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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睡前故事   妘韫失 ...

  •   妘韫失眠了。
      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她从小睡眠就浅,心里搁一点事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结婚之前那段时间最严重,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公司的事、父亲的白发、母亲小心翼翼的叹息。结婚之后倒好了很多——大概是每天和陈窅然相处的那些细碎的暖意,把她心里那些冰碴子一点一点焐化了。
      但今晚不知怎么的,躺下快两个小时了,她还睁着眼睛。
      身边的陈窅然呼吸平稳,睡姿端正得像个模范生——仰卧,双手交叠在腹部,被子拉到胸口,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妘韫侧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腹诽:这人连睡觉都这么规矩,也不知道累不累。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睡不着?”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妘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吵醒你了?”
      陈窅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拧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圈拢住了半张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靠过来。
      妘韫乖乖地靠了过去。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想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妘韫窝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可能下午喝了杯浓茶。”
      陈窅然沉默了一会儿。妘韫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那就躺着休息”,或者干脆不说话了陪她一起沉默。但他没有。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妘韫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陈窅然——讲故事?这个在饭桌上惜字如金、在会议上言简意赅、连发微信都不超过十个字的男人,主动说要讲故事?
      “什么故事?”她来了精神,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睡前故事。”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妘韫忍着笑把脸埋回他胸口,配合地闭上眼睛:“好,我准备好了。”
      陈窅然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膜微微发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一台很久没用的老式收音机刚被打开,还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正常工作。
      “你四岁那年夏天,在爷爷家的院子里追一只白蝴蝶。蝴蝶飞过花圃,你跟着跑,被月季的刺划了小腿。伤口很浅,但你哭得很大声。”
      妘韫愣了一下。这件事她依稀有些印象——膝盖上确实有一道很淡的疤,但她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的。
      “我听到哭声从书房窗户往下看,”陈窅然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本泛黄的旧书,“你坐在地上哭,阿姨还没赶过来。我跑下去把你抱起来,你搂着我的脖子说‘然哥哥,蝴蝶咬我’。”
      妘韫的脸微微发红:“蝴蝶不会咬人。”
      “我跟你说了。你听完哭得更厉害了,说‘那它为什么不咬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妘韫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觉得丢人,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么蠢的话,但他记得。他连她四岁时一句无理取闹的话都记得。
      “后来呢?”她闷声问。
      “后来我带你去厨房,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你消毒。你又哭了,说疼。我说不疼,忍一下。你瘪着嘴说不许骗人。我说——”他顿了一下,“我说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妘韫沉默了。她不记得这句话了,但她记得,他真的从来没有骗过她。
      “还有吗?”她轻声问。
      “有。”
      陈窅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肩窝里。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你七岁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出门,你妈在门口给你拍照。你笑得门牙缺了一颗。那天我正好起晚了,从窗户看到你在院子里转圈,把校服的裙摆转成一把伞。”
      妘韫噗嗤笑出来。她记得那条裙子,深蓝色的百褶裙,开学前一天她试穿了不下十遍,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
      “你后来在作文里写,上学的第一天你最开心的事是看到了然哥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像压了一层薄薄的情绪,“那篇作文是你妈拿给我看的。”
      “你看了?”妘韫有些意外。
      “看了。复印了一份,放在书桌抽屉里。”
      妘韫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有成百上千封没有寄出的信,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大概还有这篇她自己都忘记了的作文。他像一个偷偷收集阳光的人,把她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攒成了属于他一个人的宝藏。
      “你十二岁,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你被刷下来了,放学躲在操场后面的角落里哭。我正好去接你——你妈让我去的。我看到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
      妘韫记起来了。那次她准备了两个星期的朗诵,结果一上台就紧张到忘词。她觉得丢脸,不敢回家,躲在操场后面哭了好久。
      “我走过去你抬头看我,满脸都是眼泪,第一句话是‘然哥哥你不要告诉我妈妈’。我说一不二,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去买了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吃到一半忽然说,然哥哥,我以后不要朗诵了,我要学插花。我问为什么。你说因为花不会让你紧张。”
      妘韫愣住了。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花艺。她从来没有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那年她确实开始对花艺感兴趣了,但她一直以为只是一个偶然的爱好,从来没有追溯过它的起点。而他知道。
      “所以你喜欢花艺,”他低头看她,夜灯光影落进他的眼睛里,又深又亮,“从那天开始。”
      妘韫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从小到大喜欢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从本源上就和这个人有关。她的事业、她的爱好、她的每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都在场。他见证了她所有的成长,把她所有细微的变化都一一记在心里,而她直到今天才慢慢发现。
      “你十四岁,收到第一封情书。”陈窅然忽然说,语气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好像突然抽走了所有起伏,只剩下了冷感的平静。
      妘韫眼睛微微睁大,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他讲这段时的语气不一样了。
      “你把情书给我看了。”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然哥哥——”妘韫下意识地解释。
      “我当你的面把那封情书的错别字全批出来了,”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然后告诉你你们现在还太小,这种事留到长大再说比较妥当。”
      妘韫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就笑了:“陈窅然,你那时候就在吃醋。”
      “你十六岁暑假,去夏令营,认识了一个隔壁班的男生。”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同一个冷淡的语气继续往下说,“你们互换了QQ号。你后来跟我说,那男生打游戏很厉害。”
      妘韫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别扭。她忍不住戳了戳他的手背:“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你当时不是在日本出差吗?”
      “时差。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我这边是半夜。”他说,“那个男生的QQ号我让人查过——他后来游戏账号被封了。”
      妘韫愣了一瞬,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还是头一次怀疑,这个人可能远不止她想象中那么被动和内敛。
      “陈窅然——你封的?”
      陈窅然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腔,听到在沉默的间隙里那颗心脏结结实实地漏跳了一拍。她再一次确认了——他的沉默从来不等于否认。
      原来她的然哥哥比她想的更早就会吃醋。妘韫把这个念头闷在心里笑了一通,决定不戳穿他。
      “你十八岁成人礼,在酒店办了一个小宴会。你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礼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那天你收到很多礼物。我送了你一本书。”
      妘韫想了想:“《小王子》。”
      “嗯。”
      “你在扉页上写了‘祝云云长大成人’。”
      “本来想写别的。怕吓到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清。
      妘韫没有问他想写什么。因为她忽然想起那本书的扉页,在“祝云云长大成人”的右下角,有一个被墨水涂掉的痕迹。她当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隐约看到了一个“我”字。现在她明白了——他想写的,大概是另一些话。那些话当时不能写,现在他已经一一做给她看了。
      “二十岁你大学毕业,你爸公司出问题。你开始到处找实习、接兼职,朋友圈很少发了,偶尔发也都是加班到深夜的照片。”
      妘韫的记忆被拉回那段灰暗的日子。那是她最不想回忆的一段时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够不够周转。她以为自己把这些藏得很好。
      “你那时候的公司离陈氏很近。我让沈助理每天去你常去的那家快餐店假装搞市场调研,确保你至少有一顿饭是正常的。”
      妘韫彻底说不出话了。她想起那段时间,快餐店老板突然开始搞“幸运顾客免费加菜”,旁边的奶茶店总是有“买一送一”的活动。她当时觉得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运气。
      “陈窅然。”她叫他,声音有些发颤。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连叫都不肯叫我一声,”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叹息,“我怕你觉得我在怜悯你。我不想你不开心。”
      妘韫眨掉了挂在睫毛上的一颗泪珠。她想说你怎么这么傻,又想说你怎么这么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后来你来找我爸提联姻。”她轻声接上他的话。
      “那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一次。”他的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我提前写了三页纸的腹稿,把可能遇到的所有反对理由都列了一遍,然后每一条都提前想了应对方案。结果你爸只问我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二十年前就是了。”
      妘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声一声震着她的耳膜。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她才刚会走路,他就已经在认真了。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成为一个人生命中这么长久的执念。
      “婚礼那天,你穿了白纱。你走过来的时候,周围所有人我都看不见了。”他的声音这时候已经很轻了,像在说梦话,“我差点忘了呼吸。”
      妘韫破涕为笑:“我以为你只是走流程。”
      “我手在抖。你没注意到。”
      “我那天不敢看你。”她小声承认。
      “为什么?”
      “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这门婚事是负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往怀里更紧地拢了拢。他的嘴唇贴近了她的发顶,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发丝。
      “我高兴得快疯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只是不会表现。”
      妘韫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她会哭得停不下来。可是她又舍不得叫他停。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些她浑然不觉的岁月里,他是怎么独自守护着这份感情,把它养成了一个她永远还不完的宝藏。
      “还有吗?”她问,声音闷在他睡衣的前襟上。
      “还有很多。”他说,“但今天先到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哭了。”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拭去一抹湿痕,“睡前故事是为了让你睡着的,不是让你哭的。”
      妘韫吸了吸鼻子。她的手指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指尖微微泛白,忽然觉得今天什么都听不完也没关系。反正日子还长,她有一辈子可以听他讲。
      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刚才说的“还有很多”四个字。她没有追问,但心里隐隐有了答案——那些睡前故事,从今往后,他会一个一个讲给她听。而她也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听。
      “那你今晚先说一个……我让你哭的。”她嗓音还带着一点刚才的沙哑。
      陈窅然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他说:“没有。你从来没让我哭过。”
      妘韫没有戳穿他。一个暗恋了二十一年的人,怎么可能没哭过。但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弯起嘴角。就让他逞强吧。反正以后,她不会再让他有难过的机会。
      “那你呢?”陈窅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没有一个故事——是你记得的?”
      妘韫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把身子放平了一些,仰面躺着,牵过他的手,像在梦里跟自己说悄悄话:“我五岁发烧,你抱我去医院。一路上你一直在跟我说话,让我不要睡着。那时候我在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嫁给然哥哥。”
      夜灯的光安静地亮着。陈窅然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妘韫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想回应,但睡意已经把她卷进了温暖的梦里。
      后来的事,是妘韫睡着之后才发生的。陈窅然轻轻松开她的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标着“云云”的文件夹末尾,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她失眠。我第一次给她讲故事。她听完哭了,笑了,最后在我怀里睡着了。她说五岁的时候就想嫁给我,我不知道她记住了那件事。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抱着她,跑过三条街,告诉她不疼不哭我在这里。她从来不知道,那天不是她妈让我去的。是我在窗口看到她被抱上车,从二楼书房冲下去的。我对她的第一句承诺,是她在发烧时跟我说的——然哥哥你永远不要走。我说好。这个承诺,我会守一辈子。”
      他按灭屏幕。在黑暗里侧过身,把已经睡熟的人重新拢进怀里。妘韫在梦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然哥哥”,然后自己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陈窅然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晚安,云云。”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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