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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准叫我陈太太   请柬送 ...

  •   请柬送到的时候,妘韫正在花艺教室整理新到的花材。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烫金信封,她拆开一看,是一张商业晚宴的邀请函,邀请“陈窅然先生携夫人”出席。
      她把请柬拍了张照发给陈窅然,附了一句:“这个要去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你想去吗?”
      妘韫看着这四个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去吧。你在的话我就去。”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跳出来一个字:“好。”
      妘韫盯着那个“好”字,脑补了他刚才打字删了又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现在已经能精准地破译他的信息——回复速度越快越简短,说明他越紧张。秒回的“好”,大概率是他把一长段话删了之后的结果。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中心那家以贵闻名的五星级酒店。妘韫下午就开始准备,换了三套裙子才定下来——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只在腰间缀了一圈细碎的珠饰,衬得她肤色白得发亮。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偏头问刚从衣帽间出来的陈窅然:“这件可以吗?”
      陈窅然正在系袖扣,闻言抬起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手里的袖扣差点滑落。
      “可以。”他说,声音平稳,耳朵却开始泛红。
      妘韫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他耳朵的颜色谱系——浅粉是心动,深红是害羞,红到耳根是因为她碰了他。此刻他的耳朵是标准的浅粉,说明这件裙子选对了。
      她弯起眼睛,拿起梳妆台上的口红补了一下,故意没戳穿他。
      到达宴会厅的时候,妘韫才知道这场晚宴的规格比想象中还要高。整个宴会厅被暖金色的灯光笼罩,穹顶上垂下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制餐具和酒杯摆放得整整齐齐。到场的宾客非富即贵,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空气里飘着香槟和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
      妘韫挽着陈窅然的手臂走进去,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是没有参加过这种场合——嫁给陈窅然之后,类似的晚宴她陪他出席过几次,但每次都让她有些不自在。那些陌生的面孔、客套的寒暄、暗藏机锋的商业对话,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档餐厅的麻雀。
      陈窅然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跟在我旁边就行,不用应付任何人。”
      妘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事实证明,陈窅然的“不用应付任何人”不是一句空话。每当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试图与陈窅然攀谈,他都会用一个极其简洁的回答终结对话,然后毫不掩饰地把目光转回妘韫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无声的屏障,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拦截在一步之外。
      妘韫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情观察起周围的宾客。她看到几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面孔,看到几个和陈氏有过合作的企业家,还看到了——
      “陈总!陈太太!”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笑得很热情。妘韫认得他——宏远集团的王董,和陈氏有过几笔生意往来。他身边跟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看起来比他小不少,应该是他的太太。
      王董把一杯香槟递给陈窅然,又转向妘韫,笑容更灿烂了几分:“陈太太,好久不见!上次在拍卖会上远远见过您一面,没来得及打招呼。陈太太比上次见更漂亮了。”
      妘韫礼貌地笑了笑,正要回应,王董又开口了。
      “陈太太平时都忙些什么?哦对了,听说陈太太开了一家花店?真是雅兴,不像我们家这位,整天就知道逛街刷卡。”他哈哈笑了几声。
      妘韫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知道这种话在这种场合很常见——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她只是“陈总的太太”,一个附属于陈窅然的存在。她的名字不重要,她做了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的妻子。
      她习惯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王董,”妘韫的声音依然得体,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我的花艺教室在城东,有兴趣的话欢迎来做客。”
      王董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被其他人拉走了。妘韫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陈窅然,发现他正看着王董离开的方向,眉眼间压着一层极薄的冷意。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杯香槟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没有喝。
      妘韫没多想,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接下来又遇到了几拨人,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地叫她“陈太太”,她一一应付过去,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妘韫去洗手间补妆,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了两个正在聊天的太太。她们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陈太太!”
      妘韫笑着点头回应。她走过去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压低了却依然清晰可闻的对话:
      “她就是陈窅然的太太?听说家里是破产的,全靠陈家接济。”
      “可不是嘛,门不当户不对的,也不知道陈总看上了她什么。大概是图个青梅竹马的名头吧。”
      “嘘,小声点,她还没走远呢。”
      妘韫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脚下的地毯又厚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觉得不太真实。
      她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陈窅然正站在窗边和一个合作方说话,看到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在合作方走开后的间隙里,他低声问她。
      “没怎么。”妘韫接过侍者递来的果汁,喝了一小口,“就是有点累了。”
      陈窅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让她挽得更舒服一些。
      妘韫靠着他,忽然觉得很安心。走廊上那些话扎进她耳朵的时候确实疼了一下,但没有以前那么难以承受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他看她的眼神是认真的。那个眼神里的温度,轮不到外人来定义。
      晚宴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妘韫坐上车,把高跟鞋脱掉,蜷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窅然发动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驶入城市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分明。
      车厢里很安静。妘韫以为他累了,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
      “以后,你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
      妘韫睁开眼,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影里线条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些晚宴,不想去就不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压抑什么,“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笑就别笑。没有人能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妘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注意到了。他不光注意到了她晚上的不自在,还注意到了她回宴会厅时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我没事的。”她轻声说,“只是有点累,不习惯那么多人而已。”
      陈窅然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
      “我今天听到有人叫你陈太太。”
      妘韫眨了眨眼:“今天所有人都叫我陈太太。”
      “我不喜欢。”他说,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
      妘韫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对这个称呼有意见——毕竟“陈太太”是事实,法律意义上的事实。
      “为什么?”她问。
      红灯变成绿灯,陈窅然转回头继续开车。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妘韫,对外你是陈太太,”他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但只对外。对内——”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赤诚到近乎笨拙的认真。
      “对内,你是我的云云。”
      妘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喜欢你做谁的附属,”他看着前方,声音沉沉的,“你只是你自己。你是妘韫,是我的云云。你不是陈太太——或者不只是陈太太。你有自己的花艺教室,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你不是任何人的标签。”
      妘韫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用手背悄悄按了按眼角。窗外是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但她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全是他刚才说话时那个认真的样子。
      “陈窅然。”她叫他。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只是在说事实。”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云云。”
      妘韫转过头看他。他叫“云云”的时候,声音总会不自觉地放软半分,和那张冷淡的脸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她忽然很想抱他,但他在开车,不能抱。
      于是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他立刻翻过手反握住她,稳稳地把她的手笼在掌心里,放慢了一点车速。
      “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做陈太太?”她忽然想逗逗他。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没有犹豫。
      “对外也是?”她故意问。
      他顿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无措的表情,然后说:“对外暂时还需要。但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心里,你先是你自己。”
      妘韫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握紧他的手,声音很轻:“好。那你也记住——在我这里,你也先是陈窅然,然后才是陈总。”
      陈窅然没有答话。但车子在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她瞥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妘韫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晚宴怎么样?有没有被一群富太太围攻?”
      妘韫想了想,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王董怎么叫陈太太,走廊上那两个太太怎么在背后说她,以及陈窅然在车上说的话。
      林溪的回复大概是太激动了,发出的消息包含了大片还没转换完成的语音识别代码,以及一条末尾清晰地写着:“他不光护你他还长嘴了他竟然能把话说出来这男人上辈子修了多大福气才娶到你!!”
      妘韫看着屏幕笑了出来。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溪秒回:“你可不许再说你不值得这种话了。他是认真到骨子里了。”
      妘韫正准备回复,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抽走了她的手机。
      “太晚了。”陈窅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沐浴后好闻的冷杉气息。他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手里的毛巾——这个动作做得顺手,顺手到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替她擦头发上的水珠。
      妘韫起初本能地挣了一下,随即就安静下来。他在她身后半倚着床头,修长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擦过她的发丝,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太熟练,但力道控制得很小心,没有扯痛她一丝一毫。
      “下次不想去就直说,不用勉强。”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
      毛巾轻轻按过发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平淡的夜晚拉长。妘韫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小片温热。
      “陈窅然。”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对外是陈太太,对内是云云。”
      “嗯。”
      “那在你的公司,算对外还是对内?”
      毛巾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内容一点都不公事公办:“我的办公室算对内。所以你在公司出现,他们不应该叫你陈太太。”
      “那应该叫什么?”
      沉默了一瞬。
      “老板娘。”他说,语气严肃。
      妘韫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从他手里抢过毛巾,转过身看着他,眼角笑出了泪花。
      陈窅然被她笑得耳朵又开始泛红,但表情依然一本正经,像是在说“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实话”。
      妘韫笑够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前一扑,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比正常人快得多。
      “然哥哥,”她闷在他怀里说,“你真好。”
      他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腔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嗯”。那声“嗯”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满足。
      妘韫闭上眼睛,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想,今晚那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那些人叫她“陈太太”也好,在背后说她配不上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人这里,她永远先是妘韫,先是云云,先是她自己。
      足够了。
      深夜,妘韫已经睡熟了。陈窅然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微信,点进置顶那个对话框。备注名是“云云”。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备注名改成了“我的云云”。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那个标着“云云”的文件夹最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今天她穿墨绿色的裙子很好看。她不太喜欢被叫陈太太。以后吩咐沈助理,公司上下统一口径——叫她老板娘。”
      他想了想,把“老板娘”删掉,改成“妘小姐”。
      又想了想,把整行字全删了,重新打了一句:
      “以后任何人任何场合,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开心最重要。”
      这个备忘录的创建日期是十一年前,今天是第无数条记录。
      陈窅然锁掉屏幕,在黑暗中侧过身,把熟睡的人轻轻拢进怀里。
      妘韫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习惯性地往他怀里挪了挪。他的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的体温。
      “云云。”他轻声叫她,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没有人回答。但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在梦里也听到了。
      第二天一早,陈氏集团二十层。
      沈助理在上班后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惊讶地发现二十层的内部群组弹出了一条来自陈总的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消息内容全文如下:
      “关于对我太太的称呼,统一说明:第一,对外场合称陈太太,这不需要改。第二,我太太有自己的姓名,她叫妘韫。在公司内部文件、工作沟通及非正式场合,以她本人的意愿为准,不要只以陈太太指代。第三,以后她来公司,不用通报,直接请她到我办公室。”
      二十层同事们对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紧接着,各个私下没有老板的小群集体沸腾了。
      沈助理推了推眼镜,在群里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总结:
      “同事们,格局打开——这已经不是什么妻管严的问题了。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护妻宣言。”
      有人秒回:“沈助理,老板这个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的时间点,信息量很大。”
      “别问,问就是陈太太——不对,妘小姐——值得。”
      “以后见她要叫老板娘吗?”
      沈助理想了想陈总那条消息的措辞,严肃地打下回复:
      “叫妘小姐。她有自己的姓名。这是陈总的意思。”
      二十层的同事们默默在心里把“陈太太”这个称呼从日常词汇表中删除,替换上了“妘小姐”。而那位正在顶层办公室批文件的冷面总裁,并不知道自己凌晨发的一条消息已经在公司内部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他只是放下钢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天空很蓝,办公桌上那个五岁女孩的照片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窅然拿起手机,给置顶的那个人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路过花店,奶茶还要桂花味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要。少糖,去冰。然哥哥你怎么又‘路过’。”
      他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顺路。”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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