面前一改冷淡、愿意在桌下握她的手、愿意说那些他平时打死都不会说的话——是因为他要让她安心。他要让她知道,她爸妈放心了,她也可以放心地接受他的好。
“陈窅然。”她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你怎么什么都在替我想。”
他没有回答。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夜里,妘韫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旁边的位置靠了靠。她感觉到一双手把她轻轻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胸膛的温度隔着睡衣传过来。
“妘韫。”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嗯……”
“你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妘韫的意识还浮在梦境的浅滩上,分不清这是一句真实的承诺还是一个梦。但她还是弯起了嘴角,把脸往他怀里更深处埋了埋,含混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