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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办公室   那场发 ...

  •   那场发烧像一个分水岭。
      烧退之后,有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妘韫不再叫他“陈先生”,而是改成了“然哥哥”——虽然当着外人的面还是规规矩矩地叫名字,但私底下这个称呼已经成了常态。陈窅然呢,表面上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样子,可耳朵红的频率直线上升,黏人的程度也丝毫没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妘韫有时候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只终于被允许进屋的猫——以前是趴在门口偷偷看,现在是大摇大摆地躺在沙发正中间,还要时不时用尾巴蹭一下你的手,装作只是路过。
      这天下午,阿姨在厨房炖了一锅花胶鸡汤,说是给陈先生补身体的。妘韫尝了一口,浓而不腻,鲜得恰到好处。她想了想,找出保温桶装了一份。
      “给陈先生送吗?”阿姨笑眯眯地问。
      “嗯……他最近忙,肯定又不好好吃饭。”妘韫把保温桶装进袋子,语气尽量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阿姨没多说,只是笑着递了双干净的筷子过来。
      妘韫出门的时候给陈窅然发了条微信:“在忙吗?我在路上,去给你送汤。”
      回复几乎是秒到:“不忙。”
      妘韫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按照以往的规律,他回复“不忙”的意思大概率是“正在开会被我打断了但我可以说散会就散会”。
      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北金融区的核心地段,整栋建筑是冷色调的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冷淡的光芒。妘韫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楼的气质和陈窅然真是一模一样——高、冷、让人不太敢靠近。
      她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大堂的前台小姐抬头看到她,微微一愣,连忙站起来:“太……陈太太,您好。”
      妘韫有些意外对方认识自己,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来找陈总。”
      “陈总吩咐过,您来了直接上去,不用登记。”前台小姐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一种妘韫一时没看懂的好奇和兴奋,“电梯在那边,顶层,专梯。”
      妘韫道了谢,拎着保温桶往电梯走。走出几步远的距离后,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声量克制且急促,仿佛对话的双方都在努力不被当事人听见。
      “就是她吗?陈总的太太?”
      “对对对,本人比照片好看好多!”
      “听说陈总对她特别好,跟变了个人似的……”
      妘韫假装没听到,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脸颊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顶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妘韫看见了一间极开阔的办公室。整面墙是落地玻璃,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室内是极简的黑白灰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横在窗前,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钢笔。
      陈窅然不在桌后。办公桌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看到妘韫,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兴奋的恍然大悟。
      “陈太太!您好您好,我是陈总的助理,姓沈。”他把文件夹夹到腋下,空出双手来,态度殷勤却不让人反感,“陈总在里间——他马上出来。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妘韫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沈助理已经利落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他看着妘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在看一位突然降临的贵客。
      “陈总之前特意交代过,说您可能会来,让我们提前做好接待准备。”沈助理推了推眼镜,笑得非常有内容,“听说您要过来,整层楼都准备好了。”
      妘韫端着水杯有些局促——她只是想送个汤而已,怎么搞得像到什么贵宾级接待。
      “他人呢?”妘韫问。
      “里间休息室,”沈助理指了指办公桌侧后方一扇紧闭的门,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公司布局,但镜片后的眼睛分明亮了一下,“陈总中午有个应酬,回来之后好像不太舒服。不过您来了他肯定马上就好——”
      话没说完,那扇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窅然走出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西装外套。他看起来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只是眉间带着惯常的冷淡褶皱,扫了沈助理一眼。
      “汇报推迟到四点。”他说,语气和对着下属时一模一样。
      “好的陈总没问题陈总。”沈助理连声应道,后退着往外走,经过妘韫身边的时候极快地说了一句“陈太太再见祝您探班愉快”,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
      妘韫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抬眼看他:“阿姨说你中午有应酬,肯定没好好吃饭。花胶鸡汤,还热的。”
      陈窅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大约过了一息,汤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妘韫听见他说:“你坐地铁来的?”
      “嗯,地铁方便。”妘韫点点头,把筷子递过去。
      他接过筷子,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下次来,我叫司机去接你。”
      妘韫看着他那个拧起的眉头,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觉得不该让她挤地铁。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真是别扭,明明是想对她好,说出来却像在安排工作。
      “好。”她弯了弯眼睛,没跟他争。
      陈窅然低头喝汤,动作不快不慢,但妘韫注意到他一勺接一勺地喝,没有停。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觉得坐四十分钟地铁送来的这碗汤,值了。
      她趁他喝汤的空当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黑白灰的色调和他这个人太搭了,每一件家具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排列得一丝不苟。唯一不太“陈窅然”的,是角落里那盆绿萝——长得过于茂盛了,藤蔓一直垂到地毯上,和整个房间的极简风格格格不入。
      妘韫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我上次给你的那盆?”
      陈窅然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眼看她,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妘韫送他这盆绿萝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连续加班了好几天,她在家里阳台上给花换盆,顺手分了一小盆绿萝给他放在书房,说“放点绿色心情会好”。第二天就不见了,她找了一圈没找着,以为被他扔了,还在心里偷偷失落了一下。
      结果他是带到办公室来了。看这根茎的繁茂程度,养得比她阳台上的任何一盆都要好。
      “你养得挺好的。”妘韫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惊喜。
      “浇了水。”他说,语气很淡,像是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值得说的。
      但妘韫已经学会了他这个人背后的意思——“浇了水”大概是他能承认的最高程度的用心。
      她忽然觉得有些渴,站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想去拿水杯。桌上文件太多,她不小心碰掉了一本。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瞥见办公桌前方正对着电脑屏幕的位置放了一个相框。她用目光扫了一眼,手顿住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蹲在花圃前,手里捧着一朵半开的月季,笑得缺了一颗门牙。那是她五岁在爷爷家院子里拍的照片。和他前几天在相册里指出的那张一模一样,但相框里的这张更清晰、更干净,像是被反复翻印过无数次。
      她把照片放回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边缘。她记得那本旧相册只有一本。他办公桌上这张只可能是翻拍的——他什么时候拍的、从哪里拍的,她竟毫不知情。
      “你什么时候……”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陈窅然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个相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相框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动作快到堪称抢,但表情依旧是一派冷肃。
      “很多年了。”他说。
      妘韫看着他把抽屉合上,耳尖从耳廓正中往下,正慢慢地透出颜色。她没有追问,只是转头环顾四周,故意想看看他还有没有藏别的“罪证”。
      “这间办公室……我可以参观一下吗?”她侧过头看他。
      “嗯。”
      妘韫随意走动了一圈,指着一扇门问:“那是什么?”
      “休息室。”陈窅然顿了一下,“没什么好看的。”
      妘韫看着他那个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起了促狭的心思。她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两步,陈窅然没有拦她,但跟在她身后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
      里面的陈设很简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小的淋浴间,都很整齐,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她还是看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不是小尺寸的办公桌摆件,是那种放大的、用木质画架撑起来的相框。里面的照片不是她小时候的旧照,而是他们的结婚照。陈窅然在照片里穿着黑色西装,微微侧着头,正在看她——而她自己低着头看手里的捧花,完全没有察觉。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挨着她站。现在透过镜头看这一瞬间,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不像在走流程。
      妘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的婚礼记忆很清晰——那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全程都低着头,不敢多看身边这个男人一眼。因为她当时心里想的是,他娶她只是为了两家的面子,自己不过是走了大运,在她需要用钱的时候,他刚好需要娶一个妻子。
      可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照片里他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蠢透了。
      陈窅然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我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妘韫转过身。她冲他弯了弯眼睛,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说:“陈窅然,你暗恋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窅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脸颊骨上沿都多了一层薄红。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镇静,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反问她:“不然呢?”
      他转身走回办公区,步伐依旧从容,脊背笔挺,仿佛刚才那个耳朵红透的人不是他。
      妘韫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站在原地,低头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胸腔里回荡着一种轻快的、像阳光下碳酸饮料冒泡的暖意。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沈助理探头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嘴里的话已经开了头:“陈总,宏远的合同……”
      他的话在看清办公室里画面的瞬间卡住了。
      他看见的是这样一个场景:整个公司以冷面闻名的陈总正低头整理袖口,从侧面看去神情冷漠依旧,但耳朵红得像刚煮熟的虾。而站在他旁边的陈太太手还搭在陈总的肩膀上,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笑意。
      沈助理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以一种令人生理不适的机械动作将伸进来的那条腿又缩了回去。门在合拢之前,飘进来一句话:“晚上再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
      妘韫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转头看了看陈窅然。
      陈窅然的表情堪称平静——如果忽略他那双快要滴血的耳朵的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低头翻了一页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妘韫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揭穿他,只是走过去把保温桶收好,准备告辞。“汤喝完了,我先回去了。晚上你早点回来,阿姨说今天做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
      妘韫拎起包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目送她,眼神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但搁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钢笔,那是她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结婚前送的,他居然一直在用。
      妘韫没有问他。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来,然后冲他挥挥手,推门出去了。
      沈助理送妘韫到电梯口,全程态度比方才更加殷勤。在电梯门打开的间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说:“陈太太,您以后一定要多来。”
      妘韫微微一怔:“为什么?”
      沈助理的表情非常真挚:“您来的这一天,我们全公司都比从前提早下班——陈总心情好,工作效率高,该批的批得特别快。大家都希望能经常见到您。”
      他后退一步,对着电梯微微鞠了一躬:“我先去忙了。”
      电梯门合上。妘韫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和傻笑的嘴角,忍不住伸手捂住脸。完了,她想,二十层楼的距离,全公司都知道他们老板耳朵红了。
      而事实上,此刻陈氏集团二十层的茶水间里,沈助理正被一群同事围在中间。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解说世界级奇观的语气宣布:“我今天亲眼看见了陈总耳朵通红的样子。”
      茶水间爆发出被刻意压低的尖叫。
      “陈太太来的时候陈总什么反应?是不是瞬间变温柔了?”
      “我今天在走廊上碰见他们了!陈总对陈太太说话的语调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对对对!上次我听他给陈太太打电话,全程轻言细语,挂了电话转头骂我们方案写得不行,无缝切换,吓死我。”
      “沈助理你再探再报!”
      沈助理也压低了声线,但眼神和所有人一样亮:“按照今天这个进度,我觉得年中之前,全公司都会亲眼见证高冷总裁的瓦解。”
      茶水间里响起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
      而此刻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的陈窅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全公司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他放下钢笔,拉开抽屉,把那个被妘韫发现的相框重新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回原来的位置。
      妘韫五岁的笑脸在玻璃后面朝着他笑。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妘韫发来的——
      “忘了跟你说,汤里加了红枣和枸杞,你如果觉得味道奇怪就不要勉强喝完。然哥哥。”
      那个“然哥哥”的称呼她用得越来越自然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好喝。”
      过了两秒,又发了一条:“路上小心。”
      又过了两秒:“到家告诉我。”
      妘韫的回信几乎是秒到:“好的然哥哥。”
      陈窅然锁掉屏幕。办公室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给黑白灰的空间铺上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把手机放在那个相框旁边,重新拿起文件,嘴角却带着一点不那么克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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